古朴之美
蟀鸽
艺术是一种表达, 表达有赖于技术, 但不局限于技术, 古代有很多
万古流芳的艺术作品传世, 不但是当时技术的杰出运用, 更是艺术灵
魂的极致张扬。
在齐梁时代以前, 也就是四六字句流行以前, 诗赋多为四字句, 比
如《诗》中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尽管是四个字, 其声、调、
韵、意的水平却毫不逊色于后代的诗歌词赋。 这样的四字结构流行了近
千年, 到了汉代, 这种语言技术发展到了顶峰。 从刘邦的“大风起
兮云飞扬”到贾谊的赋论, 抑扬顿挫铿锵有力,充分彰显了汉代中国文
化纵横万里的无比气魄。 而到了三国时期, 三曹为首的建安文学更在
文学史上写下了辉煌的一页。 如大家都能脱口而出曹操的章句“老骥伏
枥 志在千里”等。 而曹丕也是同样出色的诗人, 下面就是他的一首。
《与朝歌令吴质书》
白日既匿 继以朗月
同乘并载 以游后园
舆轮徐动 参从无声
清风夜起 悲笳微吟
乐往哀来 伥然伤怀
还有陆机的一首收入在《全晋书》中。
《思归赋》
节运代序 四气相推
寒气肃杀 白露沾衣
嗟行迈之迷留 感时势而怀悲
绝音尘于江介 托影响于洛湄
中国的这种古朴的风格是特有的, 意境完全没有受技术的限制。 这种
古朴的风格正是那时中国文化的强大生命力和力量的体现, 可以想像吟
诵这样诗歌的人们是强悍的。 这两首尽管都是伤怀之文, 但那种古朴
之力感依然明晰可见,读汉晋以前的文字, 我总是想起春秋战国时期的
剑, 特别是一种铜铁复合剑,剑长二尺半,剑宽二寸,剑厚三分,青铜
剑身, 但剑刃为铁, 从断面看,刃和剑身是用燕尾隼槽相接, 一气
铸成, 这样剑就有了青铜的韧性和铁的硬度(锋利)。 青铜部份有黑
色氧化膜防锈, 在湿漉漉的古墓里待了两千多年依然完好, 剑身上的
兽形花纹依然清晰生动。 这样的剑我在上海博物馆里看见过, 古朴之
美令人窒息。 做为古人的同行, 我对古人的技术和艺术佩服得五体投
地, 深深折服。
随着社会的变迁, 这种古朴之美逐渐消失了, 代之以华丽精致的风格。
看下面这首收在《全梁文》中的《姑洗三月》就知道了。
鱼游碧沼 疑呈远道之书
燕语雕梁 恍对幽闺之语
鹤带云而成盖 遥笼大夫之松
虹跨涧以成桥 远现美人之影
尽管伟大的唐代还没有到来,但以后的曲折和起伏却已经露出迹象,因为中
华文化中的力感的东西正在消失。 见微知著,先古哲人所谓兴衰转换福祸
相依的道理真是不错的。 这《姑洗三月》是月仪的一部分,月仪是古人书
信往来里的客套程式。 而那种古朴的美感反而在元代外族人写的诗里出现
了:
歌勒川 阴山下
天似穹庐 隆盖四方
天苍苍 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到了唐代, 韩愈等力主复古, 恢复古朴之美, 但骈文仍然发展到了极致。
而在宋代, 内忧外患之下陆游苏东坡辛弃疾等的诗词也是豪情万丈气势磅礴,
但已近不是原先的那种古朴之美和力感了, 明清就不用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