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時間迷上電腦遊戲，玩起來就忘了時間，早上起來開玩，直至夜半三更。像個玩命的賭徒，輸了決不甘心，贏了還要再贏，坐的時間越長越是欲罷不能。若干小時下來，頭腦渾濁，雙眼迷糊，肢體僵硬，按鍵的仿佛是機械手。該幹的事擱置了，該看的書荒廢了，該聯繫的朋友疏淡了。幸而一日倏然猛醒，不覺愧從心頭升。如此不務正業歸根結底是不能嚴以律己，逐想到套用一句“偉人”的話：誰是自己的敵人，誰是自己的朋友，這是人生的首要問題。

古有聖賢諄諄教誨：人之初 性本善 性相近 習相遠 苟不教性乃遷 教之道 貴以專 昔孟母 擇鄰處 子不學 斷機杼 竇燕山 有義方 教五子 名俱揚 云云。

惜世間孟母與竇燕山少矣。代代人生繁衍至今，變得好比小木偶Pinocchio歷險，是一個連續不斷地克服、戰勝自己性情中與生俱來的怯懦、懶惰、驕矜、狂妄、貪婪、虛榮等等敵人的艱難歷程。就像Pinocchio，我相信，每個人也都有Jiminy Cricket這樣一個朋友，因而才有了良心的告誡、良心的譴責、良心的懺悔，偶爾也有良心的慰籍。說冒險是因為一個人的一生在戡定外界不利因素的同時永遠得與內心的敵人交戰。外界的因素就夠複雜棘手的了，內心的敵人和朋友還要爭鬧不休。最不幸的是，敵人通常勇於Jiminy Cricket，敵人的壓倒一切的聲音通常比Jiminy Cricket的親切可愛的聲音高過N倍。

記憶中第一次被自己打敗是上小學五年級的時候（那以前的各種失敗較之這一次都只能算是小巫見大巫）。放寒假前，學校決定成立電報組。那年頭保家衛國反擊蔣匪潛伏特務人人有責。天曉得海峽兩岸竟然會有朝一日不費一槍一彈走向平和；也不知道，那時候在國外，摩爾斯電報機已經成為歷史博物館的展品了。

班主任王老師宣布要從班上選男女兩個同學參加電報組時，50多隻小胳膊刷地一下一個比一個舉得高。有的人用左手撐着右胳膊給自己加碼；有的人急切地搖動高舉的臂膀；還有的人不但舉臂兩腿也跟着使勁幾乎從座位上站起來。教室里的氣氛無比激奮。難怪啊，那時節全國上下每個人的腦子裡都深深地刻印着《永不消失的電波》裡，孫道臨扮演的地下工作者李俠，頭戴耳機臨危不懼的光輝形象。王老師的鄭重其事的目光煞有介事地從右邊第一排第一行挨個掃過每個同學，心頭醞釀着。輪到我，他的目光停住了，我的心跳也停止了。之後的幾天我像只驕傲的小青蛙，唯恐周圍的人不知道從今往後我有重任在身。

電報組的輔導老師是本校年輕的大隊輔導員。寒假期間我跟電報組大約50來個同學每天頂風冒雪不辭勞苦，背幺兩三四、拐八勾洞，用食指點着課桌練習滴達、滴滴達、滴滴達達、滴滴滴達達達……。枯燥之極。那時候性格內向的我不會跟不認識的同學交談。每天單來獨往深感寂寞。但因為任務艱巨且意義深遠，尚有些許不畏嚴寒戰勝孤獨之小勇敢。沒成想，過了不久輔導老師把電報組分成了幾個小組。指定我為組長之一。組長得帶領組員活動、學習、生爐子、打掃教室，本來就特怵那些大大方方神氣十足的六年級組員，我連自己的聲音還沒找着呢，何談帶頭乎？於是，俺這隻上不了架子的鴨子知難而退了。

開學後一天在胡同里遠遠看見輔導老師，慌忙從口袋裡掏出皺皺巴巴的紅領巾系在頸上。待他走近，行完隊禮，老師問我為什麼很久沒參加電報組的活動。他鼓勵我不要放棄，並說願意單獨輔導我。啊，多好的老師！我鼓足了勇氣又開始參加電報組活動。這時候電報組只剩下不到十個組員，其中只有一個女生。因為拉課太多，輔導老師工作太忙，僅去了兩三次，我不得不徹底放棄。後來一次學校開運動會還是什麼，有一項電報收發比賽。看到那唯一的女同學上陣比賽，我心裡別提多後悔了。後悔不光是因為不能參加比賽，也是因為錯過了一次提高自己素質的機會，辜負了老師的有心栽培。

無消說那以後類似的敗仗大大小小有過無數，直至今日。每個人的一生面對的內心的敵人五花八門各式各樣。有時候敵人穿着朋友的外衣，戴着朋友的面具；有時候朋友被敵人綁架；有時候朋友貌似敵人。往往等你意識到自己依靠的是敵非友已為時過晚，大錯鑄成。還有的時候明知敵人就是大言不慚的敵人，自己卻毫無力量反抗。

我想，人生一世最大的敵人就是自己，一旦忘乎所以，朋友也會搖身變成敵人。但凡被人生打敗的人有可能百分之百是自己打敗了自己，包括那些明明已經敗下陣來還嘴硬不認輸的人。聰明有可能被聰明誤(比如江青)；自信有可能將人引上歧途（比如希特勒，當然遠不止是自信）；執著有可能使人失敗得更徹底（比如拿破崙）；雄才大略有可能引發不可挽回的災難（這廝，咱還用提他的名字嗎？）。連誠實都有可能引起不可化解的誤會呢。日常生活中見到的各色各樣的失敗還少嗎？

哎，扯遠了。

好在，鄙人本性怯懦，既不聰明過人又不狂妄自信，更無野心可談。不然，我的生活便不會僅僅是“悲慘的生活”，而很可能是“非常悲慘的生活”了。

也算是為自己一生無為找到了藉口吧，呵呵。

【按】史鐵生說過：“有天在報紙上看到一句話，我覺得挺有道理，它說：世界上只有兩種生活——一種是悲慘的生活，一種叫非常悲慘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