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小學五六年級的時候，坐在我前排的是一個綽號叫“大眼睛”的同學。大眼睛是男的，眼睛雖大，並不像小燕子趙薇那樣顧盼生姿，有比較刻薄的老師說他是眼大無神，還有善觀察的女同學說他是眼白多而眼珠小所以顯得眼大而已。但不管怎麼說反正大家都叫他大眼睛，以至於他的真名反而沒什麼人叫的。

大眼睛因為坐位與我相近，而且家住的與我家也近，所以我們有時會一起玩耍。他給我印象比較深刻的有兩點。其一是我覺得他很像電影《地道戰》裡冒充武工隊的那個孫進才。《地道戰》我們那時候看了大約有一百遍，裡面有幾個漢奸，斜挎着盒子炮，頭上包塊白毛巾，踩着自行車，嘀鈴鈴嘀鈴鈴地穿過青紗帳跑到高家莊去冒充武工隊，領頭的就是孫進才。後來假武工隊遇上了真武工隊，區長趙平原閃出身來大喝一聲：孫進才，你這個漢奸。那時電影給了孫進才一個特寫，銀幕上出現一張表情尷尬卻極其生動的臉，讓人過目難忘，我覺得那張臉形神兼備活脫就是大眼睛。

大眼睛給我的另一個印象是能打架，而且身手敏捷，出拳迅猛，有泰森風範。與人打架時，常常一組讓人眼花繚亂的組合拳打得對手矇頭轉向沒有還手之力的。那時我們住的那個宿舍里有個大兩三歲的孩子常常欺負比他小的孩子，有一次，他想欺負大眼睛，不料，大眼睛毫不畏懼起而反抗，兩個人便打了起來。你來我往，勝負很快見了分曉，大眼睛的組合拳一分鐘之內，讓對方臉上出現了三四個青紅色的腫包，眼睛變成了一條縫。那大孩子顏面掃地，從此收斂了許多。

大眼睛打架勇敢，但學習成績差強人意，考試經常不及格。老師看在眼裡急在心裡，語重心長地說：我們革命隊伍里的同志要互相關心，互相愛護，互相幫助。於是將班上學習成績最好的班長安排與大眼睛同桌而坐，希望班長先進幫後進，幫助大眼睛同學共同進步。那個班長是個女同學，不僅學習好，而且還會唱歌跳舞，是老師眼裡的完美學生，也是班裡的明星人物。大眼睛與明星同桌而坐，但明星不愛理睬他，也不“先進幫後進”，大眼睛度量與眼睛一樣大，對於明星的冷漠倒也並不計較。可是後來不知怎地，大眼睛似乎對同桌的明星萌發出了一點懵懵懂懂的愛慕之心，而且在與其他男同學背後議論女同學時，流露出了他的傾慕之情。不幸的是，不知是誰泄露了天機，後來弄得連班上許多女同學都知道了大眼睛的心事，紛紛說大眼睛是下流胚，而且還有好事者去告訴了老師，老師便在上課時不點名的警告說：班裡有個別同學思想意識不健康，不思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卻想那些傷風敗俗低級趣味的事情，希望趕緊懸崖勒馬，不然後果不堪設想。大眼睛是明白人，知道那是在說他，於是趕緊懸崖勒馬，以後再不提他喜歡明星的事了。可是後來有一次，大眼睛一不小心馬失前蹄，還是掉到懸崖下面去了。

讓大眼睛馬失前蹄掉下懸崖去的是一部羅馬尼亞電影，名字叫做《多瑙河之波》。那是個驚險電影，大致情節是說羅馬尼亞將要從法西斯鐵蹄統治下獲得解放的前夕，一個叫做托馬的地下工作者混到一隻運送法西斯軍火的木船上去，想法將軍火弄到革命組織去的過程。那個船的船長叫米哈伊，是個討厭法西斯，但對革命組織也沒什麼興趣的壯漢，這個壯漢還有個漂亮的女朋友（或未婚妻）好像叫安娜，也在那條船上。托馬通過啟發米哈伊的革命覺悟，使得米哈伊與他並肩戰鬥。後來克服了重重艱難險阻終於勝利完成了任務。然而在行將完成任務的時候，米哈伊中彈倒下，在奄奄一息即將咽氣的時候倒在托馬懷裡的米哈伊將安娜託付給了托馬。這個電影在當時挺轟動，因為除了驚險元素之外，還伴有愛情佐料——這在當時的國產電影裡是完全看不到的。大眼睛喜歡《多瑙河之波》，特別是裡面的愛情佐料。《多瑙河之波》在我們那裡的一個大學的大禮堂里上映時，學校組織包場去看，看完回來後大眼睛心潮起伏莫名激動。電影裡有個鏡頭是米哈伊一把將安娜抱起調情說：我要把你丟到海里去。大眼睛模仿米哈伊的動作和口氣不斷喃喃自語：我要把你丟到海里去。那一次《多瑙河之波》在那個大學裡共放映了十場，大眼睛看了其中的九場，為了看《多瑙河之波》，還曠了兩天的課。後來《多瑙河之波》終於放映完畢，大眼睛重新回到教室上課，他就掉到懸崖下面去了。

那天上課時，老師一眼看到大眼睛坐在空了兩天的座位上，便點了他的名字問道：“你前兩天為什麼不來上課。”

“生病了”大眼睛說。

“假條拿來。”老師說。

“沒有”大眼睛說。

“你生的是什麼病？”

“------- ”大眼睛支支吾吾說不上來。

“我看你生的是思想病！”老師說。“是傷風敗俗的思想病！”

“-------”大眼睛保持沉默。

“什麼叫‘把你丟到海里去’？下流，無聊，無恥！”老師按捺不住，聲色俱厲地大聲說道。

-------

班上很安靜，大家都屏聲靜氣小心翼翼。我打量着前排耷拉着腦袋一聲不吭的大眼睛的後背，眼前浮現出《地道戰》裡孫進才的那張被趙區長揭穿真面目後的表情尷尬的臉。-----

大眼睛落下了懸崖，“後果”果然“不堪設想”：老師很快將與他同桌的明星班長調走與其他同學同桌去了，新調來與大眼睛同桌的女同學既不會唱歌跳舞，學習也不比大眼睛強到哪裡去，是一個可以半天不出一聲的安靜的女孩。

自從被老師斥責為“下流，無聊，無恥”之後，大眼睛再不說“把你丟到海里去”了，也沒聽他再提起“多瑙河之波”，打架卻是一如既往的勇敢，事實上似乎比以往更加兇猛了似地。而老師也不再提“革命隊伍里的同志要互相關心，互相愛護，互相幫助”那茬子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