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夫生涯回憶錄:我的外婆 |
| 送交者: 芬蘭唐夫 2016年01月01日08:40:53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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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aisixiang.com/data/63002.html 我的外婆 唐夫
我外婆的名字家喻戶曉,在中國稍微多讀幾本書的人,對這名字的印象應是躍然紙上,栩栩如生,歷歷在目。真不知道是歪打正着呢,還是別的原因,外婆也是農家出身,她的父輩怎麼和曹雪芹想到一塊。最奇怪的是,外婆的性格潑辣,幹練,除了不識字以外,可能比那紅樓夢中的巾幗英雄過無不及。現在你知道我說的誰了吧? 王熙鳳! 為此,我們都“嘲笑”過外婆。可她除了茫然,就是無可奈何的自嘲:哪個生來會給自己取名喲! 當我剛寫出這題目時,眼前就有了外婆的形象:滿頭霜雪,月亮背脊,星星目光,佝僂步伐,搖搖擺擺在歲月年輪邊緣。老了,黑黃乾枯的皺紋堆滿她的面容,語無倫次的嘮叨充滿她的口舌,闌珊搖曳的身影溢滿她的目光,渾聵,癲東(重慶話意‘糊塗’),目中無人是外婆最後近乎失明的特徵。外婆漸漸的瘦弱和矮小,我看不出任何美麗的痕跡。但我知道年青時的母親和現在年近半百的妹妹仍然很漂亮。這麼說,外婆過去時候應該窈窕迷人,豐滿標緻。那是媒人撮合的年代,英俊而躊躇志滿的外公不會有不滿意的對象。 歲月呀,可以摧毀一切,也可以營造萬物,這是誰都躲不過的厄運。 出國前,那時我住在市中區忙於生意,與外婆一江之隔,往來需要一兩小時,公車總是擁塞,乘船要半小時一班,有時間去看顧外婆機會越來越少。她仍然在南岸的舊屋(雖經重修,但不理想),見她的時候,那感覺不愉快,她幾乎無法直立,掂掂行步,摸模索索,癲癲巍巍,語無倫次,周而復始,動則罵人,難以相處。稀疏的白髮下一雙灰濛濛的小眼睛,幾乎不認識任何親人,而又最清楚我們每人的模樣和特徵。她總要提到死。關於後事,她很想入土,她想象的入土當是她的另一住處,仍然活着,土地里不過是她的休息場所,她的依附。而火葬不但灰燼消逝,而且會痛,她老是這麼以為。在鄰裡間,她與同齡老太閒吹時,還勸說不要燒,還是埋的好,她認為的死與活是陰陽之隔,除了身子不能動,體溫沒有,感覺還在。 “實在不行嘛,一定要停我三天喲,等死過心了才燒喲,我怕痛!不然,我變鬼都要來抓你們,養些沒得孝心的後人耶!”這是最後外婆無可奈何的托囑,大勢所趨,她只有用這般威脅來自慰。外婆總信有另外的世界,這樣的意識當然來自於她記得無數的鬼神故事,是她精神生活的重要部分。 人的老,就象深秋里悲悽的的樹葉,就象蒸發乾裂而嘆惜的潤土,就象雨打風吹後搖曳的枯藤。 外婆一年比一年衰弱,一次比一次迷幻,一天比一天差勁。最後,她終於咽下最後一口氣,在一個靜靜的夜晚,脫離了這個曾經令她歡欣,活躍,希望,激奮,留戀,淡漠,絕望了八十三個春秋的世界。那正是我在南美洲徘徊的時候,外婆走了,永遠的走了,走向我再無法找到外婆的世界,再也無法見到牽着我的手仰看高高的外婆;那正是我突然意識到我的不可饒恕的過錯,我甚至沒有考慮處理後事,就不辭而別,那最後的日子她已經八十多歲了啊,我好糊塗,好悔恨。到南美數月之後,第六感官告訴我,外婆是行將就火(木、已不可能)。那一陣子,我幾乎天天都想到她,我一封又一封信對妻子提到要去照顧外婆,為外婆洗整,理療,她太老了。我甚至有過憂心如焚的感覺。我在天的這頭,她在地的那邊,我知道外婆在那髒爛的黑屋,在她的舊床上呻吟,我已經意識到她冥冥的心神脫離了形體,在太空中找到我,告訴我:她不行了,她要走了。外婆,我最想念的外婆,就象一株乾枯的老樹,頹然倒下,被焚燒成灰。 三個朝代災難,一個比一個混蛋,一個比一個沉重,一個比一個猙獰,終於把外婆擊潰徹底並摧毀。 當我在一九九零年曆經艱難,找到了理想國度,與此同時,外婆卻跨入了另一個世界。是壽終正寢?無論誰活到她的年齡,都可以這麼解釋。但我的內心,是懺悔和禱告無法彌補的哀痛,和外婆在一起的歲月,她是我們的燭光,外婆用她的生命照耀我們,到我們走過生命的黑暗歲月,到最後我們無視外婆的生命將成灰燼。所有的自愧,所有的悼念,所有的思緒,多年積壓在我內心,而今,我終於要爆發出來。 從我醒事起,就在外婆懷抱,一根長長的背帶,外婆背着我煮飯,洗衣,餵豬,種地。清晨由外婆來穿衣,夜晚依外婆睡覺,到我會走,會跑,又輪到弟弟,妹妹,弟弟,一個個象果子般的從外婆懷裡,背上滾下:蹦、跳、溜、跑。又象一棵棵種子,飽受了外婆的培植,長大,有了各自的窩,各自的苗。我的一個弟弟為奶媽帶成奄奄一息,後來的妹妹也是醫生下了病危通知,瘦若筋藤,毫無再緩生命的跡象,都被外婆精心護理而得活。我們吃得過多而嗝食,外婆將我們赤裸裸的擺在她的膝上,一手手,次序輕微的上下搓磨,我們患了驚瘋,外婆用自己炮製的藥酒麻繩,點燃燒穴位,給我們刮痧,餵我們季節變換需飲的湯藥,好多次疾病沒有去醫院就為外婆治癒,民間的很多單方治療和土法,都為外婆倒背如流,真是家中扁鵲,室內華佗。這醫術是外婆在她生育的年代數次死掉自己的孩子――卻被我的父親作為攻擊外婆的謬論――而總結和她孜孜不倦的聽聞實踐而得。當然,在中國的三十年代,民間普行中醫的年代,誰也無法避免的災難和意外因素。 外婆做事幹練,個性潑辣。我初醒事的時候,中華民族象個打累了醉拳的瘋子,得以片刻殘延的寧靜和瞬間的間歇。五十年代竟然有了吃飽飯的幾年日子。那時外婆約接近五十歲,頭髮青黑,身板硬朗,一雙小腳,搖曳如雲,走路快,做事塊,說話快,思路更快。外婆承擔全部家務,擔水,挑煤,縫補漿洗,吃用,以及挖種屋後的一片土地。她餵兩口肥豬,一群雞,鴨,鵝,把一家九口人(我的外公和我的父母,以及舅舅和我們四姊妹)的生活弄得舒適周全。那時的重慶市南岸區,平民居家還沒有電燈。我依然記得外婆在朦朦的油燈下,不用眼鏡,一雙靈巧的手飛針走線,為我們裁剪衣服,縫納鞋底,絞柔麻繩,搓捏線團,給我們做布娃娃,溫牛奶,那無窮的家務事,被外婆風捲殘雲似的,拂來盪去,她從早到晚忙個不停,揭開缸蓋看水蓄量,走進廚房查鹽米,煤是否得挑,油是否有餘,一個龐大的家,給外婆整理得有條不紊。外婆種的紅薯又大又嫩,包穀熟了,煮一大鍋,香噴噴,熱騰騰,大家啃得歡暢,客人來了招待之後又是贈送。外婆養的豬又肥又重,做香腸,熏臘肉,油葷不缺。外婆做的鹹菜,美味可口,一年四季,幾乎天天上桌。無論榨菜,泡菜,豆腐乳,蘿蔔線(一種四川家居鹹菜),那正宗的味道,也是我們童年的口福。親戚前來,外婆殺一隻鵝,母親病後,外婆宰一隻雞,那知趣的鴨子,不知在外婆的養育下,創造了多少鹽蛋,作我們早上的稀飯調味。每到我的生日,外婆悄悄煮一個雞蛋,要我單獨吃,她說長得快,就象雞蛋那麼一滾又是一年。可能弟妹們也同樣如此,這事只有長大了回憶才心照不宣而又但說不妨。那時我們都圍住外婆,一步不離,凡有鄰居老太或外婆的熟人看到我們幾個胖壯的孫子,紛紛誇口不迭,那幾句羨慕話啊,那可把外婆樂的,眼睛都笑成月彎。 最愉快的莫過於是節假生日,外婆的弟弟們,我們叫舅公,舅婆,姨公(姨婆去世早,記不得模樣)和後幺姨婆,都各自帶來一大家子。他們比外婆小,兒女和我們同年。我們要以長輩稱呼,突然覺得矮了十八層。直呼其名,不合禮貌,真是尷尬。每逢幾家親屬到齊,二十多人,好熱鬧,好吵吒。菜板上肥厚的大肉,磨子裡旋轉的豆漿,碗櫃中清理的瓷器,外婆樂,我們笑,那天真是我們最痛快的時候,親熱的聚談,親情的歡躍,親友的情懷,老一輩的玩笑起伏,下一輩的嘻耍鬧嚷。豐盛的菜餚把餐桌列得滿滿,那可口的食物,填滿我們肚皮,溢滿童真的歡顏。老輩們飲酒,紅紅的光臉,高聲的喧譁,猜拳行令,詼諧滑稽,我們和小老輩也不乾落後,比手劃腳,那歡愉縱情的日子,為我們的童年譜寫了一曲最輝煌的篇章。春節總是幾家親屬長幼輪流排序,平時是生日往來,其餘佳節就大家約定東道。三舅公是工程師,幺舅公是電工,幺姨公是建工。我們晚輩開玩笑,說製圖,修房,安燈的他們可聯手作業啊。那時候的他們,往來輕鬆愉快。我們的渴望,最是一塊兒去走親戚。外婆總愛整潔服裝,出門必須一絲不苟,也給我們穿上她做的新衣,新鞋。城市孩子大多是機制服裝。外婆手工縫製的中式對襟衣褲,小元口鞋,我們覺得很土氣,也能體會到外婆的溫情。在外婆身邊,感到自由和暢快。 外婆靜下來做手工的時候,就是我們圍在她身邊,聽那神奇的故事,天上有七仙女,曾經下過凡;月亮里有常娥玉殿,張果老在砍梭籮樹。打雷是雷公在發怒,天狗食月的時候需要敲鑼擊盆助戰,月亮才會“倖存”,沒有月亮的人間………。一些童話,一些神話,就由外婆的口中,到我們的心靈。童年看外婆,象華光燦爛的擎天樹,周圍是太陽,月亮,星星。外婆是大地,是天空,是宇宙。外婆無所不能,是我們的寄託,希望,寬慰的保護傘。外婆盡她的可能滿足我們,給予我們,愛護我們。我最記得我小的時候,總是和外婆寸步不離,足跟前後,總被外婆牽着,無論去那裡。後來讀到高爾基的人間三部,對童年我最能對比我的外婆,覺得那是俄國外祖母望塵莫及的。 可惜好景不長,到我十來歲左右的時候,對外婆依戀的情感,被父親殘忍揮斷,象被一把屠刀割裂,那種疼痛,至今刻骨銘心。當時的難忍啊,除了六神無主,唯有苦澀和不堪回首……。回復 說到外婆的生平,必然涉及到父親,用基督觀念來看,稍微過分的說,外婆是天使,父親是撒旦。禍起蕭牆,斗在室內。寬厚與狹隘摩肩,仁慈共兇殘接踵。一個釘子,一個眼,吵鬧打罵成了我童年交響曲;外婆勤奮辛勞,父親懶惰放縱;外婆持家儉省,父親自私任性。哎!家家都有難念的經,人人不乏隱私的罪。我把這些寫出來,非為“譁眾取寵”。擴大的看,這是中國社會成員里的分子,充斥了華夏群體人文部分。 盧梭寫他的“懺悔錄”,說要把自己當成模子打碎讓讀者看,那倒是發自內心的箴言。他的哥哥就忍受不了父親的虐待而早年出逃,為取得媽媽的遺產父親表現也那麼自私,可比較我的父親,那也好得無與倫比。弟弟不久前還說過句風趣的話:呀!我們這家啊,和文革內鬥絲絲入扣,當年的老漢就是毛澤東。笑談中,不免深諳三昧。看國內的法制報刊登資料,虐待子女的父親,將子女變賣,唆使幹壞事,害死親子的事時有發生。我實寫出來,意為天下父親“克己復禮”。 小時我們姊妹一塊玩耍自如,無論多麼活潑天真,只要父親回家,立即鴉雀無聲,坐立不安,膽戰心驚,盼顧維恐,象沸騰的熱水進了冰櫃。那恐怖氣氛隨父親的身影,迷漫籠罩全家。父親三十來歲,身材高大,年輕力壯,脾氣暴躁。俗話說皇帝愛長子,百姓愛幺兒。我是長子不愛也罷,反而成了父親眼裡的“收租院劉文采”,這可不是假打。玄妙的是,他發明了黃筋棍出好人的訣竅:只要我帶好頭――用迥然不同方法來塑造“大寨”――就足以帶動弟妹亦步亦趨。父親認為打出來的孩子會十分乖巧如意,打字當頭,打是最愛,嚴父嘛,就得嚴打,似有黨風。這下我該在劫難逃,到人間和醒事即挨打中度日〔據外婆揭發,我在嬰兒哭鬧時候,巴掌不乏,好在那時還不“賞臉”,只需屁股青綠。不然,他那“功夫”萬一把我的腦袋掃為180度回不轉來,今天的寫作恐怕需要反光鏡〕。 幼年的我,往往雞毛蒜皮大事,要被父親視為星戰預見,那樣的擴大化呀,簡直是家中“右派”,內部矛盾,外部教育,絕不手軟心慈。“就象樹秧秧,要扳正,才長得撐陡(筆直)。”那是他打過之後的思想路線教育。直到今天我沒有殘廢,真是天數。 那時候的我,衣服髒了挨打,玩石頭挨打,玩水挨打,高坎邊耍也挨打,耍火柴挨打,左也是打,右也是打,僅次於打的,就是跪搓衣板,罰站,算從輕發落。上學以後,回家晚了挨打,老師通知家長挨打,字寫不好挨打,成績不好挨打。註定了挨打命運的我,居然長大了經受警察的鐵棍打,遊街的繩索扎,醫生的手術錯開,汽車的當頭撞,還真成了鐵骨鋼筋。幾次特大的病症,我歷經不衰,恢復神速,歸根結底,那是我有“童子功”也。記得父親急躁時隨手而至,巴掌,輕聒聒(guo音平,重慶人打人的方法,是將手握成拳狀,中指節彎曲如釘突出,敲來頭皮發麻,痛入腦髓,頭骨幾乎下凹。哈哈,我現在剃光頭,老道隔遠),循循善誘用篾塊。一聲令下,我得乖乖的去拿出“家法”,象太監進獻國寶,然後自己把褲兒脫光,爬在長條凳上,露出白翻翻的屁股,只等雨點般的篾塊飛馳,鑽心的疼痛“洗禮”。 “你自己說,今天挨幾下,說………!”父親的話由輕至重,最後一字鏗鏘有力,嘎然而止,五內“氣貫長虹”。我心裡發毛,盤算狡賴少了要加倍,坦白多了划不來,估計該挨十下,只說五,可能得來十五,二十下,手板腫成“現代化”,屁股怕挨板凳。在父親急躁時,乾脆一耳光閃電般扇來,讓我天昏地暗,方向不辯。這時候外婆會出來奮不顧身,怒叱父親,維護着我。於是,地動山搖般的爭吵,狠毒的語言此起彼伏。“咯老子的,打自己的娃兒,你來干涉啥子?!”父親綠眉綠眼,滿臉怒氣,凶如門神。外婆不甘示弱:“耶!你狗老子呀,給你媽倒回去重做過。沒得家教嘛,讓狗教嘛………你要打就打死,莫打得半殘廢……哪有這樣打娃兒的………”,父親毛髮倒立,幾乎想連外婆一起打。外婆的氣力不敵,但鋒利語言,能罵人倒立。這下矛盾就接踵而至,一個年青力壯,脾氣暴躁,一個輩分在上,能說會道。罵架,父親不是外婆對手:打架,又是犯上作亂,父親咬牙切齒,拳頭出水,忍了又忍。甚至也有過打我的時候失手打着外婆,外公看不過去了,會干涉兩句,但平常他總是默默無聲,當這倆婆婿天生火性,說也枉然。 母親從來膽小怕事,不敢開腔。殘廢舅舅在旁邊不得做聲,弟弟妹妹嚇得發抖,躲得遠遠萎縮。剩下外婆孤軍作戰,以弱對強,以老對壯,舍己為孫。我現在寫出父親的荒唐來,可能讀者都不相信,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前不久芬蘭一位三十六歲的年青母親,因為一點債務問題,一下想不通,就用安眠藥放在飲料里,給39歲的丈夫和兩個――六歲和九歲――乖巧的男孩飲下,趁他們熟睡之後,就一槍打一個,最後自殺。 父親和外婆矛盾最劇烈的時候,他就有過這壯志未酬的念頭,揚言那幾天倒是把外婆嚇得不做聲,但她忍耐有限,不久又是戰爭爆發。可憐外婆,為我而戰,孤膽英雄。每當父親“教育”我時,外婆總不許父親壯志“得逞”,有時候篾塊甚至要飛到外婆身上。由此而使外婆和父親結下深仇大恨。那是外婆對我常念的經:“為你麼,我是又挨打,又受氣,眼淚流成了河了都不得乾淨。”“外強中乾”的外婆在無人時,經常悄悄拭淚,不慎將眼睛弄傷,長了一種叫翳子(眼目中塊點)的東西,四處求醫,經年治癒。我每見外婆哭泣,心裡卻暗暗發誓,將來長大了要好好報答外婆的含辛,真比賀鑄的梅雨。有一次我對媽媽說:“要是爸爸死了,我們就好了。”駭得媽媽目瞪口呆,堵住我的嘴巴。 這樣一來,好端端的家庭被弄得風雨飄搖。當父親不在時候,外婆獨自流淚,默默細訴,想到女兒〔我的媽媽〕又生性顫弱,自己沒有兒子(唯一的舅舅殘廢),寄人籬下,痛苦難禁,外公沒有好的工作,掙的錢和媽媽的收入用來維持全家不夠,而父親的工資遲遲不亮相,外婆多次催促,又是矛盾。父親嗜財如命,分文必清。往往為幾分錢,可以把算盤響得稀里嘩啦,曲高和寡,非要外婆把油,鹽,柴,米,菜支出的每分每文用途詳細匯報。父親的質問,追究,高聲喧譁,結果是外婆一氣之下,用語足以使父親離開地球,父親的嗓門撼天震地,外婆的碎語字字如箭,引來鄰居,路人,孩子。哎呀!那門前看稀奇,看鬧熱幾乎塞滿街頭。我們把恐怖當了五味,驚嚇作為七情。最是每當我們生病,外婆急急抱去醫院,而藥費卻被父親賴皮拖拉成“三角債”。外婆為全家幹活分文沒有不說,有時候外婆想不起具體數目,而花費又與支出不對數,父親反覆追問,氣得外婆又是罵聲迭起。回想我的父親,我簡直覺得無法理解。這狀況持續到在我十幾歲持家時,父親仍然“惡習”不改,也又象外婆那樣催他,直到今天依然如舊。我看高爾基的外祖父遠遠不能比擬。 可憐的外婆天天在家做事,從早到晚,沒有空閒,反而處處受制。父親是茶房酒館常客,在家沒做過一次飯,掃一次地,洗一件衣。除了工作,就是坐茶館吹牛,打牌,下棋,周末釣魚。外婆在家把飯菜做好,擺上桌,然後差我跑去通知,他卻在棋局殺得難分難解,全家看到桌上飯菜降溫,還不敢動筷子。父親在家烏煙瘴氣,戰火紛飛。家、最後在吵鬧中肢解,十來歲的我們隔離外婆,咫尺天涯。 為了操持這個大家庭,外婆的所有時間,精力,智慧,能力都貢獻出來,為了我們的成長,外婆如苦如澀,忍辱負屈。五十年代中期,中國就業空間大,集體企業,合作企業紛紛成立,外婆有多次機會獲得工作和穩定的社會地位,以及獲得可能的退休保障。可為了我們的成長,一次又一次熟人的邀請,朋友的推薦被她推辭,撫育我們是她認為天經地義的責任。哎!說起家史呀,我們幾姊妹至今無不譴責父親。 一次氣急敗壞之後的外婆,憤然離家走出,幫別人做女傭,父母清早必須出門工作,家中只有五歲的我和三歲的弟弟,一歲半的妹妹,外公也在外地修路,只有周末回來。冷冷清清的家裡沒有了外婆,我們六神無主,餓了,弟弟妹妹望着我,我望着高桌子,矮凳子,空碗,冷灶。情急之下,想起平常外婆做飯那麼仔細,已經有點朦朧領會。生煤燒火我不會,燒柴火還曉得。我把水一瓢瓢舀進齊頭高的鍋里,從米缸里撮幾碗米倒進去,也不知道多少,再將柴堆進灶孔,四處翻找火柴,我還沒有灶高,搭板凳掂起足拿下火柴擦燃,弟弟妹妹不知所措,就見我象耍魔術般的弄來折去,他們在旁邊靜觀默想。我不斷塞進柴灶木塊和外婆割的枯草,玉米稈等,都堆在灶旁邊。那可真危險啊,只要一點火星濺出來,瞬間不慎,家裡都是木製品,木板牆,木樓,整整一條街都是木房,如果燒起熊熊烈火,(直到今天我想起那鏡頭,無不膽顫。)我們三姊妹不慎被火化倒是小事,那條街,整個地區,幾萬戶人家,弄得不好,又是重演共產黨燃燒重慶迎接解放的“九.二火災”。我那樣的玩星星之火,僅幾歲。謝天謝地,居然弄好平生第一鍋稀飯,我再抓出泡菜,和弟妹(那時候還沒有最小弟)三人就這樣津津有味的解決飢餓。第二天,第三天怎麼辦,我記不起了。可能媽媽怕出事,請假回來給我們做飯。這樣的情況實在不堪下去,父親才去懇求外婆回家,態度改變為黑五類模樣。外婆一聽憂心如焚,立即辭退工作,家中得以暫時平靜。不久又是:風雲突變,“軍閥”重開戰。 最是刻骨銘心的災荒年,舉國恐慌,很多家庭都因此破裂,幾乎家家分食,人人開伙,各自為陣,全是泥菩薩過河。我們已經從森昌泰街搬遷到衛國路,本來矛盾重重的家,當然分道揚鑣,各持炊具,“內定”為我和小弟弟,納入父親的“北朝鮮”,外婆和媽媽以及弟妹外公舅舅為“南韓”,無形的三八線,我們連做難民的機會都沒有。倒霉的又是我了,所有的家務我得承擔,挑水,做飯,後來更是洗全家的衣服。父親本不理事,再加下棋釣魚,甚至忘記我們在家等候開鍋做飯。有次中午放學回來,家裡沒有吃的,我餓躺在條凳上,一手拉着桌邊橫欄,睡着不動,直到下午該上學時間,外婆見我還不走,就問我怎麼回事,我說沒有吃飯,動都不想動。外婆一聽就難過了,趕忙做碗鹹菜湯,讓我吃了才有精神出門。可外婆也是經常都餓着的呀。想來那次可能是父親專心棋藝(他在那七八千人的大工廠里小有名氣)或釣魚出門,也可能是我自己把該留下的飯票吃了,一度在學校食堂搭夥,飯票印字相同,孩子沒有自持力,只圖眼前飽肚皮,今天吃了明天的,這周吃了下周的。 那毛澤東一人造成的舉國災難,億萬生命都到了最危機的時候。聽說已經有人吃人了(前不久BBC有專門記錄報道,取材於當事人的直接口述易子而食)。為吃,母親還找了些泥丸,加點麵粉煮來吃,野草根,樹藤杆,什麼辦法都想。那樣的東西我吃了無法解便,母親用指頭來摳,一個個的元子出來,和吃進去的模樣差不多。肚皮下沉,腸胃空曠,特別難受。稍後毛澤東滾蛋,劉少奇當權,提出全面開荒種地,見縫插針,才讓人有一線生機(可憐的舅舅已經餓死)。外婆去住家的對面39軍(後來的185)醫院邊沿高坡開墾荒地,無人干涉。就這樣,全靠外婆種菜蔬包穀紅薯,讓我們度過好多次危機。 母親和外婆還把婚嫁金飾物品全部變賣,為的是買點高級餅餅(這詞彙只有50歲左右的大陸中國人知道),火中取栗的政府那時候盯准機會,慈得象基督山伯爵整銀行家那抬高物價幾十倍,四處提供高價餐館,逼使為求一飽之慰,情願為一頓飯付出一月工薪的平民鋌而走險。具有諷刺意義的是今天的中國仍然有這樣的價格餐食,但背景對象不同,性質大變。而那時是逼人就範,傾巢倒盡家產的無不儘其所有。父親也帶我去吃過這樣的餐食,一頓消耗是他半月工資。那是他變賣了珍貴的魚杆魚線所有。算是罕見的恩德。 縱觀世界,失職的父親不少,連美國總統克林頓都深有體會,芬蘭酗酒的破家不乏。但在民主國家,總有社會保障,基本的生存條件還是具備。而我,要不是外婆,也許早就不在人間。而今,外婆舍我們而去,父親仍然健在。我每次回國,見父親仍然對母親那麼兇惡,想起過去“舊仇新恨”,難免要叱責父親。每見面我倆就象火柴與擦皮,一觸即燃。說是說,長大以後,特別是我做生意,對父母照顧有加,家裡需要東西我竭力購買。至今每年生日過年,孝敬父母費用我一應照給不誤,而弟妹們認為他們有退休工資,基本生活不是問題。對我的做法不以為然,我當然不勉強他們。直到今天,父親認為還是我最有孝心。估計他認為源於篾塊之勞吧。可憐的外婆外公我無法盡孝,這是刻骨銘心的痛,永恆的絞嗜在心,會直到我的生命終結。當我坐牢的時候,外婆難受難堪到何等的境地,我無法寬慰和思量。 人生都有外婆,有的半生與共,有的未見即忘;都有對外婆的回憶和想象。而我有個這麼特別的外婆,強悍無私的外婆,苦命多磨的外婆,讓我今生今世永遠懷念。遺憾的是我沒有走出困境之前,外婆舍我而去,我甚至不能見外婆的最後一面。慚愧的我忙碌中給外婆那麼少的回報遠遠沒有讓外婆晚年過得愉快,內疚的我罪不可赦的是我連離開中國沒有讓外婆知道,我怕她知道會有更多的思念和擔憂。我想有了一個好的機會再報答外婆,時不我待,嗚呼!外婆永遠的走了,從太空裡呼喚着我走的,我知道。 而今,我只有把所有的哀思化為文字,望着飄渺的雲色,想着我的偉大的,沒齒不忘的,名聲中華的外婆。 每當我想外婆的時候,從她的懷裡,到挨打庇護身邊,以及最後的癲癲巍巍………,我的敬愛的外婆,今生今世讓我思念如滔滔洪水的外婆。 您在哪裡?! 之三 兩年前的清明,天氣格外晴朗,陽光把褚色的山區,梯田,小樹和依房的竹林抹得分外醒目,一排排被耕牛犁起的泥塊,扭扭捏捏,象黑黝黝的皺皮老蟒蛇,半沉半露,睡得正香。依稀的農家住舍,那不規則的磚瓦建築殘舊凌亂,密集的幾間小屋半藏山溝,或斜依半坡,象兒童的積木凌亂揮撒沙盤。新色的磚塊也不那麼規則藝術,豪華與這裡的山村沒有緣分,比較江南沿海,還是凋殘破敗的千秋中國。時有可見――枯藤,老樹,小橋,流水,人家――的景象依然。昏鴉當野味而絕跡了吧。 一輛黑色奧迪100型轎車,一會沖弛,一會爬行,一會昂首,一會翹臀,象疾疾的小蟲,移動在丘陵表面。那盤山的土公路,凹凸的機耕道,新開墾待整平的路基,幾乎要這不甘落後的黑蟲掀個四腳朝天。幸好朋友借與的這車力量很不錯,無論多麼陡峭的坡度,迂迴的彎道,總是有力登進,哪怕有的地段將底盤擦得嘎嘎直響。畢竟有點車齡,方向盤遠遠沒有我在芬蘭的雪鐵龍車輕巧。我們在彎曲迂迴的道上,一邊行駛,一邊不時詢問在路邊種莊稼的農民。幾年來一次,道路新修,令我們無法把握。這裡山勢迴旋,地角逶迤,遠離重慶約百公里的川東,仍然朦朧上空,擠透雲層的太陽很不情願露出真容,而又不得不將必須負責的大地一視同仁。 這車寬敞,內外具黑,表里如一,旁座是弟弟長江,他的個子比我高,後排座是母親和四妹慧蘭。七十七歲還微微胖壯的母親仍然精神矍鑠,聽着妹妹講述埋葬外婆的過程,我的思緒又回到外公外婆的生前。“我死了舍(重慶人愛拖的尾音),要給我燒錢紙喲,你們不給我燒錢來嘛,我變鬼都要來抓你們,聽到沒有哇!”那是外婆曾經笑嘻嘻的話語,從她那已經有點歪斜的口裡說出,給了我們必須照辦的命令。“可以呀,你的銀行摺子要撿(意指‘藏’)好喲,掉了舍,沒得錢用,我們不曉得喲!”弟弟長江和外婆說話從來這樣二不掛五(當為‘吊兒郎當’口吻)。“掉了呀,那就再給你們投夢來囉,不給我燒,還是要抓你們。”外婆又那麼樂呵呵的說,把“抓”字音拖得又重又長。她明明知道我們會“寄錢用不完的”。想到此,我問道:“上墳的紙燭陰鈔等帶夠了嗎?”隆隆的車聲不甘落後的鳴叫,路邊景物移換,妹妹接着我的話題:“哼,那還用愁!清明節里到處都有賣的,一會在場口街邊停一下買齊就是。”想來也是,現在已經不是批“四舊”年代,能掙錢的活,人人見縫插針,無處不為。不一會,果然見到前面路邊就有擺攤,一應俱全的上墳物品。 經問訊,鄰近的村民都知道彼此的姓氏,很容易就找到那家十足鄉村意味的院落。外公的兩位姓丘的侄輩也是一大家子人戶,那是外公的妹妹――我們稱姑婆――曾經的家,姑婆已死多年。那天他們高興而意外。兩位表叔都七十來歲了,依然健朗,皺紋的額在微笑中加深。隨即我們把弟妹家裡搜集的衣物和另外買的禮品送給,托他們自己分贈。去屋後不遠山坡上的墓地,那之前委託修砌的墓碑已經儉樸完善,照鄉村風俗,青石雕刻的墓碑中央是外公外婆的姓氏名稱,旁邊是母親和我們兄弟姊妹名排列。墳墓高約一米半,面積大概六七米平方。 睹物思情,默然的哀悼,靜靜的點燃紙燭,面對裊裊青煙,母親首先面對墓碑跪下磕頭,喃喃而語,語音簡短。隨後我依然踏上原地,當二位老人健在面前:“外公外婆,今天媽媽和我們都來看望你們二位老人家啦。您們在生的時候,沒得到我們的報答,不孝的子孫只有在今天來給你們匯點錢,望你們生活得好些,不象活在那年頭的困苦。您們還有什麼困難,給我們投夢來,會照你們的意思一一辦理。特別是我――你們的大外孫――難得回來一次,只有遙祝您們二位老人好好安息。我會永遠記得你們一生辛辛苦苦養育之恩,莫擔心啊。”接下來是弟弟:“外公外婆,大哥都把我們的話說了,今天就給你們匯款來,收到之後自己好好用呀,不夠又給我們投夢,就再給你多匯點。”他還是那吊兒郎當的口吻。妹妹倒不說啥,只是磕頭。 此時此刻,我看着墓碑,想那泥土下面覆蓋着二位老人各自的骨灰盒,盒裡是他們生前唯有的遺物,那骨灰曾經有血有肉,有神有質,親切的外公外婆,與我們活躍共同的三十多個年頭,多麼的珍貴,一但失去,就再不能挽回。時光啊,殘忍的時光,誰都無可奈何。那遙遠而流逝的情景,回到我的心靈。活生生的外公外婆,看着我們蹦蹦跳跳的成長。 隨着點燃的紙燭冒着青煙,冉冉上升,將我的思緒帶走到遙遠的過去。 從醒事起,夜晚的昏燈下,我可以站立了,就依偎在外婆膝前,天天夜晚看她揭開綁腿,一圈圈的環繞腳杆,從小腿開始,雙手交接布頭,象牽動一條長藤,好久好久才解除整個足來,腳拇趾以後的四趾彎在足底已退化成小小的顆粒,那趾骨彎曲,皮膚白細,腳背高高,腳心深陷,活生生的三角。我不由一個又一個的疑問,為什麼,又為什麼? “為了嫁人呀,姑娘家家的,不纏足嫁不掉呢!” “嫁什麼人呀?” “問你外公去嘛,呵呵!”外婆笑起來。 “為什麼要問外公呀?又不是外公纏的。” “嗨,你大了才知道,你是個兒嘛,要是個女舍,在我們那年生,有你好受的。”外婆又嘮叨起:“我們那時候呀,才五歲呢,就開始綁上了。誰敢不纏,哭都不許,大人把你(指自己本人)提在院子中間,一歇(陣)篾塊摻得你囉囉旋,飯都沒得吃呢。哪象現在喲!還是孫中山才解救了婦女嘛。”外婆不知從哪裡聽來是孫的功勞。其實,宋朝(人民政府)就不強求裹足,明朝中央領導需要的服務姑娘,一經錄用就要命令解除裹足。寫“鏡花緣”的李汝珍更是詼諧萬端,用那個男人林之洋來品嘗這滋味:“只覺得腳上如炭火燒的一般,陣陣疼痛,大叫坑死俺了!”那挖苦是令人忍俊不止。聽外婆那麼淡淡的說得自然,可我想到每個小女孩子,就這麼天天折騰,那可是多麼殘酷的罪惡。說來,還是唐後主李煜干的壞事,竟然鑄金蓮台,令宮女舞蹈其上,這樣一來,民間趨之若鶩。豈有不作亡國之君之理。山西大同女人更是特別炫耀,曾在每年農曆六月初六的“靚腳會”。女子帶凳脫鞋高蹺小腳展示為榮,怕比現在的選美更熱鬧。連總書記康熙同志解放了全中國,下達中央文件嚴禁裹足都執行不了,可見民間之頑習。真的解放婦女,還得歸功於美國人民,見中國女留學生小足慘不忍睹,由傳教士在中國大聲疾呼,奔走啟蒙,才將這搖搖欲墜,風吹荷葉的根基更改。本在康梁變法之際,廣東就率先放足了,可四川內地,晚了十多年才改革開放,那正是我外婆出生的時候。未得先進風訊所以。那雙小足隨外婆八十五個春秋(我的前文記為83歲,得妹來信更正),早起貪黑,三寸小足承受挑水擔煤重壓之苦,終身不懈,天天捆綁解洗,真是所有中國男人(漢族)的罪過。那時候的流行兒歌:“老太婆,尖尖腳,汽車來了跑不脫………”每當我這樣跟唱,總要被外婆吵:“跑不脫嘛,我拿篾塊來,你總跑得脫的。”說吧她又呵呵的笑。硬朗的外婆那時候還不是彎背,那時對外婆總是愛笑,幽默特別,話語快利。可憐的外婆,還那麼小就被活活綁成殘廢。 外婆生於1905年,在大清(人民)政府快下崗了的末期,也是中國風雨飄搖之際。外婆是重慶上橋人,屬於沙坪垻區,現在已經是高樓鱗次櫛比,當年的田土早就被水泥覆蓋。那時候為重慶近郊,距離市中區不到20公里。外婆十九歲和外公結婚,生過九個孩子,因病夭折,唯有她的女兒,即我們的母親倖存。有個舅舅活下來,聰明伶俐,好學,誰知在讀書的九歲時一場大病,成了癲瘋(重慶叫這病為母豬瘋),發作時候倒地抽搐,一邊斜對稱的手足殘廢。這是種世界性病症,患者幾乎同樣,我在;芬蘭的醫學雜誌上也見到這樣的病人。那時候我們生活一屋,舅舅活到六一年,舉國缺糧,他本是很能吃的,因長期吃不飽再加病魔,終於奄奄一息,死時36歲,屬於中國短期內被活活的餓死――四千三百萬(聯合國有記錄)――之一。最後那幾天舅舅天天叫餓啊餓,腳腫得不行,外婆就在旁一邊哭訴:“兒呀,不是媽對不起你呀。這是年生不好呀,哪個都沒得法喲。”每天的一點菜稀飯,維持不了舅舅的生命,他終於倒床,叫餓的聲音慢慢變小,變弱,無聲,最後無息。要舅舅活命,只有騰出別人的口糧,可都在死亡邊沿,愛莫能助。我們只有傻呆呆的望着舅舅停在床上,成了被毛澤東這個偉大魔鬼,錢學森等偽科學家胡作非為的犧牲品。舅舅死時,外婆大哭不止,最後對舅舅的屍體聲嘶力竭幾乎咒罵:“你呀,你是我前世的冤孽,你是來收賬的,你要我賠你,我爭(意‘欠‘)了你的呀,你喲……你喲…….”外婆哭得最後沒有聲音和氣力。等外公回來的時候,外婆幾乎昏迷。外公默默無聲站了好久,最後輕輕的勸說:“兒都去了,哭有啥子用嘛。給他辦後事,願他來世有個好運。”估計外心裡仍然想的是“遇合”而已。 舅舅被停靠在家裡最後面的很小的一間小窄屋,頭上點盞菜油燈,很昏暗,我們都不敢進去看。那小屋平常堆放點陳年的舊物。現在成了舅舅的太平間。停放了三天以後,外婆叫了位道士來給舅舅開路,這為道士姓廖,十幾年後他的兒子成了我的好朋友,同住一室,因他被欺壓而引起不的不平才對抗書記,到後來坐牢,這是後話了。當外公帶我一塊去弄回來的棺木,將舅舅裝進,換到正屋裡停放,父親叫我去那間的灶台上拿火柴,夜深中,只有舅舅停在那裡,我心驚膽戰繞過他的棺木,差點摔一交跌扑在他頭部的木板位置,一身雞皮疙瘩冒得老高。可憐的舅舅,少年不到就患疾病,中國是對殘疾人沒有絲毫福利的社會,他活得難受,死得更難受,終身沒有成婚,正常不發病的時候,自己用個小籃子出去揀垃圾,煤炭花(一種沒有燃燒盡的煤渣,還可用於燃燒。)舅廢舊的報子去賣,一分分的存錢,藏在牆壁的夾縫裡,不慎被我發現,邀約弟弟一塊偷來零花,那是一分一毛兩毛的紙幣,我們當時好高興呀,可絲毫沒有想舅舅來得多麼的辛苦,真是壞到極點。一兩元錢,我們花得痛快,那種沒有道德和良心的行為,我至今想起來只有痛苦,自責。無法償還舅舅。他知道我們拿了,問我,但我們不承認,這樣的事發生過兩次。舅舅存錢當一種安慰,他從來就沒有花過錢。衣服是外婆給他做中式對襟,筒筒褲。一年四季就兩套對換。舅的模樣和外公一樣,個子高高的,至少有我現在的高度,身材也好,皮膚淨白。他患的病帶有神經錯亂性,一但發作,見到誰在旁邊就立即出手打,抓住什麼就拿什麼打。為此,他在外面給人打得頭破血流,在家裡也給捆起來打。人啊人,當初為什麼就這麼的不理解,當他為健康人處理,當罪犯處理。其實,他就是打人就一瞬間,打一下子。這樣的病讓他吃了好多苦頭。當時的人只知道報復而不會理解。野蠻和原始充斥了社會,直到今天,中國不少人的內心仍然極度的野蠻,可以干出任何傷天害理之事。天安門前的血跡不就是例證。 苦命的外婆,為此常常嘮叨自己沒有兒子,那是她終身的遺憾和痛苦。 1963年的日子開始慢慢好起來,漸漸街頭有了農民的菜蔬,市場上有了允許農民賣的粗糧,死亡的危險漸漸離去。就在這時候,父親說動母親,自己悄悄在外面租賃了房屋,“宵遁”似的全家搬走。我不知道父親會不會懺悔他曾經這樣殘酷的折磨的外婆,我想起總十分內疚,妹妹也這麼刻骨銘心的體會。但外婆的晚年,妹妹也可以負擔外婆的呀,她的條件環境最好。但妹夫流露的意思不高興外婆在家,人老啦,需要看護,弄不好怕出問題。我一度接外婆到我所在的工廠去住,才幾天,外婆就不習慣了,工人上班之後,宿舍里冷冷清清,她覺得難熬,又鬧着要會南岸自己的家,哎!對於老人,那時候我真不知道怎麼辦的好。漸漸忙在生意里,連去看望外婆的機會都越來越少。再說搬走的那天下午,我放學又跑回外婆家,見屋子空空的,外公不做聲,獨自默默的坐着,目光慘然,外婆用手巾不停的擦淚,家裡靜悄悄的,妹妹不知所以,呆呆的看着外婆外公。正屋的廳堂桌子靠近柴灶,旁邊是個單獨的小煤炭火爐,一點沒有煮飯的痕跡。殘舊的木頭捆綁房子,石灰塗抹的牆上裂縫各種各樣的路線,有的蜿蜒,有的直斜,象給生命奇特的暗示。外婆走到灶邊,用火柴擦亮,點着一點引火的紙,煙霧起來………… 那煙霧仿佛和我眼前的煙霧一模一樣,將人的靈魂飄逸到無影無蹤的遠方。回復 | 引用 | 編輯
之四 曾看過部美國影片(The Ghost),那個年青老闆與女友在街頭被“摯友”藉手殺害,隨之而靈魂在世週遊尋仇為善,諸多趣事,給我極深的印象。要真有個靈界倒好。遺憾只有夢境給過“一枕黃粱”。想象力多麼神奇啊!讓我心裡永有外婆和外公,讓我享受童年,少年,中年的情景,雖不能與之共享,也能述說於觥籌交錯之間,描寫於九天九地之內。曾經三毛就在香港找人“搭橋”,見到她的外婆,而荷西朦朧不顯,是否靈界也需簽證呢? “開始放火炮吧?”弟弟的話語輕輕,打斷了我的思路。表叔將打火機陶出來,妹妹拿過堆集在旁邊的鞭炮,媽媽做在旁邊碎碎叨叨念及往事。隨即一陣劈里啪啦的響聲,引起旁邊竹林嘩嘩。聽着這震耳欲聾的聲音,又讓我想起外婆生前多次講訴她在那國難當頭的年代,有過彈雨橫飛,九死一生的時候。那是二戰時期,日寇血染武漢宜昌,便開始了在五年裡聯綿不斷輪番轟炸重慶(最後兩年被美國戰機護衛),有時一日數次,幾日不息,將平民百姓置如熱鍋上的螞蟻,深水中的昆蟲。外婆在那罪惡滔天的飛蝗下,那開花崩裂的彈片中,被波濤洶湧捲起,再覆蓋千堆雪裡,與死神擦肩而過。 那是個晴朗的上午,外婆從南岸乘坐小划子(一種約大於舢板的木船,唐夫
今年四月日本律師團一行專程來重慶為二戰飛機轟炸死難者致哀!較場口十八梯防空洞被炸蹋之後,人為驚惶擁塞填滿洞口,空氣阻絕,死亡三千多人(具體數字,永遠是迷)。要是外婆還在,她要聽說啊,會飛起小足,前去滔滔不絕控訴的。也是二戰間,外婆的大弟弟被抓壯丁抗日,音訊了無,死於戰火,連一分錢的撫恤金都沒有,生命竟然不如草木。那國民政府,也是混蛋透頂,就象百年前的中國戰俘被沙俄抓來芬蘭修建戰壕(其中一段就在我的窗前,曾經我撰文描述,可惜文稿丟失),中國政府再也不做聲,讓他們身死異鄉。 再說,除了國難,還有內亂之災也曾險些至死外婆。還聽外婆講過她在那匪盜橫行年代,一次外公從外地匯錢回來,外婆得到匯票到郵局去取款,不想被棒老二(重慶人過去稱呼劫賊)在取款處盯視,而後跟蹤,走到無人的小巷,這匪徒拿出刀指着外婆立即拿錢,不然即死。在手的銀元被搶,外婆跌跌愴愴回家,抱着媽媽痛哭一場。那時候交通不便,郵寄不暢,外公很久才寄一次錢,很久之後才知道被搶,外婆當時的苦難,誰能理解和解救呢,我回想着諸多往事,越來越為外婆而嘆惜。 外婆逝世於1990年九月十七日。正好,鄰近的天日就是外婆百年壽辰,百齡的外婆只有我這微薄的心意。可憐的外婆,一生罹難多多,八十五年光陰,一瞬過去:從小纏足,痛苦終身,二戰被日本飛機炸翻沉江,九死一生;再被土匪搶劫,險些橫刀血飛,最後被我父親蠻橫無禮對待,幾十年如一日,含辛茹苦,為我們貢獻最寶貴的時光和智慧。到老來只有寂寞獨居,纏綿孤苦,特別是外公去世之後的八年,外婆日子每況愈下………。 我懷念外婆,我知道我再也沒有外婆了,再也沒有機會報答我最親最愛的外婆,我只有在記憶的光點上,看到我的外婆,一個精明強悍的外婆,一身是愛的外婆,在心血凝結的歲月里,為我們貢獻了一切,而外婆卻走出歲月,在太空裡對我呼喊,她沒有別的期望,大慨只有我這點滴的文字,只有我內心的祈禱和祝願。 最後,我們對外公外婆鞠躬告別。回來的路上,我開着車,迂迴曲折的山間小道,外公外婆曾經走過的路,外婆尖尖的小足,搖曳的田邊,一晃春秋瞬間,我的車輪行進在同樣的山區,雲還在天空。 還有那:一點爆竹,一點香蠟,一點紙燭,
唐 夫
看夠 說煩 想多
古老 更迭 變異
望遠 思深 嘆惜 2004/9/4 早 隨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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