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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追憶: 看電影雜憶
送交者: 詩恆 2005年03月24日10:14:53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往事追憶】                 看電影雜憶

                ·詩 恆·

  這年頭誰沒看過電影,可不同的年代有不同的電影,也有不同的看法。現代化的電影院,大銀幕,立體聲,冬暖夏涼,坐在柔軟舒適的沙發椅里,看銀幕上那場面,火車一開就像直衝腦門來了,海浪一打恨不能就快沒到脖子根了;那種感覺猶如身臨其境般地讓人驚心動魄。用句行話,這就叫效果。剛到多倫多不久,去一個叫活賢社的華人社區小禮堂,看了一場用那種老式的吱吱作響的放映機放的,小銀幕不帶一點色兒的,由王朔小說改編的名叫《甲方乙方》的電影。那地道的京腔京味,怎麼聽怎麼順耳;仿佛自己出了這洋城洋人堆,又回到了北京城。

  小時候,我家住在北京某大學的宿舍院兒里。大院兒里每月或雙周放上一次電影,電影布告通常是在周末的中午貼出來。黃色的大字報紙上寫滿了大大的黑墨字,用白麵粉調成的漿子糊在布告板上。黃紙先已濕了一大片,那些飽蘸墨汁的撇兒呀,捺兒呀,因墨跡未乾都會拖下來一條條長尾巴。還沒有等布告干透,消息已在大院兒里傳開了,連大院外的孩子也知道晚上有電影了。有時候,為了控制人數,學校不得不設個小窗口賣票,才五分錢一張。聽說前兩年北京放《泰坦尼克號》,一張票要賣五十元人民幣,好麼,一千倍。

  不過話說回來,那會兒看電影也不講究,兩根大竹竿往學校大操場的中間一豎,把那塊四周鑲着黑邊的白幕布往上一掛,電影就能放演了。而且觀眾在幕布的兩面全能看,來早了的挑正面看,來晚了的,將就着在反面也能看。只是有一樣不如意:那喇叭朝着正面播,從反面聽聲兒得費點勁兒。大多數人都願意站着看,相互說個話,發發議論,上個廁所,喝點水,沒人管你;可是有一樣,人一走開回來可就沒你的地了,那空檔早就有人填補了。

  那時侯的孩子們恨不能提前兩小時就在大操場上坐着等。孩子們個兒小,早去也是為了占前面的地盤兒,為的是能看得清楚。可坐近了吧,離銀幕太近,只好把後腦勺貼到後脊梁上,仰着臉看;等電影完了,這脖子也快直不起來了。

  遇上颳風天就慘點兒,只見高高掛起的那塊幕布讓風吹得亂舞,銀幕上的一切也都走了樣兒。風要是從有放映機的這面兒往那兒面兒吹,在正面看銀幕上的人都是長臉,長胳膊,長腿;在反面的觀眾可就把挺帥的演員都看成了矮胖子,他們的鼻子,眼睛和嘴都擠到一塊兒了。擴音器播出的聲音也因風吹電線發出刺拉刺拉的雜音,跟兩塊金屬相摩擦差不多,刺激得人耳朵疼,就這樣也能忍着看。就是下點兒小雨也不礙事;實在下大了,放映員怕淋壞了機器,只得收場罷休。大伙兒就把板凳頂在頭上,趕緊縮着脖子往家跑。最怕的是跑片,真誤事:這邊第一盤片子放完了,下邊那盤還在隔牆的北師大院兒里放着。沒辦法,等吧!這一等不要緊,第三盤,第四盤……都接不上了。一部個把小時的電影,放演中等上三兩個小時是常事,多讓人心焦。

  在操場上放電影當然是天氣好的時候,春夏秋都行;到了冬天,怎麼着也得往屋裡鑽了。學院裡最大的室內空間就是學生吃飯的大食堂,那會兒子什麼都厲行節約,喏大的校園,就只一個學生食堂兼大禮堂,放電影別無它地可選擇。到演電影的那天晚上,開完了晚飯,學生們把幾十張大圓桌推着擠到飯堂的東西兩邊兒,窗戶用厚厚的黑布從上到下地一遮,再把那些長條木製靠背椅子推出來一溜兒一溜地碼齊,一個簡易的放映廳也就齊活兒了。那時候,沒人嫌木條椅子硬,硌屁股,能占上那地方是運氣。到電影開演時,禮堂里的人是里三層外三層,還有立體的上中下三層:捷足先登者,坐在椅子上,稍晚的,腳踩在椅子上坐椅子背兒上,開映前才到的,只有扶着同伴的肩膀站在椅背上的份兒了。還有那倒霉又想看電影的主兒,只有站在窗戶台上;水泄不通這詞兒用在這裡是最恰當不過的了。

  禮堂里那空氣,到現在想起來都是“不堪回聞”,剛剛緊趕着好幾千學生吃完了晚飯,收拾出場地來,立刻把窗戶都關死了,再捂上大布帘子,那食堂里的葷腥素炒,油鹽醬醋的混合味,加上好幾個大缸的泔水味,都悶在了牆裡頭;等看完了電影出來,連棉襖棉褲里都浸入了那怪味。可那會兒,說句現在孩子們時髦的洋話:“Who care?”能看上電影就行。

  文化大革命到了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高潮,我們這撥人真恨自己晚出世了幾年,沒了人家老三屆的風光,不能奔赴江西,陝北老根據地,只有到北京郊區安家落戶了。那村子過了頤和園往西再往北,離北京城不過才五六十里地。在那裡修理了三年地,割草耪地,睡一宿覺也就歇過來了,就是業餘時間閒得難受。老三篇天天讀,早倒背如流了;談情說愛,那會兒咱腦子裡還沒這根弦兒,也真沒這機會。每天下了工,吃了飯就拉一夥村裡的姑娘小伙在屋裡打牌,直到上下眼皮打架。後來趁着回城休息,向父親要了三塊錢,買了個口琴,回到村里,照着本《簡易口琴吹奏法》,學着吹了起來。先練《紅河谷》,又練《三套車》,一個月後,居然能讓人聽出點調兒來了;就是兩年多沒看過電影,想得慌。那一年冬閒,忽然風傳,說年根隊裡要放電影;這下村里可炸了窩,那喜慶勁兒比過舊曆年還旺。知青們前村後店地竄了一通,狐朋狗友一個沒拉下全告訴到了,城裡的家也不回了,就乾等着看電影了。

  放電影那天晚上的情景實在令人難忘,那電影的名字記得清楚,叫《列寧在十月》,放映地在兩村之間的那塊窪地,夏天是金黃色的麥田。這窪地的地形實在是適合放電影:中間低兩邊高,順着這自然的坡勢,人們站得一層比一層高,後邊的人也能瞧得清楚。當兩根竹竿掛着銀幕高高挑起來的時候,快把人眼睛都望穿了。天才擦黑,只見村民們,知青們搭伴結夥地沿着幾條小道向窪地里雲集,方圓好幾里地的人都來了,比趕大集都熱鬧。不一會兒,窪地里就黑壓壓地站了一大片人。只見那放映機的燈一亮,正嘻笑打鬧着的人們立刻沉靜了下來,用眼睛和耳朵吞噬着電影裡的每一個場景,每一句對話,那種饑渴的神情比過年等着吃燙麵餃子還心急。當電影演到男主人公對女主人公說:“麵包會有的,牛奶也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時,窪地里突然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長久不息地在夜空中迴響。

  我至今都有些困惑:何以在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辛苦勞作中近乎麻木的人們,會對電影中的希冀和現實生活中的希冀有那麼敏銳的感覺力。後來,這句著名的台詞也伴隨着知青們度過了艱苦的務農生活。

□ 寄自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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