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學時，喜歡過兩個當時已經紅起來的女作家，當然後來就更紅了。

一個是池莉，另一個就是唐敏，兩人的文風完全不同，池莉以寫小說見長，對武漢小市民生活及其人性的描述和剖析非常犀利準確到位，像我讀過的《煩惱人生》、《不談愛情》、《太陽出世》、《你是一條河》等等，莫不如此；

而生活在廈門的唐敏則以寫散文見長，唐敏的散文有着濃郁的女性色彩，體現着女性對生活的觀察力和對人生的感悟，細膩的情感和生動的情節讓人讀來愛不釋手。八十年代比較有名的有散文《女孩子的花》、《心中的大自然》等以及報告文學《人工流產》，其中的散文被收入了中學和大學的課本里。

那篇《女孩子的花》是她散文中的代表作，事實上，我是後來才讀到這篇散文的。我上學時讀到的是她的那篇《走西口的長途電話》，收錄在我們當代文學作品選的課本里。那文章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喜歡極了。

文章講述了唐敏和舒婷一干南方作家到北京開會，由於大雪封門，大家都很想念遠方溫暖的家，患了思鄉病，每天都在住處等待遠方的家人打來長途電話。話說這是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家裡裝有電話的人家很少，家人要跑到郵電局才能給她們打長途呢，由此引發的曲曲折折、先抑後揚在唐敏的筆下生動鮮活，讀了讓人既忍俊不禁，又為其中美好溫馨的夫妻情分感動不已。以我當時的年齡，正是對美好愛情充滿嚮往的時候，讀這樣的文章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說到這兒，我忽然記起我後來讀新媒體課程時，老師說未來人們看電視，將是想看什麼就看什麼，打開就能直接找到自己喜歡的節目，很方便。老師說這話時是2000年，現如今在網絡上看電影電視可不就是想看什麼就看什麼嘛。可是，當時我們班就有一同學唱反調說，想看什麼就看什麼？那還有什麼意思！人是需要驚喜的，如果沒有驚喜，就少了很多的樂趣兒。現在看來這同學說得也不無道理，如果不是當初打電話那麼困難，我又怎麼能看到唐敏寫得這麼好看的文章呢? 其中的懸念將不復存在了。

讓我感到幸運的是，工作後我竟然有緣見到了唐敏本人。

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唐敏再次成為了焦點人物，這是因為她當時剛出版了一本新書，書名叫《獄中手記：走向和平》。我這才知道，她當年曾有過一段不平常的人生經歷。1986年她在南京的文學刊物《青春》雜誌上發表了一部中篇小說《太姥山妖氛》，這是一部以她當知青時的經歷為背景而寫成的紀實小說。由於小說使用真名實姓描述了一些基層的腐敗和醜惡，那些被涉及的人聯名向法院起訴唐敏，認為其小說中所寫的內容是社會上的謠傳和捏造，造成了對他們精神上和名譽上的傷害。1990年，廈門法院判唐敏誹謗罪，入獄服刑一年。這案子當時挺轟動，因為據稱這是首例作家因誹謗罪而坐牢的案子。而唐敏在完成服刑後的幾年內潛心寫作並於1994年出版了寫她獄中生活的新書《走向和平》，再次引起媒體的關注。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我和我的同事才有了去訪問她的機會。

1995年3月，福州滿目蔥蘢，遍布全城的榕樹狀如華蓋，枝繁葉茂。

我們按照事先打聽好的地址找到了唐敏父母的家。唐敏原來是《廈門文學》的編輯，出獄後，她離開了廈門，搬回福州父母家中居住。

唐敏的母親給我們開了門，熱情地招呼我們在沙發上坐下。那是一套三室兩廳的單元房，餐廳與客廳相連，沙發正對着餐廳的飯桌。其時，唐敏正在餐桌旁拿着開水壺往暖瓶里倒水，她身穿一套粉色的休閒運動裝，身量苗條，面容平靜，好像沒有察覺到客人的到來，正全神貫注地倒水。這功夫，我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環境和家具布置，藍白兩色系，乾淨、漂亮、時尚，家具陳設也很典雅。在那個年代，那樣的裝修和陳設應該是有着不錯的家境。

“這是我弟弟給我父母裝修的，他做了點生意。”說話間，唐敏已經走過來倒了茶並坐到了我們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她肯定早都注意到我們了，主動打破僵局解釋了一下。那天我們的談話持續了有兩個小時左右吧，自始至終，唐敏看起來都神態安詳，溫文爾雅，不急不躁，平靜內斂，似乎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今天，當我試圖回憶當時的談話內容時，我發現能記住的細節已不多了，雖然我在採訪後也寫了三四千字的文字稿，發表在刊物上，但說實在，對當時的我來說，更關心的是唐敏本人，而不是她的案子，我想知道這個妙筆生花的偶像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現在我能回憶起來的只有一些支離碎片:

唐敏說她沒有錯，

唐敏認為作家有自由報道的權利，

唐敏說她願意入獄體驗生活，

……

其實，文壇的官司很多，一直以來，侵犯名譽權的案子時有發生，不過最終都是以賠禮道歉、賠償損失了結。唐敏的案子也值得商榷，她寫的是紀實小說，就是以真人真事為基礎，然後加以概括、提煉、藝術加工而成，這樣的小說是可以有一定的虛構性的。何況唐敏寫的東西也不是為了攻擊某些人，只是揭露某些醜陋的社會現象罷了。問題的焦點是小說能不能採用真實姓名，在這一點上，唐敏認為作家有創作自由，她的做法符合作家的創作原則。

    事隔20多年，我現在想起來，覺得唐敏的性格應該是外柔內剛，有着極其倔強的一面。其實她當時的那個案子是刑事自訴案，什麼是自訴案？就是一般來說，刑事案都是由檢察院向法院提起公訴的，自訴呢，是由原告直接到法院起訴，不經過檢察機關。這種案子的特殊性在於定罪之前可以先調解，原告可以同被告和解，也可以撤回起訴。也就是說，如果唐敏當時肯低低頭認錯道歉的話，這事兒也就過去了，可是唐敏拒絕了。這事兒一般人估計做不到，在那樣的境況下，馬上就要面臨牢獄之災了，稍微軟一點、“聰明”一點的人都會選擇保全自己，認個錯又能怎樣呢？

唐敏給我們的解釋是，她沒有錯，不會認錯，她願意入獄體驗生活。她真是一個寧折不彎的人，也是一個為寫作而生的人，為了寫作，為了她的原則，她寧可飛蛾撲火。事實上，她確實也做到了，她在監獄裡舉辦文學講座，寫演出劇本，不斷積累生活，出獄後，她花了兩三年的時間完成了又一個長篇紀實文學作品《走向和平》。本來唐敏就是知名的作家，其知名度在福建和舒婷不相上下，加上後來又蹲了監、出了書，拿現在的話說就是更紅更火了。

但事實上，在那個年代，坐牢的經歷意味着她不可能再進入體制內了，她幾乎永遠地失去了擁有穩定工作和固定收入的機會。她是搞文學的，也不可能去什麼外企單位。那時候沒有什麼微信公眾號，連互聯網也沒有真正普及，就算是紅起來了又能怎樣呢？當然，你可以說，在家寫作啊，這才是作家應該干的。我告訴你，那個年代，稿費是非常低的，哪像今天，還有作家富豪榜什麼的，靠網絡甚至手機也能掙錢。雖然唐敏一直在努力寫作，這是她唯一的經濟來源了，但沒有工資真的行嗎？採訪中，我們特別詢問了這一點，因為我們實際上都知道，稿費是不靠譜的，在當時靠稿費生活是很困難的。雖然她有父母的接濟，但那畢竟不是長久之計啊。

唐敏倒是很樂觀，她告訴我們，雖然她倒了霉運，人們仍然很尊重她，她在當地是名人，當地人視她為文曲星下凡，雖然落了難，但仍然是文曲星啊，所以，每當她外出辦事時，總會有人幫助她，當她去商場購物時，人們會以最便宜的價格甚至是半價把東西賣給她（國內是可以討價還價的哦），當她去飯館吃飯時，也總有人會認出她，總能給她一個好的折扣，讓她少花些錢。你看，這就是普通的老百姓，多麼淳樸善良啊，唐敏說她特別感謝這些普通人，他們不但讓她的生計得以維持，也給了她生活和創作的勇氣和力量。

那天採訪結束後，我和我的同事走在福州的大街上，陽光普照，很溫暖。我們的話題一直圍繞着唐敏。我的這位同事原是從西藏回內地的詩人，也是個文人，看來對唐敏的印象極好，他不無擔憂地跟我說他很擔心唐敏現在沒有固定工作在家悶頭寫作的事兒，因為這會造成她與現實脫離，長期這樣下去，她創作的源泉會不會枯竭？還能不能寫出好的作品來了呢？

這裡說個小插曲。

當天下午沒事兒，我和我的詩人同事分頭去逛街。那一陣兒，我總是和詩人一起出差，他喜歡在工作之餘給他美麗的妻子挑選衣服，我那時年輕，也喜歡買漂亮的衣服，所以，通常是我們分別逛完街回來，都會展示一下戰利品，互相評頭論足一番。那天晚上，我穿上新買回來的一套粉色休閒裝給詩人看，我發現詩人的眼光有點呆住了，過了一會兒，只聽他說，“你這套衣服和唐敏穿的那身衣服很像。”接着他用商量的口吻和我說，“你願不願意把這套衣服賣給我? ”“那不可能，我今天去買的時候，這是最後一套了。”我斷然拒絕了他。

回去後，除了完成規定的任務，我知道詩人又單獨寫了一篇有關唐敏的隨筆，只是我沒有看到文章，也不知道後來在別處發表了沒有。現在想起來，我覺得當時自己是太年輕了，不懂得體察別人的感受，若是擱在今天，我立刻就把衣服送給詩人了。我明白，文人不都是相輕，文人也相互憐惜，我也明白，有一種美好和風月無關。而我自己當時買了那套衣服，也許也是因為看到唐敏恬靜溫婉的樣子而在潛意識裡受了影響吧。

書歸正傳。

靠着親人、朋友以及相識不相識的人們的愛護和幫助，唐敏一直堅強地生活着。她沒有禁錮自己，聽說後來那些年裡，唐敏去了成都又去了北京，但一直都筆耕不輟，相繼完成了幾部長篇小說。這包括描寫基督徒生活的小說《聖殿》、寫女詞人李清照的小說《紅瘦》、反映中國女權問題的小說《男女關係》、寫年輕人流浪生活的《幸運大流浪》、反應中國福建沿海一帶漁民生活的《冷情激盪》；同時她也出版了散文集《女孩子的花》、《純淨的落葉》、《青春緣》、《美味佳餚的受害者》等等。

再後來，時代變化了，機會越來越多。2000年後，唐敏在北京創辦了中國首家民營出版經紀公司——漢青文化公司，包裝捧紅了安妮寶貝等網絡寫手，在出版界大展身手。

至於她的個人生活，聽說她的丈夫去了美國，偶爾她也到美國去走一走，但她更願意待在國內，因為在國內她有很多朋友，他們熟悉她，支持她，她能做更多的事情。也聽說她後來皈依了基督教。

2008年，唐敏又在廈門開辦了連鎖書店---廈門伯大尼書屋，但似乎並不平靜。唐敏的書店為了讓讀書人買得起書，努力降低成本，薄利多銷，故價格比同類書店便宜，這引起了競爭對手的不滿，詆毀謾罵之聲通過短信、電話、網絡紛紛向她襲來。不過這點風浪對唐敏來說不算什麼，改變不了她做事的決心。

唐敏的人生似乎永遠都在波峰浪谷上，從福州到成都再到北京最後又回到廈門，拿她自己的話說就是“我喜歡到什麼地方去，我就去了，在那裡住上些日子又離開，我享受了最多的自由。”她真稱得上是自由、詩意地棲居在大地上。而我後來也脫離了體制，過起了追求自由、居無定所的生活，後來還出了國。正因為如此，我對唐敏的生活也開始有了感同身受，我深深明白唐敏為那份自由付出的代價。我希望此生還能有機會再見到她，聽她講她的精彩人生，而我也能向她訴說這麼些年來對人生的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