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患病多年，在老人院住了十二年，如今身體越來越差。她吃的藥一直增加，有些磨粉，有些混在甜漿里，她吞藥的本領可厲害，把小紙杯里幾顆藥，一下子倒進嘴裡，護士把水送上，我看在她的嘴裡拌着拌着，一會兒兒咕嘟咕嘟的吞了。

她患泊金蓀病已多年，最近幾年吞咽開始有困難，營養師規定只給她吃糊狀食物。盤子裡白色的是飯糊，黃色的可能是肉糊，介於黃白之間的是魚糊，還有綠色的菜糊，紅色的番薯糊。看媽媽吃糊狀物，比吃苦藥難多了，食物在她嘴裡拌來拌去，有時幾分鐘後還沒吞下，搞不好就全吐了出來。她說食物無鹽無味，她只想吐。老人院的營養師都有碩士學位，給每個病人都訂一分菜單。我媽不給吃普通食物，怕出意外，醫院也最顧忌家屬訴訟。從此我媽如做了階下囚，在院裡度日如年，她說自己常常餓，口乾舌苦。院裡給她喝營養奶，因為很甜，她也少喝。她看着別人吃東西，香的鹹的甜的，她的眼睛睜大大的，有些護士在背後叫她餓鬼。今年她九十歲生日，每月的生日慶祝會她也不能參加，因為她吃不了蛋糕。她氣惱為什麼自己要受如此懲罰。

我住洛杉磯，一年去多倫多兩次。每次我去探候她時，買一些她吃不到的，給她解解讒。她愛吃醬油雞比，皮蛋瘦肉粥，還有牛肉腸粉。我在三和買來，午餐時母女共享，雖然她吃很少很慢，我把雞肉弄成小塊。她喜歡吃雞皮，說因為她太久不吃油了。她雖然沒有牙，卻喜歡吃骨頭，說有味道。過去她愛吃蛋糕或雞尾包，也愛吃香蕉等等，隨着時日，她都不能吃了。

我過去每次看她，最大的任務是替她購買食物。凡是她能吃的她都要我買，好像老人院虧待她吃吃飽似的。其實老人就是想換換口味，對於少鹽少油少糖的食物，吃久了都覺得難受。很多家屬每周帶老人出去吃，或是買來飯店的美食。誰不想吃新鮮的，過去我不是每次都帶爸媽出去吃飯嗎？

看見她如此的不開心，我很難過。如果可以給她、還有別的老人一些改變。讓他們偶爾吃一些可口的，對他們的健康真的不好嗎？代替那些毫無味道的糊狀物，偶爾給一碗皮蛋瘦肉粥、一條牛肉腸粉，甚至鹹蛋雞粒粥，蒸蛋，八寶粥或紅豆甜粥等等。也許給老人不同味道的食物，讓他們忘記度日如年的感覺。民以食為天，食物是人生中很重要的部分，給老人多一點選擇，多一點變化，會讓他們覺得好過些。一般住在家裡的老人，每天的飲食比較有變化，生活也不會那麼苦悶。還有，一些安老院的住客可以每天在菜單上點菜，讓他們不會討厭進餐時候。

過去替媽媽買一些食物的，只有嫂嫂跟另一位老人的女兒。嫂嫂被院方警告不要帶食物，她怕惹麻煩，連橙也不敢買，有時偷偷的帶一兩個。另一位好果心的女士，也被警告不要買東西給我媽媽。我媽媽口渴時，吃幾塊橙，吸一口汁，吐掉渣，難道有危險不成！老人院每天派給她的花生槳或吐納三文治，她都可以吃，為什麼不能吃橙或者香蕉？老人因為種種病要住在老人院，給他們一點樂趣，一些選擇，否則生不如死，為何活着？

每次我臨走前，買好她要的東西。就算給她買十個橙，也會吃完，放久了還會腐爛。可憐的媽媽！如果有天使，我會求她在無人的夜裡，給我媽媽送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