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馬賽克情結  

 小學的時候，流行吹馬賽克，誰吹翻得多誰就贏得多，每天放學就和小孩子們在外面吹，吹完回家嘴唇附近，都會是一圈黑印。那時候的馬賽克，和玻璃彈珠一樣，在我眼裡都是寶石。最多的是土綠色和土棕色的馬賽克，為了得到它們，我和別的小孩子常會翻進建築工地去撿掉在地上的，如果能順手牽羊偷上一兩版新的馬賽克，就會一陣狂奔，欣喜得跟搶銀行成功似的，緊張且興奮，仿佛好日子就此開始了。

後來發現省總工會旁有個小牆面，上面竟然有極其少見的紅色，紫色和藍色的馬賽克，紅色，紫色和藍色！！！在土綠色和土棕色的簇擁下，無疑是鑽石級的珍品了。於是我開始朝思夢想了，茶飯不思了，象青春期的少年懷特，好幾次放學後跑那牆邊跟一匹小色狼似地盯着牆看，或者撫摸着牆，心裡充滿了愛和渴望，還有幽怨，真是很折磨少年的心啊。

煎熬了幾周，我實在受不了，決定要下手，心想無論如何也要把它們占有，那時候我就會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於是我準備好改刀，放學後跑那裡侯着，只要沒人，我就湊上去用改刀撬，人一經過我就假裝靠在牆邊等人。好容易撬下一個，竟然破了，拿在手上，覺得它不再是那顆純潔的馬賽克了，很失望，扔了繼續撬，絕情得象個有處女情結的男人……終於找到竅門，在撬下一塊的位置，把改刀放在根部，用磚頭猛烈敲改刀頂部，就會嘩啦啦整整一條線的馬賽克都會被撬下來，乾淨利落地撿起來放包里繼續狂奔，直到拐彎覺得安全後才會換成蹦蹦跳地行走方式，就是一隻腳在地上輕快地蹬一下---另一隻腳輕快地邁出---輕快地落地---輕快地蹬一下……，這種步伐大概只有幸福中的人才會邁得出來。

回到家後，我仔細地用清水擦洗這些紅色紫色藍色馬賽克，遇到洗不掉的混凝土，我會在水泥地上磨，輕輕地，儘量不破壞馬賽克表面。清洗完畢後，我會放在小盒子裡，時不時拿出來對着太陽看，對着天空看，對着燈泡看，特別是剛從水裡拿出來馬賽克，水淋淋的晶瑩，那種半透明的色澤對我有着難以抗拒地誘惑，讓我浮想聯翩。這些紅藍紫色的馬賽克，我是絕不會拿出來參加戰鬥的，哪怕是萬不得已，也不會；那時候我覺得我會珍藏它們一輩子，可是不知道過了多久，總之不會太久，我就對它們失去了興趣，漸漸地就找不到它們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不見了，也沒有去找它們的念頭。那個年齡段，還不知道總結人生，現在來看呢，其實就是—“得到是失去的開始，得不到才是永恆地占有”，這麼看來備胎應該是最幸福的人了。

今天中午，在賓館洗澡，發現浴室牆面竟然是馬賽克，有玉石色澤的，有瑪瑙色澤的，有藍寶石色澤的，有貓眼色澤的，還有的色澤混搭，竟然還有鎏金的，這些馬賽克，比我少年時代的馬賽克高雅高貴很多。我一邊洗一邊看，少年時的記憶一下子就涌了上來，那個把嘴放在骯髒的水泥乒乓台上吹馬賽克的少年，那個在建築工地偷馬賽克的少年，那個在路邊用改刀撬馬賽克的少年，那個在街上狂奔的少年，那個仰着頭對着陽光看馬賽克的少年……,時間過得真快，快得不敢回憶過去，一回憶，這一生仿佛就是一瞬間，一剎那，曇花一現，快得讓人覺得人生毫無意義。

其實就是洗了個淋浴，竟然洗出了些傷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