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中列传的形式有多种，有单个人物独自成传，如：《史记．苏秦列传》，有刻画一群人物的如《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也有两个人物合传的。两人合传中又有同为一类人物关系的比如《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一为楚辞首创人物和一为楚辞领袖，又比如《史记．孙子吴起列传》,孙子、吴起均是当时著名军事家。有终生的死对头如《史记．袁盎晁错列传》。比较戏剧性的是先是对头后成刎颈之交的著名的《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和正好相反的先是刎颈之交后成不共戴天仇敌的《史记．张耳陈余列传》。今天就闲聊一下张耳和陈余。

　　细说英雄来历，都有些意思。张耳少时，娶了富家女，于手上有些闲钱。战国末期养士之风盛行，于是张耳也附庸养士起来。大约是因为张耳的好客名声，引动了另外一个好汉陈余，也来结交。陈余和张耳同乡，加上陈余好儒，张耳好客，于是一来二去，两人成了刎颈之交，誓同生死。又由于张耳年纪大过陈余不少，于是陈余象对待父亲一样地对待张耳，其情其感，可谓至诚。是为二人关系的第一段，誓同生死。

　　秦灭魏国后，听说两人是魏国名士，为斩草除根计，悬赏张耳千金，陈余五百金。张耳和陈余变更名字做了小吏，以避搜索。可以想象那样的担惊受怕的日子，张耳陈余共同经受着，一者龙潜水底等待机会，二者相互之间感情也进一步得到加强，所谓患难之交也。是为两人结交的第二段，患难与共。

　　未己，陈涉起事。张耳、陈余马上投奔了陈涉，数次上策，未用。最后一次上策，取赵地被陈涉采纳。但是两人仅仅被任为左、右校位，从属于将军武臣和护军之下，略赵地，无一时下赵４０余城。于是张耳、陈余乘机劝说为陈王略赵地的将军武臣做了赵王，顺势陈余成了赵国大将军，张耳也成了赵右丞相。赵军在张耳和陈余主持下，北循燕、代，南收河内以自广。自此张、陈两人终于出人投地，不再过担惊受怕的日子了，而且赵王对他们两人言听计从，可以说在赵是一人之下，千万人之上了。是为张陈结交第三段，同心协力。

　　就在张、余享受太平的时候，赵国大将反叛，回击赵都邯郸，杀了赵王及左丞相，张耳、陈余乱中脱逃。两人逃离虎口后，收集了数万残兵，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回返赵国？赵王已死，为赵报仇几乎没有意义。再次投奔陈胜？陈王业已死难。这时张耳的一个门客说：你们两人本不是赵人，现流落在赵地，想要赵人依附你们，很难，所以应该找到原赵国国君后人，以仁义引导他，才会成功。于是两人慌忙间找到了赵王族后人赵歇，立为赵王。击退来犯的赵国叛将，张耳和新赵王进驻巨鹿，旋被秦将王离围困。陈余收常山兵数万，驻扎巨鹿北边。王离猛攻巨鹿，巨鹿城中兵少粮尽。张耳数次要求陈余进兵，陈余自认为兵少，不敌秦军，不敢前。几个月以后，张耳再无法忍受了，让他部下张黡、陈泽带他的话对陈余说：“始吾与公为刎颈交，今王与耳旦暮且死，而公拥兵数万，不肯相救，安在其相为死！（按：此句意思是共生共死的誓言现在在哪儿？）苟必信，胡不赴秦军俱死？且有十一二相全。”陈余被誓言所逼，但是又不愿意全军尽出从而全军覆没，于是借５０００人给两人，去试探攻击秦军，结果包括张黡和陈泽全部战死，敌军营垒丝毫未动。此为张陈结交的第四段，誓言相逼。

　　陈余并不是唯一不敢击秦的将领。当时听说赵国危急，来救的有燕，齐,甚至张耳的儿子也来了，但是都不敢主动出兵冲击秦军。其时章邯秦军十分强大，正在高峰时刻。他们曾经大破逼近秦都的周文，破吴广，击陈胜，刚刚歼灭了一路高歌的项梁军，诸侯可以说是闻风丧胆，谁也不敢和章邯硬碰硬。就在这个危机时刻，项羽带着楚军出现在巨鹿。他们破釜沉舟，以一当十，杀声震天，一举击溃秦军。见秦军败退，各路救兵方敢纵兵追击，于是巨鹿之围解。
　　赵国转危为安，赵王和张耳出城感谢大家，这样一来张耳和陈余又次见面。见面之后，张耳依然责备陈余不肯出兵相救，违背了当初誓言。陈余无言以对，但是心中暗自有些恼怒。接着又问原部下张黡和陈泽在哪儿。陈余答：“张黡、陈泽以必死责臣，臣使将五千人先尝秦军，皆没不出。”张耳不信，认为是陈余杀了两人，于是问了很多次。陈余大怒，说：“想不到您对我的怨恨那么深！难道我是那么看重将军的名声吗？”于是，他赌气解下所佩的将军印，推给张耳。张耳开始很惊愕，不接受。陈余起入厕，张耳的一个门客对张耳说：“我听老话说：上天送给你但你不接受，会受到上天惩罚的。今天陈将军送印给您，你不接受，不详。马上接受的好”。于是张而就收取了陈余的将军印，并以此收服了陈余的手下。陈余如厠回来，见张耳不还他的印，快步走出，最后和平时要好的不愿意归顺张耳的人到黄河湖泊中打鱼消磨光阴。是为张、陈结交第五段，毅然绝交。

　　经过巨鹿一战，张耳终于掂出了自己的分量。知道完全靠自己或者赵王的力量，如果不高攀更加有力量的人士，想有大作为是不太可能的。当前状况，项羽无可辩驳是最有力量的人。于是张耳离开赵王，加入项羽西进的大军，直到占领了咸阳。项羽大封天下时候报之以分赵国为二，迁原赵王为代王，而立张耳为常山王。与张耳成鲜明对比的是，因为没有跟随项羽入关，虽然大家都认为张耳陈余在建立赵国抗击秦朝的事业中功劳相同，陈余还是被封为侯。陈余听到消息，愤怒异常，认为一样战功两样结局，于是在恨张耳之余，也恨上了项羽。机会很快就来了。齐王田荣和项羽反目，为联合赵反楚，借兵给陈余。于是陈余猛攻常山王张耳，张耳不敌，再次亡命出逃。是为张、陈结交第六段，报复。

　　张耳出逃后，为投奔何地破费了一番踌躇。最后还是听从门客的建议，投奔汉王刘邦入伙。刘邦对他非常关照。张耳后来一直是军事天才韩信的副手。陈余在击溃了张耳之后，又迎接原赵王复国。汉二年，楚汉大战时，刘邦曾经希望联合赵国。陈余说：“如果汉杀张耳赵国就听从（您的吩咐）”。于是刘邦杀了个和张耳长的很象的人，将其人头给了陈余。陈余果然发兵帮助汉国。不久，陈余发现张耳其实未死，就又背弃了汉国。汉三年，韩信和张耳破赵井陉，斩陈余，追杀了赵王。后张耳也被汉封为赵王。是为张、陈结交的最后一段，相煎和急。
以上便是张耳、陈余交往的主要内容提要。

梳理一下张耳陈余两人关系发展过程，窃以为，是张耳有负陈余。首先，在被围困于巨鹿城之时，张耳病急乱投医，坚持要求陈余以区区几万新兵冲击全部秦军，无异于驱羊入虎口，几乎是没有胜算的，甚至说，这几乎是个疯狂的计划。而其理由又是那么的孩子气－誓言。因为从前有过同生同死的誓言，所以今天就不管条件，要求来兑现这个誓言。当时在巨鹿旁的并不只陈余一军，包括张耳之子也领军壁于巨鹿，但是没有人敢主动进攻的。自己的儿子都不敢，何况陈余，可见秦军力量之强大。张耳是否也去信让自己的儿子领军冲击秦军史无证据，但是从后来的情况看我倾向于或者张耳对自己的儿子并没有共同赴死的要求，或者即使有信张耳之子也知道，共同赴死无益，所以直到秦军被楚军击溃后才进攻的。张耳要求陈余兑现誓言共同赴秦军的要求于情于理都有些过分，那只有一个解释，就是张耳因为害怕城被攻破所以有些歇斯底里了。其次，在陈余负气拿出印信时，张耳听从了门客的劝告，乘机夺取了陈耳的兵权。如果说从前的错还可以有个誓言做借口，那么这一次就是赤裸裸的掠夺别人，套用现在的话说，叫“不当得利”。张耳凭什么解除了陈余的兵权？既没有赵王的命令，也不是因为陈余的失职，或者军事需要，只有一个解释，就是陈余主动让贤。但是陈余是心甘情愿的吗？当然不是。陈余是被张耳语言挤兑了，怕张耳说他怕死无信用，想弄个以退为进，所以才会抛出印信来，摆出一幅我不在乎这些名利的名士风度来，结果才给张耳钻了空子。张耳很清楚陈余的态度，但是却抵挡不住白手可得陈余几万部卒的诱惑，于是取了印信，也彻底断绝了和陈余关系。由此可见，一个口口声声要求别人誓同生死的人，就是这样毫不客气地剥夺了誓同生死对象的兵权，也等于将陈余逐出赵国的政治中心。由张耳得印的过程可以的看出张耳虚伪功利的心理特点。在前面的叙述中可以看出，张耳其实是个如宋江那样的江湖人物。理解了这点，就会理解他会毅然决然离开他自己树立又曾经自己保护过的赵王而改换门庭，投了项羽，从而在项羽手上得到了常山王，后来又再次改换门庭，投奔刘邦，未几变成了赵王。所谓翻脸比翻书快，不择手段，可谓江湖人士一大共同特点。

　　回来再看看陈余。本传开头即说明，陈余好儒。学儒之人，好的是脸面，讲求的是信义。但是他并不完全是腐儒，所以才会断然拒绝了张耳要求他同归与尽的要求，在巨鹿同去秦军赴死。但是他的内心深处依然觉得他背离了誓言，从而有些羞愧。巨鹿之围解后和张耳再次见面，张耳一再追问事情的前因后果，本来很容易回答的事情因为内心的羞愧才会演变恼羞成怒，不理智地交出了印信，试图以此证明自己是不留念名利地位的。在陈余的心目中，以下的情节一定是必然的。张耳先是惊愕，然后就做自我批评，劝陈余不要意气用事，还是继续持印负责军事问题。陈余再次表示一定不干了，回家养老。张耳再次自我批评，更加深刻，同时劝陈余言辞更加恳切。如是者三。后来引动众人均来调解，于是陈余最后不情愿的取回了印信，继续掌握赵国军事大计。这个套路在历史上多次上演过，作为好儒的陈余一定十分清楚。但是陈余也许并不知道，如果要表演这样的让位把戏，首先必须是让位者一定要势力非凡，也就是说，到了没有他坐这位一定玩不转的地步。其次，被让位的对象必须是让位者的铁杆拥护者，以免弄假成真。游戏的双方都心知肚明，是做一场秀给别人看的，但是演出的双方都表现的无比至诚。这样的表演才叠荡起伏，最后各方面都得到了满足。但是这时候陈余是不可玩这样的游戏的。首先他的势力并非不可替代。从张耳接手后的结果看，几万人的队伍只有和陈余好的几百人不受约束离开了队伍，可见陈余对自己的队伍并没有完全的控制权。再次，被让位的人是张耳，在那个“有枪就是草头王”的时代，有军队就是有了一切的前提下，加上张耳的势力在巨鹿城中大约已经消耗待尽，这时候的张耳早已经不是那个盟誓时的张耳了，而是一头饿狼，一个赤裸裸的竞争者了。在这种情况下，陈余还用让位的办法来表明清白，无异于开门揖盗引狼入室了。
　　陈余在丢了军队在黄河之滨捕鱼的时候，一定十分懊恼。懊悔的是自己竟然轻易交出了兵权，恼恨的是张耳居然完全不顾及誓言，借坡下驴接受了兵权。这种懊恼最后在项羽封张耳王而自己侯的时候到达了顶点。陈余的后半生仿佛就是和张耳进行争斗了，最后终于被一百年不遇的军事天才韩信和其助手老怨家张耳所杀，也结束了张陈两人的争斗历史。

　　司马迁先生在本传最后写到：张耳、陈余在当初贫贱结交的时候，誓同生死，是没有疑问的。但是到了争取权利和地盘的时候，终于互相残杀，为什么从前定誓词的时候两人的心是那么地真诚，到了最后相互报复又是那么地暴烈？难道不是由于权势和利益引起的吗？太史公的“权势”和“利益”两点，确是张耳陈余两人交往的命门，从两人的关系都是围绕着权和利展开的。
　　司马迁先生确实高瞻远瞩。
　　参考文献：
史记．张耳陈余列传，司马迁，连接：http://www.shuku.net:8082/novels/classic/shiji/sj089.html
2005年5月24日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