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国内来进修经济管理的干部介绍了美国农业后，他们还希望参观一个农场。培训中心的人让我联系一下。在网上四处流览后，发现有一个网站办得很有特色。里面不仅有农场简介，大量的照片，与众不同的是还附有一个诗作网页。左上角，一个农民坐在拖拉机里，微笑着面对着读者。我县共有３００多家农场主，有十几户自己建了网站，这是其中最好的一个。

根据网上提供的电话，我给这个农场的主人Ｊａｍｅｓ打去电话。话筒那边“ＨＥＬＬＯ”一声，与平日听惯了的调子不太一样，有点冲，有点“侉”。我先介绍了一下自己，然后问他，从中国来的一个市长培训团想参观一个农场，去他的农场行不行。Ｊａｍｅｓ问有多少人，什么时间来，等等。最后我们约好第二天到他家见一下面。

Ｊａｍｅｓ住的那条路，我很熟悉，自以为找到他家无问题，但事实却不然。他的住房并不紧靠路边，要从大路旁伸出的一条柏油小路，再往里开几百米。因路旁却没有号码，我开过又折回，最后才颠跛着顺着小道开了进去。我把车子停在石屋旁的树荫下，走上几层石台阶，准备进屋，可在屋旁找了一圈也没发现门铃，只好砰，砰，砰的直敲大门，但心中有些嘀咕，屋里人能听见吗？正想着，大门打开，一个老人了走出来。

老人就是Ｊａｍｅｓ。他很是有些岁数了，步履缓慢，脸色也不太好看，但说话时中气仍很足。进屋略谈几句后，得知他已８５岁，老伴儿前二年去世，现一人独住。附近还有一儿一女。

我们很快把参观的日期订下来了。之后，Ｊａｍｅｓ很有兴致地和我聊他的农场。他说他共有５４７英亩土地（３０００多亩）。今年种了９０英亩大田玉米，２０英亩甜玉米，３０多英亩小麦，还有一些土豆，西红柿，荞麦，桃和苹果。农作物是采用免耕法种植，从１９６０年代就开始了，这样可以保护土壤结构。他还养了２５０只绵羊和７５头肉牛。绵羊是买回幼羊后，放养在农场的草地里，九个月后卖掉。大多数自己杀好后，直接卖给个人。牛要养到两岁后再拍卖掉。近两年他还参加了联邦政府的水土保持计划，签了十五年的合同。他在农场内的一条小溪两侧种了几十英亩的树，这样可以免于水土流失，保证溪水清流，从而使河清，海湾水清，保护环境。植树的费用和围篱笆的开支由政府支付。此外，政府每年还按每英亩１５０美元付给他免耕补偿费。

从了解经济的目的出发，我冒昧地问了下他的大概年收入。Ｊａｍｅｓ并不忌讳，告诉我，２００２年，他农畜产品毛收入共为１５万美元。我看过资料，在美国，农畜产品销售额在５－２５万美元的农场属于小农场，这类农场占全美农场总数的绝大多数。

说到农用机械，Ｊａｍｅｓ说，农场共有８台机械，其中有一台四垅玉米收割机，一台大型割草机，全部工作主要靠一个雇工和几个季节工干。雇工Ｇｒｏｒｇｅ已在他家干了４０多年，是个黑人，现已６０多岁。Ｊａｍｅｓ每周付他３００美元，免费提供住处。在和Ｊａｍｅｓ说话时，一个季节工急匆匆地进来和他讲处理麦秸的事。这个打短工的穿扮和京剧里的小炉匠绝无两样，一身干活的衣服满是摺，但人很和蔼。当我问Ｊａｍｅｓ现在是否还干农活儿，他马上说，奥，当然。他每天仍在地里转悠，修补篱笆，照料病畜或维修农具。

聊了一阵以后，Ｊａｍｅｓ站起来，指给我看屋子里的几副油画。第一副画的是十九世纪的农村，画面上是绿色的田野，青灰色的平房和一个妇人。转到另一面墙前，是两副人物画。Ｊａｍｅｓ指着一副说，那是他父亲，曾在本县法院当了几十年的律师。他父亲旁边的那一幅，我认出来了，是Ｊａｍｅｓ本人，底下有他的名字。随后，Ｊａｍｅｓ领我进了厨房，旁边的饭桌上放着刚收回来的玉米和南瓜。

出了厨房，我又跟他在房前屋后转了转。东侧是大约一分地的西红柿地，用一米高的石墙围着。墙边开着一溜五颜六色的鲜花。南边是个没门的棚子，里面堆满了麦秸，外面倒立着个手推车。最外边，放着一堆木板，上面摆着几十个红红的西红柿，很象中国的农家。我转身往远处望去，５００多英亩的田里，成熟的玉米尚未收割，平垄免耕的冬小麦在第一场霜降后刚刚播下。再远处，是绿色的草地和林木。

临走前，Ｊａｍｅｓ在厨房边的一个大纸箱里拿出一本１６开绿色硬皮书，告诉我，这是他在８１岁时完成的自传。他给当地的每个图书馆都送了一本。

Ｊａｍｅｓ的自传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离开他家后我直奔图书馆。几分钟，我已从图书馆管理员的手中接过了这本自传。

首页上写到：

此书写给我的儿孙辈以及尚未出生的后代。愿他们能更好的了解父辈们的生活。

Ｊａｍｅｓ的家族在美第一代（他爷爷的爷爷），兄弟三人，１７９７年８月从爱尔来北部乘船来美。他们最初是给当年全美最富之一，拥有数千英亩土地的Ｃｈａｒｌｅｓ　Ｃａｒｒｏｌｌ当雇工。Ｃｈａｒｌｅｓ　Ｃａｒｒｏｌｌ与他们哥三儿的签约文字还附在书中。由于兄弟三人吃苦耐劳，第一次合同期满后，又续了２０年，前后两代人共当了５０年雇工。之后，他们攒足钱，买下了几百英亩地。

十九世纪，美国农业耕地主要依靠畜力，并从欧洲进口良马。Ｊａｍｅｓ的爷爷是挑马行家。左邻右舍买马时，都请他做参谋。自传中说，当年他家有个六匹马的小马队，耕地拉车。每匹马的脖子上都挂着一个银光闪闪的铃铛，走到哪里，便带来一串清脆动听的响铃声。现在这些铃铛都由Ｊａｍｅｓ保存，作为家族文物。Ｊａｍｅｓ的爷爷虽是农民，但热衷参政。１８５６年，他击败了富翁Ｃｈａｒｌｅｓ　Ｃａｒｒｏｌｌ的孙子，当选为州参议员。后来，他的儿子，Ｊａｍｅｓ的父亲，成为本县法院的律师，一直干到退休。Ｊａｍｅｓ的母亲这一系，是Ｊｏｈｎ　Ｈｏｐｋｉｎｓ侄辈的后人（Ｊｏｈｎ　Ｈｏｐｋｉｎｓ一生未婚）。从书中照片看，家境不错。他母亲酷爱骑马，年轻时，在马背上周游四方。她的孩子也是个个自小就受训，先骑小马，再换大马。有一次，他们母子四人到远处参观农展，回来时迷了路。长途夜行时，六岁的小儿子困得竟从马上掉了下来。Ｊａｍｅｓ的母亲在６０多岁的时候，还老当益壮兴致勃勃地参加了１００英里的骑马比赛，冲山峰，下陡坡，并取得第四名的好成绩。想象起来，很令人惊赞，但这个镜头在我脑中也很难想像。

我认识的Ｊａｍｅｓ（与爷爷同名），２０岁时在大学学农业经济。二战爆发后，当了４年飞行员。复员回家后，他父亲将自己的一半土地卖给他，使他“耕者有其田”。１９４０年代，美国农业的最大问题是生产过剩。谷贱伤农，农民的日子不好过。象大多数农民一样，Ｊａｍｅｓ也搞起多种经营，既种谷物，也养奶牛。他非常热爱农业，种田养牛，样样都干得出色。饲养的奶牛的产乳量为当地之首。自不必说，人也十分辛苦。上百头牛，每头每天要挤三次奶，中间仅隔一个小时。

由于Ｊａｍｅｓ家上二代有从政的背景，受家庭影响，他虽生长在农场里，也热衷政治。中年时期，他先当了４年州众议员，后又连续当了六届２４年的州参议员，并作过一届参议员主席。可能都是农民出身的缘故，Ｊａｍｅｓ当参议员主席时，与时任乔治亚州州长的前总统卡特关系很好。卡特在竞选总统的时候，还专去他家请他组织本州的民主党人，听竞选讲演。卡特在竞选连任时，还又去找Ｊａｍｅｓ，请他再度组织活动。书中写道，卡特那时已是总统，保安工作比第一次复杂得多，１０天前，白宫的人就在Ｊａｍｅｓ家附近忙起来，还特地架了一条专通白宫的电话线。

六十八岁时，Ｊａｍｅｓ离开政界，回家继续务农。他仍然是农畜并举，既种谷物，也养牛羊。但１９８０年以后，越来越多的农田被城市吞噬，随着农户的减少，为农业服务的产前产后服务也渐渐萎缩，搬迁它地。农业生产遇到了越来越多的困难。当地饲养奶牛的农户由过去的２００多户锐减到现在的２，３户。这时Ｊａｍｅｓ家的经营也开始出现变化。大儿子为了扩大生产，在南部的乔治亚州买了个５００多英亩的农场，并将５００多头奶牛迁到新农场。从此，Ｊａｍｅｓ家在当地经营了４０多年的奶牛生产也划上了句号。

为了顺应经济的发展，Ｊａｍｅｓ一边继续经营自己的５００多英亩传统农业，同时也考虑今后的发展方向。几年前，他将部分农场以礼物的方式赠送给女儿，并协助她在自己的农场内办了个观光农场，养着鸡，羊，牛，马和驼羊（南美的特产），并展示一些旧日的农具。观光农场主要供中小学生参观，每年有一万多人次参观，高峰季节是秋季。那时，地上还摊满金黄色的南瓜，每个卖２￣５元。参观收费是每人４－６美元，愿意骑马的或坐旧式拉草车的，贵些。近两年，观光农场的收入已超过传统农场。

Ｊａｍｅｓ还有个小儿子，是个聋子。关于聋子儿子，他曾跟我讲过，有一天儿子从学校里带回一张表，是申请经济补助的，请家长签字。Ｊａｍｅｓ拿到这张表后，反复考虑了很久，最后没有签字。他说，如果签了，就等于承认儿子没有经济能力，会使他失去努力的动力。他不能让儿子这样。后来儿子长大后，学了电脑，搞软件开发。前几年制作出一个软件，卖给日本人，赚了几十万。之后儿子在他的农场里盖了一栋漂亮的大房子，有游泳池，高尔夫球场和灯光网球场。

Ｊａｍｅｓ兄弟三人中，哥哥是律师，弟弟是工程师，唯他从事农业。他的下一代，大儿子和女儿继续经营农业，承传着他的事业。Ｊａｍｅｓ在自传的最后写道，此生热爱两件事，务农与参政。他曾有的理想是，拥有１，０００英亩土地，拥有１，０００头牲畜。几年前，当他和大儿子在南部共同买下新农场，两处共有１，０００头牲畜时，他的毕生的追求在那时全都实现。

看完自传，我眼前不禁浮现出与Ｊａｍｅｓ站在大田里的情景。那天，在朗朗的天空下，他拿着草帽，望着远方，由衷地说，这里真好。

附记：Ｊａｍｅｓ家有写自传的传统，他母亲的自传在当地图书馆已成善本，当作参考书，不能外借。他母亲的上辈人也都留有日记。翻阅当地人写的家事，更多的知道一些本地的事情，很有意思。

华夏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