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十八大前後開始大舉反腐,起初很得到多數人擁護。可是,遲至兩三年前,民眾的擁護日漸寒涼,原因在於反腐中有兩個明顯問題。
一、面對權腐,以什麼為準繩而治,黨政官員並非人人平等。權力本身並未關在籠子裡,最終進了籠子的,是從爛制度筐子裡“隔幾個挑一個”的倒霉蛋。主持挑揀的人一時權限無邊,權從何來? 剔選以何為憑? 一概保密。中紀委因此得名“東廠”,是對此中中國特色的概括形容。
二、反腐,古時稱治吏,治的對像在哪裡? 禿子腦袋上的虱子——明擺着。毛澤東挑起文革時的驚人之語“資產階級就在共產黨內”當時曾弄糊塗了多少人,反觀今日,要說權腐黑惡勢力(休再誣賴資產階級,炎黃子孫恃權貪墨花樣腐化傳統的起源遠在世界上有資產階級存在之前)“就在共產黨內”,那還算什麼警句麼? 然而數年來伴隨反腐而行的絕非王道,竟是霸道,即執政當局對社會健康力量的全面打壓。有關施政與執法應向社會公開的一切正當而簡單的訴求無不遭到冰冷的壓制,其結果,與文革結束後的八十年代相比,公眾呼喚廉潔政治的熱情可稱從有到無。
這兩個問題其實是同一問題的兩面觀。以如此方式反腐,經年累月,給中國社會帶來一個無出路的困局。這個局,若設身處地從黨內追權弄勢者的角度看,是仕途上無所適從——真要清廉,勢將在體制中到處樹敵無以存身;同流合污,又難免背時見鬼、不知何時要被挑出來在運氣好的同類眼前示眾。從黨外即當今呼作吃瓜打醬油之輩的角度看,是春秋無義戰,管他中共春秋還是炎黃春秋,反正對反腐-權鬥大戲只有看的份,久之,連看也懶得看。
郭文貴在美國貼掛新戲碼,給觀眾一個刺激。它不改變大戲中各方的角色臉譜,也很難說會改變角色們的命運結局。這齣戲的特點是高調預報爆料,不斷警悚觀眾:“好看的還在後邊哪!”看來主角就怕它晾涼了沒人理。演了幾場以後,大家看清楚了,原來角兒是個攪屎棍,底蘊只是一個“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演技也不行,拿腔作勢地裝正面人物而已。不過,越是蹩腳貨的演出,往往倒越能露出些幕後背景。
郭,甭管是商還是官,抑或一身二任,總之原是體制中人。不但是體制中人,而且明顯地是與特權機關連體的黑惡之屬,即使在中共權鬥中失勢落敗,逃出來還是經常忍不住要擺擺“曾經闊過”的背景和資歷。從他這個長在“老領導”大腿上的“商人”吹噓褒貶的方向來判斷,他所倚仗的是中共黨內跟王歧山勢同水火的一派(甚或是反對王的幾家力量的苟合)。
這一派把郭派出來向美國媒體“餵料”煽風,時機的選擇頗見手筆功力。中共“十九大”在即,習主迫切需要經此一役徹底改變“十八大”強加於他的不如意安排,從而至少作幾年當然的“核心”。如此要命的轉捩點,重心所在,岔頭兒越少越好。而對幾年來雖然內里不少占國家和百姓的便宜但外表究竟失去了若干風光的某幾門“趙家人”說來,向習發難要價,此其時也。機會放過難再來,這樣的事態邏輯,利益中人不可能不懂,經過前此反腐的教訓,更是切膚徹骨地懂得。
並且,郭背後的一派絲毫不必顧忌倒王會在社會上引起於己不利的反彈。上面提到,習王這些年是一手反腐、另一手壓制黨外社會,下手都很重,使得樂見習王倒倒楣的人越來越多。
筆者看不到習王目前的困局有任何生機,同時也不相信反習王的人會有什麼歷史擔當和大義、從而得到屁民觀眾的衷心支持。這場權鬥正處在麻杆兒打狼——兩邊都肝兒顫的節骨眼上,也許這倒是習王唯一的一點仗恃。至於中國社會,仍如孫立平教授所指出,最大的危險是什麼制度也建立不起來,只有腳踩人治的西瓜皮亂滑,滑到大面積潰爛坍塌。特權反腐,它既沒有為社會去腐生肌,也沒有使中國人民產生有益的抗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