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級是這樣劃分的

"階級斗爭，一抓就靈"

這話當真？我們下鄉'四清'時，工作團組織學習了三天中央文件：'四清若干條'以及'土改劃分成份的政策'等，使我得以知道成份的劃分一律以'解放前三年'的經濟實況為准。下鄉後，發現那些'成份'的劃分，卻不一定依中央文件。

第一宗：

我到的第一個公社，有個地主，鄉民均尊稱他為'么叔'，有關農田耕作事常去他家請教。工作隊認為應提高村民階級覺悟，不能和地主拉親戚。於是組織生產隊干部學中央文件，這一學，干部們倒為他喊冤起來。

一個說："么叔以前窮得叮噹響，田無一塊，屋無半間，只好到城裡稚�。到城裡當學徒五年，出師做了白鐵機器佬，省下每個血汗錢，都拿回鄉買'賭仔'家的山地，再雇人挑泥，把山地壘成水田。山尾的地呢，築了泥埧建成了水塘，他的水田就常年有水，成了這一帶的一等良田。"

一個說："他的田還未種上三年，就土改了，把他從城裡拉回村裡劃上地主。如果照中央文件，豈不是把他錯劃地主了？"

一個說："那賭仔才敗家呢！老子留給他的山林水田，幾年就敗光了，土改可好，田地房子都沒有了，成了貧農。么叔買他的地不上三年，倒做了地主，兒子也不准讀書。"

工作隊調查研究，這么叔的確不應劃地主。但另一文件又指示，不可為土改定下的成份翻案，工作隊只好不了了之。這個么叔就這樣倒霉，繼續當地主。

第二宗：

第二個公社，有個地主，他自己向工作隊交証明材料，說明自己不應是地主成份。這人是城裡雜貨店東，在鄉間置田產。抗日戰爭期間，他家是地下黨活動基地，三個年長子女都投奔延安了，其中兩個兒子死了。土改時，在城裡當政的是和他的子女有嫌隙的人，於是他被掃地出門，回鄉當地主。若按土改政策，這類工商業兼地主者，一律不劃地主，只沒收土地，很明顯又是一項錯劃。

他的女兒是外省某大學黨委書記，也來函請工作隊為其父平反。我們下鄉時已是文革前夕，這人倒霉，白投訴了，成了企圖翻天的典型。其女的函件，據工作隊長云已寄回她的大學，成為學校批鬥她的罪証(聽著寒心！)。

第三宗：

一個三十出頭的婦女，拿出她父親在廣州寄來的文件信函，証明其父是工人階級。可是她本人卻是地主婆。怎么回事？

原來她隨父母逃日本鬼，來到此地。戰後父母帶弟妹回家，需要盤纏，把她嫁了。當時她未滿十五，其夫未滿十六，不久家公家婆病死，老公當家時十七。土改時定其夫地主，她就成了地主婆。

她父親是工廠技工師父、黨員、先進工作者......

父親引用中央政策文件：土改時未成年者，不戴帽。工作隊長這時收到一份通報，云有案例通融'可以改造的地富子女參加社員大會'，於是讓她參加開會了。這婦女坐在人群後面，抱著吃奶的孩子，淚流滿面。一個月後，工作隊長又斥令她接受管制，因為政策又變了。

我的房東是位老貧農，怎么說他的出身呢？且聽他道來。"我兄弟三人，沒分家前，家有田有地有牛，成家後老爹把家分了，三兄弟有牛有地有田。我哥賭光家財，到城裏打工，沒有回鄉；我自己賭輸了，賣了牛，反而好撸�只有田地沒牛，土改劃貧農。我弟守財奴，啥也不捨得賣，土改時他有田地又有屋有牛，劃中農。好彩去年要擴大(依靠力量)，改定下中農，他才做了貧(下中農)協主席呢！"

他又指著生產隊長說；"你們覺著隊長寫得一手好毛筆(字)，好生奇怪吧？他十四歲前還是小少爺一名呢！爺和爹都好賭，一副家財敗光了，他十四歲上到礦山淘錫沙，土改才帶老婆回來分田地、劃貧農的"。

......

我從下鄉的過程中，了解到即使在相對穩定的鄉下，人的經濟狀況，也是不斷變化的。為什么要把他們的出身，永遠固定在解放前三年呢？那時尚未出生的小孩，父母是地富的，為何被視作賤民呢？我又想起了那個被凌辱的女孩，尚未成年哪！

有個叫'阿漢'的青年，全村都叫他'懶漢'，也真懶得可以！一年出不到半年工，出工遲收工早，做事磨磨蹭蹭，他告訴我：'反正我工分不高，掙不夠口糧，隊裡也不能不給我。'隊裡只好養著他。

一年下鄉，我的心得是：海外僑社的經濟變動快些，鄉下變動相對較慢，要把身份定死在土改前三年，是不科學的不公平的。階級是人為的。這個結論只能埋在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