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记得第一次接触围棋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两岁，也许更早但那记忆已经
无法追寻了。棋就是那副玻璃子儿，装在两个空咖啡罐儿里。棋盘是塑料的，
边缘经常能看到点烧糊的痕迹.有些来自某位棋手的烟灰，有些则是被偶尔迸发
的烛花亲吻的留痕。棋手也是固定的两位：一个我得叫爸爸，另一个则是我爸爸
也得叫爸爸的老人。
那时每隔几天就有一个夜晚家里不开灯，大人说是停电。我虽然不知道电是什么，
可是几颗跳动的烛火也给我带来不少喜悦。有时候大人们会围在一起，手里都攥
着一叠或薄或厚的纸片。在么五喝六声中时而把纸片投向桌子，过一会儿又争先
恐后地挨个从桌上把纸片拿回手中，我在大人的腿下钻爬着似懂非懂地听着回荡
在屋中的喧闹声。在凑不齐人手时，桌子边就成了两个大人和我的世界。听着啪
挞啪挞的落子声，我好奇地看着“塑料布”上黑白石子表面反射的烛光，伸出手
想把那棋盘上烛光揽在掌中，那个被我叫“爸爸”的大人这时就会毫不犹豫地给
我的手来一巴掌。我感到万分委屈和奇怪：“我只想拿几颗小石头为什么就要挨打？
而这个爸爸和他的爸爸经常为了小石子的排列吵得那么凶却从来没挨过巴掌？”
就在我撇开小嘴想哭时，那个老人总是笑着从两个盒子各抓出几颗石子放在我手掌
里，我破涕为笑地摆弄比较着黑石子和白石子，盯着光滑的表面反射的炷苗。偶尔
一抖手把石子抛向“塑料布”，随着“哗啦”一声本来排列整齐的石头出现了波纹。
我的那个夜晚往往就此结束。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几年，我已经知道该叫那个老人“爷爷”了。而他们争吵的“悔棋”
“臭棋篓子”也有些似懂非懂了。大多时候是爸爸在指责爷爷，而老人并不在乎，只
要爸爸肯陪着下棋也不摆长辈的架子，但悔棋是绝不改的，每次开盘前对让子的数目
也照例要争辩一番。往往爷爷争辩赢了少被让一子必然会由于中盘悔棋次数增加导致
更多的吵闹。在我六岁时这种情况开始大幅度减少--爸爸终于分到了自己的一间房，
我们搬出了爷爷的住所。
在后来的日子里只有周末父母才会带我去爷爷家，爷爷也于是有机会抓住父亲继续父
子间的游戏和吵闹，父亲每每会找借口推脱。但有一段时间爷爷明显占了上风，父亲
作为出国访问学者候选必须补习英语，这对俄语一代是个考验，而祖父是外语系的
“大拿”，改一篇作文换一盘棋成了不二的价码儿。父亲总是回家抱怨“又浪费了一
小时”“棋艺这么多年还是没长”一类。当父亲打典好行李踏出国门后，爷爷终于没
了对手。
自从父亲到了大洋彼岸我总得和妈妈时常往爷爷家去汇报家信中的消息，有时爷爷也
和我下盘象棋。我在小孩子的野路子中算不错的但几乎从没赢过老人。当我溃不成军
时老人总是得意的夸耀自己的棋艺，只是每当拿放象棋盒时会对着并排摆列的那对咖
啡罐叹气。终于有一天他试探着问我：“我教你下围棋好不好？”在得到我肯定的答
覆后老人眼中竟放出孩童般的喜悦，迫不及待地摆上那块塑料布给我讲解围棋的规则，
那态度和耐心比给我父亲批改英语作文时可无法同日而语。第一次我被让十五子还全
军覆没后老人那得意欣喜之态比给他落实政策时有过而无不及，我看着觉得可笑，也
觉得我是在替自己的老子还债感到悲哀。
以后的一年多时间让子数从十五，九，五，减到二。最后终于每次由我执白棋了，爷爷
的悔棋次数和被让子数目开始增长，我倒是从不争辩--看着父亲信中嘱咐我和爷爷下棋
时不准有“仵逆”之举想着他们下棋时的情况就想大笑。在父亲回国前的三个月时的一
盘让四子棋局中，爷爷经过十数步的反悔仍然无法保住中盘的一条大龙。老人慢慢地把棋
收起，却没有放回通常的地方而是小心的塞在壁橱的一个角落里。回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
着我：“老了。你们都长大了。”从那一天起在我们祖孙三代间只有象棋竞技了，而爷爷
总体说是三者之冠。90年来美国看望姑姑时还在一个华人社区象棋比赛中拿了亚军，回去
后对我和父亲吹嘘了好几天同时对决赛中的一着失误不下一次地表示懊悔。在我出国前去
爷爷家拜访时，老人让我从壁橱里拿一样带给友人的礼物，我开门时又看到了角落里那对已
经积满灰尘的罐子，这是最后一次。
出国几年后也偶尔在网上观看一些围棋赛事，但没有了手感和以前的乐趣。而让我高兴的是
新同屋竟然有一副云子，在我们那几万人的大学城真是希罕之物。期末考试刚结束就摆开精
美的木制棋盘，两指夹摸着薄薄的棋子，脑子里又响起了上次和家里的通话：“爷爷几个月
前查出了癌症，一直没告诉你。现在有恶化的趋势正接受化疗，身体很虚弱。你考完试等老
人精神好些会把医院电话给你，你慰问一下老人。”几天没有新的消息不知道情况如何，该
打个电话了。没摆几颗子电话响了，妈妈哽咽的语音刚传来我已经知道大事不妙：“老人走了，
最后一次苏醒正是妈妈看护。老人的最后一句话是等病好了一定再去一次美国，什么风景都不
看专门去那个小镇子看孙子。”
我的脑子中一片空白，过了好久才对话筒说了三个字：“知道了。”然后下意识机械地挂了
电话。闪着淡黄光泽的棋盘上又响起了轻微的啪挞啪挞声，但我手中的棋子却再也没有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