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很多四川人，走到哪里都能遇见四川人。国内的很多土蛋公派出国，回来都说自由行动那一天几乎饿死，见到肯德鸡和麦当劳的招牌时几乎流下泪来。这话我不爱听，四川有一亿多人口，全球四十个人里就有一个。照我的想法，地球上有人的地方就应该有四川人，有四川人的地方就肯定有火锅，而且边上肯定有个发廊。就算是在南极站，也应该有火锅飘香。在国外公费旅游能被饿死，只能说明崇洋媚外，只知道美国的MC和KFC，却不知道四川火锅就是中国的MC。

一开始的时候我不认识四川人，那是因为他们的易容术实在太高明。比如说四川人浪人猛小蛇，他从来都说东北话。又比如说成都土人PHOTOMAN和我网友见面的时候，他就说一口流利的京片子。我们的对话很简单，他以“你丫”开头，我以“操”字起兴。很多年以后，在成都的宽巷子居住的人们都能非常清晰地想起有两个北京人曾经在这里度过了极为美好的一夜，夜风里回荡着“你丫，????”和“????丫”的京韵。

谁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四川人已经不甚明了，因为找一个纯四川的难度相当之大。我在昆明有很多四川籍的朋友，但是他们普遍只有一半四川的血统。算起来老陈，我的初高中同学，可能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四川人。他的妈妈是四川宜宾人，可他的老豆却是广东人。我们当时去他们家吃着夫妻肺片却浑然不觉---云贵川的口味实在差不太多，席间问得最多的是他老豆：叔叔，这个“留低”是什么意思？这个“扑街”又是什么意思？

老陈的老豆当时贵为某国企老总，住着100多平米的大房子。可是每年夏天的时候，老陈都不欢迎我去他们家。因为夏天的四川会很热，四川亲戚就会跑到他们家来，他们家里连客厅都要打上地铺，自然也就没有我落脚的地方。所以说那段时间里我对四川人充满了畏惧，非常担忧自己将来找了个四川老婆，这样一来整个夏天都不得不和很多人挤在一起，破坏了夫妻感情，家也变成了旅馆。

从地图上看，四川是个盆地。一直以来我都觉得那是一个巨大的陨石坑，不知多少年前的一个火流星造成的结果。也许就是因为这个而造成了恐龙的灭绝也未可知，但是后来知道自贡出产恐龙化石，看了图片，发觉那些化石并非片状，从而推翻了我的假定，这让我难过了很长时间。因此，我决定忘记逻辑和理性，坚持认为四川的下面埋着一个巨大的陨石，否则无法解释种种异色的四川人。

根据我国古典的堪舆学，四面环山的盆地能够强烈地聚集“气”。但是如果没有一个缺口泻掉一部分，其中的人就过因为能量太强而变得神经兮兮。从这个意义上说，或许能够解释为什么四川隔三差五就有什么老中医在电线杆子上不吃饭三十天一类的事情，或者有个干巴老头宣称自己能用一个手指倒立起来。但我还是坚持陨石说，我认为那是由于地下陨石的强烈磁场干扰了人的脑部神经电流，因而使得四川人与众不同。

古人说：少不入川。所以年少的四川人只能出川，和湖南人混在一起。中国人的脾气很奇怪，一个地方的人不爱搭理另外一个地方的人。但是湖南和四川人却是个例外，他们之间的亲密无间程度简直只能用狼和狈来形容。从春节联欢晚会上就可以看出这一点来：很多年里他们每年都要唱《浏阳河》，唱完了就一定要演出川剧选段。但是后来几年里川剧消失了，改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最近几年我没看电视了，不知道是否又变成了黄梅戏。

透过这些起起落落，我觉得四川人可能是一种更为坚实长久的存在。至少在饭店的问题上是这样的，似乎四川人一夜之间教会了全国人民吃辣椒。现在去省外，最让人惊奇的是满街的川菜馆，以前那些一提辣椒就摆手的人似乎被集体屠杀掉了。据说这个战役是从麻辣烫和小龙虾开始打响的，与其说是四川人征服了全国人民的胃，不如说是他们征服了全国人民的心。在此之前的粤菜虽然横行一时，但是生猛海鲜的意思就是不和你的钱包商量。川菜最先关照的是你的钱包，麻辣烫和小龙虾只是大排档食品。但是只要沾上了一点边，走进川味馆就成为一种必然。还有件有意思的事也可以提一下：在川味馆的边上，一般都有一家湘味。

刘仪伟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吧？一个操着标准四川椒盐普通话的男人，站在厨房里颠大勺，赢得了全国最佳女婿称号。我不喜欢，虽然这要比以民工为形象代言人要好得多。但是就我的经验而言，四川人其实是闲侃的良伴，用四川话说就是“摆龙门阵”的高手。以前也有一本叫《龙门阵》的书，四川人讲自己的故事，比《故事会》和余秋雨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我记得有一年从南京去四川，满车厢都是四川人。其中我的上铺睡了48小时，其间就下来吃了两块西瓜。而剩余的人在48小时里狂侃不已，一路侃到了成都，地面上是厚达十公分的瓜子壳。四川的侃法又与北京不同，不谈政治，没有内参，纯粹的俗人趣事。开头都是：啊呀，我跟你说，那个娃娃瓜得很！假若把窦文涛的那个上海搭档换成一四川人，锵锵三人行可以是个全球华人的节目。

在《龙门阵》里对川人善谈有一种解释，认为四川自古以来就是一个移民大省，外来户大多为强悍凶蛮之辈。大家最终能相安无事地挤在了盆地里，全靠言语沟通，川话所谓“拿言语”。山东也向关外移民，但是估计因为气候寒冷之故，一般张不开嘴，抡圆了拳头就上，美其名曰：打仗。但是东北人只要是有能张嘴说话的，与四川人相比并不逊色，比如赵本山赵大忽悠。

在中国人谈性色变，分不清楚性与性格的时代里，四川出了个刘晓庆。作为电影明星，虽然此媛最近几年倍受摧残，但是我的朋友王小山依然亲切地称呼她为“我的小倒霉蛋”---无限怜爱尽在一蛋之中。我想有很大原因是因为刘女士的行事作风，在那种性与性格不分的年代里，她居然出了一本书叫《我的路》。时至今日我也没看过那书，但是想到随后数年之内全国媒体的一片声讨，我还是由衷地钦佩这位川妹子。谈性色变，所以大家只能做了中性的战士，打了手电去公园抓野鸳鸯为乐。谈性格色变，所以大家就只能阉割了自己的精神做老僧入定状，回家发狠过夫妻生活，遂造就文革一代婴儿潮。

为什么是川人，为什么是个川妹子打响的这一枪，一直没有人给我答案。我个人的解释是陨石。由于陨石和盆地闷热气候的双重影响，造就了川人火爆的性格。而为什么是个川妹子，答案在宋朝---十二寡妇征西，打那时候起中国妇女的强悍程度就已经超过男人。明朝打烂了士人的屁股，清朝割去了男人的头发时也顺手骟了卵蛋。但是妇女打无可打，骟无可骟，所以还多少有些风骨在。看历史，越到后来越觉得女人比男人好看，从花蕊夫人到秋瑾女侠，从一丈青到双枪老太婆。对了，双枪老太婆好像也是川妹子。

四川男人中我喜欢三种人，旧时袍哥，文革操哥，还有就是川菜厨子。四川人曾经根据四川军阀范绍增的事迹编了个电视剧《哈儿师长》，樊鹏举樊哈儿本身就是如假包换的袍哥。中国人只知道青红帮，却不知道抗日后撤大后方时黄、杜二老也要写信求四川袍哥照顾内撤的兄弟。老范身为地主阶级，当年头天入袍哥，第二天抽签决定抢劫，选中了自己家。结果老范二话不说，照样带了兄弟抢劫了自己家，顺路还把自己老爸给绑了起来，抢劫精神相当严谨，业务相当专业，把老头给气得半死。我因此觉得袍哥有古人之风，可爱极了。后来老范带领88军出川抗日，一时中国文人感动：四川军阀连年征战，没想到国难当头还是顶在了前面，觉得难于理解。废话，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该抢的时候照抢，该他妈顶上去死逑了拉倒。黑不黑社会我不清楚，反正我记得贺龙也是哥佬会红旗老么，否则两把菜刀闹什么革命？

操哥是知青人群中的另类，属于特立独行的猪那一类。军帽要在里面垫上硬纸壳，自行车要把座位升到最高，一切行为举止一定要在人群中飞扬跳脱，属于袍哥灭绝以后的转世。我很遗憾人们只知道北京混子，却不知道操哥的存在。如果要写一本《知青另类史》，操哥绝对应该占一席之地。在那种时代里，把个性解放与袍哥义气结合起来形成的操哥群体，也是一个时代的象征。在群殴和偷鸡摸狗之外，操哥的存在说明了在民间还有某种道义和价值存在，某种对压抑时代的迷惘突破存在。虽然这帮人在随后的历次严打中损失惨重，但是他们追求自个性解放的身影却不容忽视。历史，并不是只属于北京人和上海人的。

袍哥和操哥都只能在故纸堆里翻寻，我最接近袍哥的经历是认识了左右一锅烩---他是袍哥的孙子。只有在酒后，在北京的饭局上，见他满面红光，拍桌而论时才可以想见当年袍哥人家的风采。一旦酒醒，他又变成了那个戴眼镜的斯文人。因此我爱厨子，川菜厨子。他们的本事并非是去做什么著名却根本消受不起的满汉全席，而是做出爽口爽心的家常小菜。小时候我家邻居就是一川厨，在食堂一干几十年，退休了还是一工人。收入不高，但是他家的菜却是人人羡慕的。我曾亲见雪夜里老头做菜：用极娴熟的刀法将冰冻五花肉片成飞薄（飞，川话，意思是VERY）的片，红白相见，晶莹透明。架一小煤油炉，烧一锅白水。水开了放下青菜煮，菜熟了放肉片。翻上几滚，肉就熟了，菜也迅速吸收了肉的味道，并因为猪油的缘故彻底熟透。老头用干辣椒焙焦，和酱油醋混成蘸水。肉是红白相间，菜是清脆欲滴，酱油汁滴下，香味透肉而出，白雾缭绕。随手夹起一筷，入口即化，甘甜可口，美不胜收。

雪天围炉吃肉，就一碗高梁烧，只吃到满头冒汗，夫复何求？老头教过我如何断定一家川菜馆手艺如何，只需要点两道菜：回锅肉片和鱼香肉丝。这两道菜过关了，就可以坐下来大嚼一顿。如若不然，再不必浪费时间和感情。那么多年里，承他的情，我还没被川菜馆宰过。只要是真的川厨掌勺，一听是这两道菜，必然如临大敌，尽心竭力，有时候还要出来见识一下我是何许人等。平常人家，寻常小菜，川厨整治出来就是美味佳肴。川厨让人望得见幸福生活的所在，并且觉得可以追求得到。毕竟，王朝饭店和厉家菜并非日日能吃。

最后可以还要提及的是四川的康区，也就是藏人聚集的地方，他们也应该算做是川人。在藏人里能被赞一声“你很像条康巴汉子”，绝对是种极巧善的恭维。康巴地方我从来没有去过，但是看过很多女驴族写的游记，那种口水横流的劲头一直使我倍感屈辱。“真想和他生个孩子”一类的蠢话比比皆是，想到能让女性起了????之心，我对康巴汉子就心生无限神往之心。在香格里拉的一年里见过一条康巴汉子，那厮站在一辆老解放的车头上弯腰检查着什么。长腿翘臀，面若刀削，他一头长发垂下来，辫子闪闪发光，活像一头纯种阿拉伯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