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周舵是在一次研讨会上，他是我们请来的嘉宾。周舵特别显年轻，那时他已经
40岁，可看上去就像20多岁的人。他个头不高，消瘦，面白，戴着眼镜，讲话很自
信。

据把他带到我们研究会的朋友介绍，他曾在白洋甸插队几年，做过村里的民办教师。
恢复高考时，考上费孝通的研究生，现在北大经济研究所。我也忘了他那天讲了什
么，只记得他是语惊四座，大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感觉。

为了弄清什么是马克思主义，在白洋甸时，他就开始研究“资本论”。他花了几年
时间，把“资本论”从头到尾通读了好几遍，研究来研究去，放在阳光下翻来复去
地看，终于看出点名堂来了，结果发现堂堂“资本论”只不过是常识加上胡说八道！
这个“研究成果”在80年代的中国的确叫我们大吃一惊。不知为什么，这使我联想
起鲁迅先生研究中国历史。

看到我们吃惊的眼神，他不无得意地继续说，你们总说要坚持马列主义，可是你们
中间有几个人认真读过马克思的原著？全中国又有几个人(可能不超过100个人)真正
完整地读过马克思的原著“资本论”。究竟什么是马克思主义，你知道吗？没有人
知道！遑论坚持了，坚持什么？！

惭愧啊，惭愧，我们自然都是属于他口中的那种没有读过“资本论”，而整天讲要
坚持马克思主义的那种人。

周那时还没有结婚，自诩“花独”。何为“花独”？意即奉行独身主义，但是很高
兴拈花惹草！据说，很多北大的女学生果然被他的风流倜当迷住，自动献身。这在
当时民风很保守的社会里，也很另类！他倒是“坏”得很露骨，大言不惭！

研究会后不久，我接到他的电话，请我去他家参加他的一个私人舞会。我从来没有
参加过任何私人舞会，带着一点好奇心，去了他家。

他家在民族学院一个教授楼里，是他父亲的房子。房子不大，有三间。一间是他的
书房兼卧室，一间是客厅，另一间是他父亲住。

刚去时，有十几个年轻人在客厅里轻松地聊天儿，他向众人介绍了我，我本不善交
际，有些不自在。过了一回儿，客厅突然关上灯，跳起“贴面舞”了。我虽然喜欢
跳舞，但是从来没跳过这样暧昧的贴面舞，简直是匪夷所思！我大吃一惊，立刻出
了客厅，来到他的书房。

他的房间摆设十分简单，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巨大的“忍”字挂在他的书桌前的
墙上，一副巨大的他母亲的黑白照片则挂在他的床头。照片中的人典雅高贵，一看
就是大家闺秀的模样，不过眼神有些幽幽的。

正在我仔细端详他母亲的照片的时候，突然他父亲那边传来一阵骚动的声音，好像
有人在叫骂，交织着家具的摔打碰撞之声。我突然发现，我进他家后，从来没有看
到他父亲，他父亲的房门一直紧紧关着！

隔壁客厅里，贴面舞会的音乐还在继续，大家好像都习以为常。

迎着我奇怪问询的目光，周舵冷静地告诉我，那是他父亲！他一字一顿地告诉我
“他是个疯子”！

原来，周舵出生在国外。解放初期，父母双亲带着稚儿周舵回国。不料，文化大革
命中，他母亲不堪批斗的压力，跳楼自尽，父亲从此神经错乱！寥寥数语，令我震
惊。

他父亲神经错乱，但身体格外强壮，而且是个“武疯子”。疯劲儿一上来，就高声
叫骂，摔东西。周舵雇了一位身强力壮的保姆专门照顾他。

叫骂声渐渐低了下去，也许是保姆把疯子制服了。这时，我想起英国女作家夏洛蒂
勃朗特的“简爱”，那个被关在三楼密室里的疯女人，和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奇怪
笑 声。

周舵微笑地看着墙上的巨大的“忍”字说，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忍”，“忍”的滋
味是什么？是心上悬着一把刀！和疯子在一起，我必须忍！

我很奇怪，在讲这些痛苦的往事时，他一点也不激动，甚至嘴角一直挂着一抹笑意！
这似笑非笑令我不寒而栗。舞会还没有结束，我告辞了，逃也似地离开了周舵的家。

很久以后，这件事我已经渐渐地淡忘了。一天，周舵打来一个电话，万润南的四通
公司聘请他做综合计划部的部长。他从来没有经过商，也不知道这计划部是干什么
的。依稀记得我好像在搞什么计划工作，故此来电话问问。我笑说，我的工作和他
要做的工作可是风牛马不相及。

六四发生了，周舵大名居然见报了，和著名黑手刘小波连在一起。那天，他和候德
建等三人，和学生们在一起，曾和解放军谈判，最后在清场之前，带领大部分学生
从天安门广场的东南角撤离广场。我听过现场的录音，其中有周舵的声音。因此，
周舵等四人被称为“天安门四君子”。

后来，听说，周舵出国了，但很快就回去了。住不惯，也可能没有谋生之技，又不
愿吃美国的软饭。他终于结婚了，不再“花独”了。好像也没有什么声音了，恐怕
是悄悄继续练他的“忍”功。

记得某人说过，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周舵的爱恨情仇
是有原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