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有些重大经历永远也不会忘记。我得过脑膜炎，那情景至今仍像昨日一样清晰。

1966年我十二岁，当时常听人说得了脑膜炎，十个有九个活不了。即便能活的，也是傻瓜，象对面楼下的哈哈，都十五六了，啥也不知道，他妈妈整天喂吃喂喝，养得肥肥胖胖，身体却不硬梆，坐在那里都东倒西歪的。人们都说也就是他妈妈现在养他，有朝一日他妈不在了，他还是个死。他的妈妈虽是能看着娃活着，也是边喂饭边流泪。我想，要是这样活着，还不如早点死了，也给社会减少点负担。

脑膜炎，一个黑色的影子。这年暮春，楼前楼后又有两个得脑膜炎的，都死了。家里还来了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拿着消毒器消毒。大人都不让家里的孩子出门，怕传染上。我吓得半夜睡不着——万一我传染上怎么办？人怎么这么笨，非得死不成？早知道这样，何必又要来到这个世界呢？不，我可不想死！听说这种病，也有极个别人能好而且没有后遗症，还能获得终生免疫，再也不会传染上。我要是这种人就好了。会的，一定会的！万一不幸我传染上了，也一定是这种人！恐惧到极点，我只好这样安慰自己。

那时文化革命刚开始，学校停了课。老师说每个星期一要到学校看一下有没有事。我上的是外语学校，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加开外语课，全国只有几所这样的学校，西安就一所。学生都是经过学校推荐、外语学校考试挑选出来的，要考朗诵、发音、唱歌、问答等项目，据说是为外交部培养的尖子。我们学校推荐了十二名学生，只选中两个。整个外语学校小学部只有两个小学班，一个英语班，一个俄语班，一个班也只有三十名学生。我是班长，别人去不去我得去。我家住南郊，学校在北郊，星期一我要去学校，妈妈说：“算了吧，过了这阵子再去。”我不听：这点事都不敢去学校了，还当什么班长？就在外面走一天，总不至于那么倒霉吧？表哥听说我要去学校，也自告奋勇和我一起去。他比我大两岁，早在家里憋不住了。

我们穿过南大街、北大街、北关十字，一路走到学校，果然学校没去几个学生，大家都被脑膜炎吓住了。老师说没什么事，照旧停课，我们便返家。

不妙的是回家后我就开始发烧、头痛。

“感冒了吧？叫多穿点衣服，就是不听话！”妈妈给我拿了一点感冒药。

“不会是脑膜炎吧？”我有点怕。

“健儿不是和你一块去的？人家好好的。要传染也不会你一个。放心，就是感冒！”妈妈摸了摸我额头，给我吃了药。

晚上我的烧还是没退。饭也不想吃。妈妈下了一碗得病时我才能吃到的酸汤挂面，吃是吃下去了，不久觉得恶心，又吐了出来。到半夜，头越发烧得烫人，妈妈把爸爸叫起来：“娃烧得这么厉害，还是到医院看看！”

我起床下地时，觉得浑身骨头疼，腿脚都有点发硬，心想可能是在床上躺的时间太长了。爸爸用自行车载了我往医院去。一路上凉风一吹，倒觉得发热减轻了许多。到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室试了体温，三十八度多，不算太烧。值班医生说是流感，给了点药就让回来了。

不是脑膜炎就好，我和家人都放了心。回家吃了药就睡。第二天早上，烧退了，家人都上班去了。交待楼下的大姑说，孩子有病，叫她有空照看一下。

中午大姑来看我，一摸额头，不烧了。问我哪儿不舒服？我说没气力，躺在床上动也不想动；浑身有些痛，特别是肚子。姑妈问：“是不是想拉肚子？”我说不是。又问：“是不是肚子里面痛？”我说也不是。好象是肚皮下面的肉痛。

姑妈笑了：“这是什么怪病？”又问我想不想吃东西？我摇摇头。

晚上妈妈下班回来觉得有点奇怪：往日孩子烧一退，就活蹦乱跳玩去了，这回怎么躺着不动？上下左右反复看了一回，觉得不对劲。把我的胳膊袖子往上一拉，吓了一跳：红斑！手腕内侧有一块豆大的红色斑点！妈妈连忙拉起袖子再往上看，不得了，不止一个红斑！解开扣子发现胸脯上也有好几个红斑！俗语说，红斑轻，紫斑重，出了青斑就要命！只要一出斑，就是不得了的病！红斑是开始，接着就是变紫，再接下来就是变青！妈妈把爸爸叫过来，立即从楼下借了一辆板车，拉着我就向医院跑！

急诊室的医生一看症状，二话没说，就在诊断证明上写了两个字：流脑！

妈妈问：“什么病？”

医生说：“流行性脑膜炎！赶快转儿童医院！”

拉板车已经来不及了，妈妈叫了一辆三轮车载了我向儿童医院，一路上不断的对踩车的师傅说：“快一点，师傅！”

“妈，我是不是得了脑膜炎？”我问。

“是。”妈妈点点头，两行热泪从眼中涌出。

“不要紧，我不怕！”我说。

“好孩子！”妈妈擦了一把泪。

人生还能不死？我不怕死！说不定我能活过来！我想。

那时，儿童医院专门收治全市的脑膜炎患者。我在里面年龄算是大的，急诊室里一排排放了十来个脑膜炎病人，我的症状最严重。医生们立即围过来。

“打针！”一个医生指挥着。

一个护士抽了几支药在针管里。说不怕打针是假的，每次凉凉的酒精一擦上，我的神经就高度紧张，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要打针部位，所以打针时特别痛。这次打针不往屁股上打，医生给我手背指头上擦酒精，每个指头上都擦。指头，这是最疼的地方。可是奇怪的是针往里扎我竟感觉不到疼痛！我不知道，自己的神经已经有些麻痹了。

爸爸还了邻居的板车，已骑着车子和家里其他人都赶到了医院，除了健儿吓得躺在床上不敢动，弟弟和妹妹在家里吓得直哭，三寸金莲小脚已七十来岁的奶奶来不了，连三寸小脚的大姑也都坐着三轮车赶到了医院急诊室外。医生不让进，他们只好焦急的聚在外面。

在时，我突然有了一次奇特的死亡体验：我觉得周围慢慢变得有些模糊，身子觉得轻飘飘的，看到头顶上方有一团淡黄色的光团，感到很温暖。我觉得身子飘起来，看到医生们围着我，给我打针，护士们忙着递东西。我觉得很舒服，有点想瞌睡，便闭上了眼睛。

“醒了醒了！睁开眼了！”我听到爸爸妈妈欣喜的叫声。

我看到爸爸妈妈时，已不在原来的急诊室了，这是另外一个地方。

“我是谁？”妈妈指着自己问。

“妈。”我叫了一声。

“你是谁？”医生笑着问。

“韩陌。”

“你是哪个学校的学生？”医生又问。

“西安外语学校。”

“没傻，没傻！”爸爸、妈妈和医生如放下了千斤重担，都笑起来。

我这才知道，这已经是三天之后了。那次我昏迷如果醒不过来，就是和人间拜拜了。昏迷第一天，躺在那里动也不动，医生打针，吊瓶子，我丝毫没反应。第二天，还是老样子。家里人问还有没有希望，医生一直说“不知道”。连从来不落泪的爷爷都忍不住老泪纵横。奶奶在家里不住的向着西天叫着“佛祖保佑”。爸爸第一天时还不在意，到第二天看我还是这样子，也觉得有点危险了。

妈妈的泪早已哭干了，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早在我出生不久，院子里来过一个华山道长，都说这个道长很厉害，难得见一次，叫把我抱出来让道长看看。道长摸着我的手笑着说：“好马好马（我属马）！就是在十二岁时有一难。”妈妈听了心里一紧，忙问：“要紧不要紧？能过去吗？”道长沉吟了一下：“要说嘛，也能过去。过了这一关，一生无事！”看来，这一难还是没躲过，她心里难受极了。

第三天，我开始说话了：“人生还能不死？我不怕死！”“脑膜炎有啥了不起，我就不怕！”家人和医生问我话，答非所问，乱七八糟。妈妈想：糟了，就是能活，也是又一个哈哈！医生却说：“不要紧，只要说话，就有希望！”

在抢救中，家里几个人轮流值班看护我。大姑值班的时候，发现一直动也不动的我，突然有些烦躁不安，手脚不时乱动。心想是不是孩子肚子不舒服？伸手一摸，肚子又鼓又硬，象块石头！她吓坏了，忙叫医生。医生一摸，是尿憋的。原来，光是向里输液，没有排尿。让护士打了一针，不久尿了，手脚也安宁了。从此，班班交接都提醒，要告诉医生注意排尿。

同在急诊室抢救的那几个病人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家里人一会儿看见抬出去一个没气的。特别是有一个小姑娘，七八岁，外地来的，下了火车就来住院。刚来时比我轻得多，小姑娘还走来走去的。医生打吊针时叫看护她的哥哥要注意观察，有什么不对劲及时叫医生。可是她哥哥太累，趴在那里睡着了。医生过来看见了急得叫起来：“你怎么睡了？看病人成了什么样子？！”医生再抢救也来不及了。急诊室里比我病轻的大多都没我幸运。

我觉得口渴，想喝水。妈妈给我倒了点水。一张嘴，才发现嘴里疼得如针扎一样。妈妈一看：怎么皮全是白的？忙叫医生。医生笑了：“这就叫不死也脱一层皮！这是高热烧的，要把皮全脱掉，长上新皮呢！”

同时我还发现，不光是嘴里的皮全烧掉了，两个鼻孔一点气也不通，全被血块堵死了。鼻子里的皮也全烧掉了！

医生叫我喝一种叫“大力克”的白色糊状药物，从一个大玻璃瓶里倒出一些来。甜甜的，凉凉的，喝下去，有点象吃了薄荷糖的感觉，肚里清清爽爽，很舒服。

后来我慢慢能坐起来吃点东西了。只能喝稀的、软的。身子没一点气力。一个星期后出了院。我发现，看东西特别大，原来和孩子们在一起玩的玻璃弹球，看起来要比原来大一倍。那是人将死时瞳孔扩散了还没恢复，过了好久才恢复正常。吃饭的时候手连一大碗饭也端不动，端起来摇摇晃晃的，只好放下。还有一样，躺在床上有时会头向后仰，屁股向后跷，觉得这样才舒服，医生说是角弓反张，神经系统受了点损害，不算严重。

虽然我没傻，脑子反应比过去迟钝了许多。过去我在那一片孩子里出了名的聪明，尤其是记忆力，特别好，不说过目不忘也差不多。记得门口有个高中生要参加学校的演出，他在那背快板词，我就帮他提词——我还没上学，才三四岁，他背了一遍又一遍还是记不住，我听了一两遍就从头背到尾了，大家除了夸我聪明就是笑高中生笨。那时我头脑反应也特别快。可是脑膜炎后，别人说话什么意思，有时候竟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人家说笑话，都笑得前仰后跌，我还没听明白是怎么回事。等大家都不笑了，我这才反应过来，哈哈大笑，惹得众人都笑我：慢捻子，快瓜了！我自尊心很强，我原本是那么聪明，怎么能让人家笑话我？我决心加快反应，不断锻炼脑子，虽然记忆力比不上原先那么好了，经过一段锻炼反应速度完全和正常人没有差别了。

我得脑膜炎把周围的孩子吓病了一大片，都说得病当天还和我在一起玩过。表哥健儿、弟弟、妹妹也都吓病了，可是没有一个人被传染上。人们都说，脑子聪明的人容易得脑膜炎，也许是一种自我安慰。同时可见，脑膜炎的传播也是有选择对象的。

我终于象自己想象的那样：得了脑膜炎，却没留下任何后遗症，并获得了终生免疫！后来上大学、学医学文，进入了高级知识分子行列，智力也没受太大影响。脑膜炎虽然是烈性病，但以现今的医疗条件，治疗效果应该会比当年更好。只要大家积极预防，并不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