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是人生第一欲望﹐　所以真正的終極“小資”是只談吃的。
其次﹐　注意﹐　次一等的才是風花雪月﹐　即以性欲為驅
動的小資。　而教育子女﹑事業學問就是更次的啦.

我小時候的早飯多在飲食店買了吃。　大餅油條豆漿面條小
餛燉湯團小籠包子生煎饅頭鍋貼等等﹐　這些都是純正中國
食品。　後來我發現上海有幾樣東西應該屬于西洋食品﹐　
很有意思。　一是糯米餃﹐　即糯米團拉長后扭成８字形﹐　
油炸后上面澆上一層白糖漿﹐　這和DONUT非常相似﹐　只
是形狀不同而已。　我估計這是英國人帶到上海來的。還有
就是糖角〔或是糖餃〕﹐　是個心型的油炸面制品﹐　甜甜
的﹐　估計也是西洋食品。　從吃的方面來講﹐　說英國人
是原始人類毫不過分。　他們吃的東西我稱為豬食﹐　無法
掩飾我的鄙視。　他們愛吃甜的。巧克力BAR和糖果甜得讓
你走投無路。　他們到了上海仍然忘不了那些甜的東西﹐便
讓中國廚師做﹐　然後傳入百姓生活。　江浙地區口味一般
是比較清淡的﹐　除了無錫人喜歡吃甜的外﹐〔他們的小籠
包子餡里居然放醬油和糖﹗ 令人發指。〕　并無吃甜食的
嗜好﹐　象油炸糯米餃外裹糖這種做法十有八九是外來食品。　
而做成心型的糖角必是西洋食品無疑了﹐因為中國并無心型
符號之傳統。　最近十年來上海社會巨大變遷﹐　糯米餃糖
角這類東西消失了﹐　畢竟上海人并不喜歡把甜的東西當早
飯。還有就是水果蛋糕﹐　當時是放在食品店的玻璃柜台里
賣的﹐　純粹就是“麥粉”﹐　連外側面包的愣愣紙都一樣
。　還有就是面包﹐　也是放在食品店的玻璃柜台里賣的﹐　
這和“勞夫特”面包一樣。　平時從不吃﹐　只是在學校組
織春游和開運動會時才買來當午飯吃﹐　并帶上一軍用水壺
的白開水。　這些東西十五年前就從上海消失了﹐　算是兒
時的回憶了。 　至于餅干糕點之類﹐　大多是西方的東西﹐
你在西方吃過的糕點上海都有﹐　而且都是更好吃﹐　至少
是一樣好吃。　只有法國巴黎的羊角面包等糕點才讓我服氣﹐
真好﹐　怪不得發明貓鼠論的小矮子一輩子愛吃法國的羊角
面包呢。　在兒時我最喜歡吃咸餅干﹐　上海益民食品廠﹑
食品一廠﹑二廠﹑三廠﹑四廠﹑五廠出的咸餅干﹐　兩英寸
半見方﹐　香﹑脆﹑酥﹐　我吃起來停不住嘴。　爺爺胃不
好﹐　常在餅干桶里放上兩斤﹐　泛胃酸的時候吃。　可是
被我兩天就吃光了﹐　等到爺爺要吃的時候餅干桶已經空了﹐
他很惱火﹐　?逃栁艺f﹕“窮吃阿二〔音膩〕頭弗好﹐吃一
二塊點點饑格呀﹐　少吃多滋味。。。。”　出了國才知道
這種餅干就是鬼佬的cracker,　只是小許多﹐　沒有蔥油味
道﹐　〔上海的咸餅干有的有蔥油味道。〕　吃遍歐美的cracker﹐　
也沒有上海的好。　不過現在上海好像也買不到這種餅干了。　
另外﹐　要等到二﹑三十年后我才明白爺爺愛說的“少吃多
滋味”這句話是美食的一大原則﹐少即多。　我從小到大吃
起來都象餓死鬼﹐　哪里懂這個道理呢﹐　哎。。。爺爺我愛你。

毛主席說人民群眾最斆鳗o　這話我是信服的。　上海的廚
師從英國人那里拿來些好東西。　一是番茄醬。　你知道﹐　
那些講英語的民族吃什么都是蘸番茄醬的﹐　英國人就是在
他們的豬食里到處放番茄醬的。上海廚師開放觀念引進技朮
做了滬上名菜“茄汁車邊魚”﹐　就是把車邊魚兩面煎透裝
盤﹐　〔扁魚適合油煎。〕　把番茄醬放入油鍋略加翻炒并
加鹽﹐　然后澆在魚身上。　魚肉香嫩﹐　酸甜鮮美﹐　又
因制作簡單﹐　番茄醬到處能買到﹐　而車邊魚在華人超市
里也有賣﹐　所以常在家里做了吃。　我曾經吃過“茄汁桂
魚”﹐　這么好的魚做茄汁太浪費了﹐　當時菜單上另有“松鼠桂魚”﹐　
因是朋友請客我不便多嘴﹐　但立刻知道這位美食水平屬于
門外漢級別。　還有呢﹐　便是咖哩。　咖哩是中國古就有
之的東西﹐但在江浙地區并不流行﹐　而是靠近胡人的地區
才普遍使用﹐　比如蘭州拉面。　但是上海人卻常吃咖哩牛
肉和咖哩洋山芋〔土豆〕。　咖哩牛肉可能是回民食品﹐　
但咖哩洋山芋我覺得是英國人帶來的。　因為英國人帶來很
多印度人錫克到上海﹐　而這些紅頭阿三簡直就象被咖哩pickle
了的。　而洋山芋除了切絲熱炒外很難燒得入味﹐　所以用
咖哩燒土豆塊比較好吃。　熱炒吃太多不健康﹐　所以我常
做咖哩洋山芋吃。

除了咖哩和番茄醬﹐　還有就是花生醬。　我實在想不起中
國各大菜系里有把花生醬入菜的。　蘇州倒是有花生酥﹐但
也是屬于糖果糕點一類的。　而西人吃花生醬很多﹐　至少
是可以涂在面包上的。　花生醬非常香﹐　我很喜歡﹐　張
愛玲也很喜歡。^-^　她特地寫文章討論過﹐　說到美國的
花生醬。　她說美國人懶﹐　因為防止沉澱﹐　加了抗沉劑﹐　
味道頓失﹐　而且她說這種抗沉劑致癌。　我倒是不擔心抗
沉劑致癌﹐　想必美國食品衛生當局不可能讓致癌物質上市
的。　但味道確實是如張愛玲所說的失去了香味。　在上海
買的花生醬是沉在瓶底的﹐　吃前需使勁攪拌﹐　確實是更
香。　上海人在夏天吃冷面時必拌花生醬﹐　面是蒸熟的。
我小時候冷氣還不普及﹐　吃面的店里沒有空調﹐　但是
賣熟食和冷面的玻璃小房間〔上面一半是玻璃〕里卻有冷氣。　
爺爺常帶我去吃冷面。先是在店門口的柜台上買好票子或籌
子﹐　籌子是一指長的竹條子﹐　上面刻有他們店員才知道
的字和號碼。　〔上海過去老虎灶泡開水也是用籌子﹐　到
公共水龍頭買水也是用籌子﹐　到澡堂洗澡也用籌子。。。〕
然後到那個小房間去交票子或籌子拿冷面。　服務員在玻璃
小房間里穿著白衣服戴著口罩﹐　但總是把口罩拉到鼻子底
下﹐　想必夏天戴口罩很悶啊。　服務員無論男女都是飛快
地在大碗里放面﹐〔面是堆在一個直徑一米的大竹籩里的﹐〕
然後從一個個大搪瓷缸里用勺擾上醋﹑醬油﹑花生醬和辣油。
因為上海人怕辣﹐　服務員總是會問﹕“要辣伐﹖”　我爺
爺總是說﹕“要格要格。”　我想爺爺確實是喜歡辣﹐　而
不是出于不要白不要的想法。　我那時焦急地踮著腳尖扒著
小窗口看﹐　小窗口里有冷氣出來﹐　看服務員放花生醬﹐　
拉爺爺的衣服要他讓服務員多加點花生醬。　花生醬好像是
特別稀奇的東西一樣﹐　服務員總是加得很少﹐　有時爺爺
也會說﹕“謝謝儂﹐　再加一眼花生醬。”　如果爺爺這么
說﹐　肯定是花生醬加得太少了﹐　因為爺爺那輩老人是非
常克己的。　服務員往往翻翻眼珠﹐　板著臉﹐　極不情愿
地再加點。　那勺子就是普通的調羹﹐　用根竹筷子綁在把
上加長了﹐　粘呼呼地沾滿了花生醬。

說到吃冷面﹐　我不禁想起一次爺爺帶我到人民飯店吃冷面。
店很大﹐　很寬敞﹐　人也很多。　爺爺等了好久才找到個
位子﹐　讓我在位子上坐好并看好那個空座位﹐　他去排隊
買票子和拿冷面。　回憶起爺爺﹐　好像我總是在六歲那年。　
一個陌生人把爺爺的那個位子搶去了﹐　爺爺在排隊﹐　我
不敢出聲。　等爺爺拿著兩份面回來時看見位子沒有了﹐　他
自言自語說﹕“欺負小人沒意思格呀。。。”　那個男人頭
也不抬。　正好旁邊桌子上兩個人吃好走了﹐　爺爺趕緊把
把面放過去﹐　拉我過去坐定﹐　替我把面拌好﹐　一邊笑
咪咪地看著我吃一邊拌他自己的面。　吃了一會兒他問我﹕
“我吃伐﹖　讓我嘗嘗看好伐。”　我才注意到兩份冷面的
澆頭不一樣﹐　爺爺吃的是最便宜的青椒綠豆芽冷面﹐　我
的是肉絲豆腐干青椒絲冷面。　我說﹕“好格呀。”　爺爺
夾了一筷子吃﹐　笑瞇瞇的。。。

寫不下去了﹐　嗓子很堵鼻子很酸眼淚要滴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