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看到新闻，94岁高龄的钱先生，在病榻上，面对堂堂国家总理，钱学森不
改科学家的本色，向温家宝直言“现在中国没有完全发展起来，一个重要原因是没
有一所大学能够按照培养科学技术发明创造人才的模式去办学，没有自己独特的创
新的东西，老是‘冒’不出杰出人才。这是很大的问题。”一如我过去认识的钱先
生，还是那样坦率、直白。

看着钱老熟悉的面容，我感慨万分，浮想联翩。

第一次听说钱学森先生的名字，是在小学。

1965年的一天，我们的语文老师很激动、自豪地告诉我们，著名科学家钱学森几十
年前也在我们这所小学里上学！

接着，她还给我们讲了钱先生小时候刻苦学习的故事，故事我也忘了。反正大科学
家小时候的故事都差不多，都比常人懂事就对了。

她这可不是攀高枝，那是循循善诱，苦口婆心地鼓励我们向钱先生学习，长大也作
个科学家。遗憾的是，一样的土长不一样的苗，和钱先生上同一所小学，我们个个
都是凡夫俗子，钱先生则是我们高山仰止的大科学家。

再听到钱先生的大名，就是在大学里了。

1978年，经过上山下乡的洗礼，我们过五关斩六将，侥幸混进了大学神圣的殿堂。
不过那时的我们，看上去，个个都蓝衣黑裤，面带菜色。我记得，有一个同学干脆
直接从湘西父母下放的干校里，是挑着个扁担来报到的，穿着一双草鞋，两个脚杆
都是泥土，一脸的纯朴，土得直冒烟。

就在我们这群老土中，居然有一个身着绿军装，头戴五角星，红旗两边挂的人物，
自然是气宇轩昂，鹤立鸡群，引人注目。同学们指指点点，有人神秘地告诉我，他
是钱学森(大喘气)。。。。的儿子！

按照中国人的俗套，名人之后自然有名人之真传。要不怎么说家谱那么重要呢，你
看，那孔子、孟子的多少代多少代嫡孙，好像都是圣人们的现代转世，总有那么点
神秘色彩。这钱先生的儿子自然也被我们披上了一层钱学森的神秘色彩。

我忘了是那位高人说的，大人物的保姆眼里，大人物也就是一个普通人。在同学们
的眼里，钱先生的儿子的神秘色彩慢慢地随着时光在褪色，就像一块布一样，慢慢
地露出他朴质的本色。

据说，他5岁随父母回国，满口英文，一句中文不会讲(这传得有点邪乎，我从来没
有跟他本人求证过。他在家跟爸爸妈妈总要讲中文吧)。可是，上英语课，他也照样
从ABC开始学。好像他的英文全忘了，而且忘得一干二净。

他和我们一样早晨要出操跑步，在大食堂里，围着大菜盆吃饭，在大教室里上课，
上自习，参加考试，没有一点点的特殊。

他永远是一身军装，风纪扣扣得紧紧的，帽子戴得正正的，自我要求甚严。他像一
个谦谦君子，待人彬彬有礼，从不张狂，更从不提起他那名满天下的父亲。到后来，
我们都差不多忘记他还是个名人之后了，他就像一个待人厚道的邻家老大哥。这大
约是钱家家教甚严的结果。

大学毕业后，听同学说他出国了，学成之后又回国了。回国的原因就是因为他是钱
学森的儿子，钱先生要他回国为国效力！

第一次见到钱先生本人，是在我们单位的小礼堂里。一天下午，钱先生给我们作报
告，题目大约是国防科技情报工作的重要性。著名的中国飞弹之父钱学森先生在我
们所长的陪同下走上了小礼堂的讲台。只见钱先生微胖，头比较大，慈眉善目，面
带微笑，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他身穿军装，风纪扣也是扣得紧紧的，脚上是一
双部队发的老头黑布鞋。钱先生不抽烟，一杯清茶就好。我头一次看见领导讲话，
不扳面孔吓人，不用讲稿念稿子。在我眼里，他就是我们一个同学的爸爸，在和我
们拉家常，更有一份亲切感。

钱先生口才极好，博学强记，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从容不迫，风趣生动。他不是
给我们讲什么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也不是众口一辞的报纸上的官样文章，讲的都是
我们身边的事，深入浅出，常常引起大家会意的笑。

两个多小时的讲话，就这样在轻松愉快的气氛中不知不觉地过去了。钱先生起身告
辞，大家报以热烈的掌声。

在后来的工作中，我还多次接触钱先生，聆听他的谈话。在领导干部中，他是很特
殊的一个，因为他不仅是领导，更重要的他是一个科学家。

他讲真话，讲实话。最特别是，他愿意给我们年青人讲他的思考，这在一个大名鼎
鼎的科学家和高级干部中恐怕是绝无仅有的。什么计算机、人工智能、激光、人体
特异 功能、系统工程，我都听他谈过，涉及面很广，海阔天空，独往独来，既有对
科学发展的思考，又有对研究方法的探讨。不是教训，不是指示，没有呐喊，更没
有谩骂。他经常说，他是把问题和思考提出来，供大家参考，供大家商榷。

还有一次，在第五代计算机的研讨会上，我当了一回钱先生的“临时秘书”。那次，
钱先生还是按照他的一贯做法，没有讲稿，侃侃而谈。我奉命根据录音，整理了他
的讲稿，并送他审稿。在帮助他整理讲稿，后来送报刊发表的过程中，钱先生连标
点符号都一一校正，严谨平实的工作作风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的漫谈智能计算机的一篇科普文章登在解放军报上，后被新华文摘转载。那期的
新华文摘正好有关于第五代计算机的专题，我的拙文竟然紧跟在钱先生的大作之后，
放在一起，我既高兴又惶恐。对于一个初出茅庐，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年青人来说，
这真是莫大的鞭策和鼓励。我把这本新华文摘仔细收藏，留作一个永久的纪念。

钱先生，一个伟大的科学家、中国两弹一星的总工程师，一个平凡的父亲，一位慈
祥的长者，一个活跃的思考者。

俗话说，一滴水可以反射太阳的光芒。我只希望这篇短文能够反映出钱学森这位科
学界的泰斗的平凡的另一面。衷心地祝钱老健康愉快长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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