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教授威尔训宣布这次考试在他家举行。威先生一付徐鹏飞
的肿眼泡，平日考核极其苛刻。这次到他家，不用说，是嫌平日
折磨学生还不够，准备给学生上私刑了。

头天晚上，各人都交待了后事。老戴跟俺说他的航达车两年新，
留给老婆，这次就不开去了，你无牵无挂还是坐你的车。俺说俺
车虽然是美国牌子，但卖几文钱可以寄给俺妹妹。咱们还是腿儿
着去吧。他说妹妹不是直系亲属。俺待要争辩，他不宵地说这都
什么时候了你还争这些小事？就这么定了。

老戴是著名的蹲班生，在本学校已经呆了六年，故在中国学生中
享有崇高的威望。不过系里对他很有微辞，说再有一门不及格就
得取消资助。因此这次考试对他有终审判决的意味。想到这一层
俺也不争了。

第二天，俺在他门口等了半天，诀别仪式是长了一点，可他夫妻
感情好也是事实。上次上超市，也就几分钟功夫，俺看他俩又搂
又亲的，搞了好几回。

过了一会，老戴脸色冷峻地来了，上车时俺发现他腰里鼓鼓的。
俺想，唉，晚了，就是把图书馆都揣兜里也没救了。

老师家门口坟地般的寂静，一群倒霉蛋送葬似地排着队。不知过
了多久，半空忽然“哇”地一声，有几个人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俺抬头一看，却是一个大乌鸦，特意飞来给众人报个丧。

一个厄瓜多尔来的女同学小声抽泣起来，有人窃窃私语，说这是
神经断了。正在这时门伊呀一声开了，暴露了那两个眼泡，登时
所有的声音都没了。

眼泡示意大家进门，坐定，从桌上抓了一块批萨，咬了一口，似
笑非笑地扫了众人一眼，“谁先来？”大家面面相觑，无人回答
。半晌，老戴站了起来。令人跌破眼镜地从教授的皮萨盒里抓了
一块皮萨，神色自若地说“就我吧。”

如果这是在戏园子里，俺就大声喝彩了。老虎头上拍苍蝇，不愧
是老蹲班生！

老威问：嘿嘿，还有谁想吃？

小马一个女流，不声不响的上去就拿了一块。俺当时也不怎么的
，忽然窜出一股子邪气，大声说，我也来一块！美帝国主义从
1900年起就压迫俺们，日????，死也得象个人。

有俺这个想法的显然不只一个。不旋踵，所有的人都手拿一块，
挑战地嚼了起来，包括那个断了神经的厄瓜多尔女生。俺估计其
他文化里未必有鸿门宴的故事，但是“我死后哪管洪水滔滔”的
概念，大抵都是有的。

“最后晚餐”的场面充满了暴动的火药味。徐鹏飞一声不吭地
看着，俺心想汹涌澎湃的群众性场面他大概还是头一次领教吧。
要不是班里有几个烈士级的共党，他还没这个运气。

一会各人吃完了，都在那坐着转念头。

小马是个大小姐，吃相比较斯文，吃完了还细心地舔手指头，充
分显示上海人士的精明。小戴是关东大汉，三口吃完一块，铁青
着脸坐着。俺打不定主意要不要再糟践教授一罐可乐。今生来世
这些事情俺想的不多，但宗教上俺属于中式佛教，等会到了奈何
桥，还得有一碗孟婆汤，如果现在喝多了。。。

“都吃完了？”

正在琢磨孟婆汤的滋味，威教授开口了。

没人啃气 -- 都知道行刑就要开始了。

“吃完就回家去吧”，教授又说。

没人动弹。都在琢磨他的话外音。

“考试呢？”厄瓜多尔的女生傻傻的问。

“考完了。这次就考吃皮萨，”老威看看大家的表情，又补充说
，“平日对大家严厉，今天补救一下。”

“那么分数。。。”老戴的锋芒直指问题的核心。

“凡是今天来吃了皮萨的，一律A。第一个吃的，得A+，”威先生
斩钉截铁，丝毫没有让人怀疑的余地。

全体吁气，放松，短暂的静场之后，发生了热烈的欢呼。欢呼声
中，俺看到厄瓜多尔女生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老戴则目
瞪口呆，完全茫然不知所措。要不是俺拉他出去，他可能会成为
泥塑，代表着所有被徐先生亲手收拾过的倒霉蛋。

这件事是俺求学期间最有趣的经历了。还有一个小插曲，俺当天
跟老戴上中国店买了一瓶茅台，酒过三巡，俺逼老戴坦白他腰间
鼓囊囊的东西是不是夹带的小抄。

“不是，不是---”，他舌头已经直了，从腰里卸下一个包。打
开一看，赫然是一把顶上火的点三八口径手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