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梆子上楼以后赶紧开始忙着给自己做顿饭。一万的厨具还挺全，除了宽背儿菜刀、炒勺和排风扇之外什么都有。厨房里有个窗户，打开以后，油烟径直就出去了。老梆子拿了五个烧饼，切成粗丝儿，放到平锅里拿油一过，打上两个鸡蛋，再拌点黄瓜丝儿，辣椒丝儿。一锅烩饼不到 20分钟就做得了。嫌这么吃干得慌，他又泡了一包方便面。这面可不怎么样，里面居然只有一小包汤料，除了盐就是盐。老梆子坐下来一吃烩饼，心里直为自己的手艺叫绝。别看在国内都是窦枝做饭，这鸡蛋烩饼让老梆子感到自己是真正的做饭天才。可惜，等到水都温吞了，方便面还象铁丝一样支楞在锅里，只好重新又煮了十来分钟，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碰到如此方便的方便面，想当初方便面在中国刚出生时也没这么丑陋过。老梆子发现一万家竟然没有吃饭碗，不知道他平时怎么拿盘子喝粥，只好抱着锅把方便面吃下去。

吃饱喝足，老梆子心情舒畅，用飞机上送的两个耳塞堵住了外面的汽车摇滚，稳稳当当地睡过去。一睁眼天已经黑了，外面正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外面的汽车越过越多，看来是下班时间了。想到今天晚上还要见蚝生谈工作，老梆子赶紧下楼又吃了点儿中午剩的烩饼。换了身干净衣服，撑了伞，向蚝生家走去。

蚝生和蛤蛎都在家。蛤蛎和蚝生都新剃了光头，露出一只耳朵上明晃晃的耳环。屋里还有一个看上去有五十多岁、干枯的女人。蚝生介绍，这是素膳，收音机厂的出纳员兼行政秘书，业余健身教练。老梆子又仔细看了看她，三十多岁也保不准。素膳皮肤黑里透红，涂着深深的眼圈，头上包着绿色的头巾。见了老梆子并不起身，微微扬了一只眉毛打个招呼：你好啊。她的嗓音粗重，像拉风箱。三个人一人手里夹着一支细细的卷烟，客厅里烟雾缭绕，发出一股臭烘烘的味道。

蚝生把自己的计划大致讲了一下。素膳从今天开始就每周花两天为这个项目工作。由她负责编排一套健身操，这套操中要加入中国太极和功夫。蛤蛎是音乐家，负责作曲。老梆子负责帮助素膳把握中国功夫的感觉，同时帮助蛤蛎判断中国音乐的特征。这套操完成后由素膳在她的业余健身班里面推广，等时机略微成熟，就开始找经纪人，看怎么能够出售录像带和录音带。蚝生一气呵成，素膳和蛤蛎偶尔插科打诨。老梆子下午睡得好，觉得自己能听懂大部分的内容，所以尽量边听边点头。不过他们讲的笑话可是一句没听明白。看三个人不知因为什么笑得前仰后合，他开始觉得自己有点冒傻气，转念一想，感情我整个儿就是一个中国元素，光拿钱不用干什么活，善哉，于是就双目微合，幸福地开怀大笑起来。另外三个人笑毕，看着老梆子自顾自地笑个没完，不确定他是为了什么，忍不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老梆子回过神儿来，觉得自己有点失礼了，赶紧收回脸上的笑容，目不转睛地看着蚝生。

蚝生说，那好吧，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先给素膳两周的时间编排，我们其他人先都动动脑子。嗯？还有两个星期才开工。老梆子心里别提多痛快了。蚝生说，走吧，咱们去门口酒馆坐坐。

他们没去附近的那家酒馆，而是去了和前面富人区交界地的那一家。这家酒馆的门脸从外面看比前面那家显得更加封闭，昏暗的灯光把飘着的雨丝照的愈发细密。外面有一大片可以放桌椅的地方，如果不下雨，肯定有很多人。

一进酒馆，里面很宽敞。长长的吧台前面坐了好几位。周围的椅子上也已经有不少人在喝酒。蚝生和蛤蛎一进门就跟吧台边坐着的几位打招呼。素膳和老梆子是生客。酒馆里面的人好像有默契，一起上下打量两位，并不急于搭话。老梆子给看得有点不自在，素膳却充分利用这个时机向所有的人展示她的存在。她很张扬地把外套脱下来拿在手上，里面就剩两根绳吊着一块布。蚝生引着大伙坐到靠墙的地方。蚝生负责买第一轮酒，老梆子要了一杯黑啤，另外三个人都喝拉格儿。

刚刚坐下，一个很喜兴的大汉端着酒杯过来跟蚝生打招呼，两个人闲聊了两句，蚝生告诉大汉老梆子住在一万那里。大汉说着伸过杯子来和老梆子碰一下，那我们以后有机会多见面了，我叫大鲵。你这两天没看到一万吧？老梆子说没有。大鲵说，他去莫斯科看芭蕾舞了。芭蕾舞？蚝生说，还非要去莫斯科看吗？大鲵的声音一下低了八度：一万可是个芭蕾舞谜，隔三过五地就去莫斯科和纽约。老梆子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问：你是说那个男的一万？大鲵用一只手手按了按老梆子的肩膀，嘿嘿，你不了解他，我们从小学就是同学，他上小学的时候是学校芭蕾舞队的男一号。蚝生和蛤蛎也都瞪大了眼睛，你开玩笑？大鲵把酒杯在手里面转了半圈，看了一眼杯中物，坚定地喝下去，挑起眉毛，点了点头，走了。

蚝生和蛤蛎又不相信了一会儿，就开始和素膳推杯换盏。周围人生噪杂，老梆子听不清楚他们说的所有的话，脑子里还在想一万和芭蕾舞，他做梦也不会把这两个联系起来。正想着，从外面进来一位西装革履打领带的人，他带着宽边眼镜，梳着有点拧的头型。一进门并不说话，而是环视四周。他的目光落在素膳的上身，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一阵。然后做国家元首状，张开双臂跟前边吧台坐着的几位高声打招呼，不过对方见了他就是一笑，好像没有很大的热情。他一边要酒，一边把领带摘下来一头长一头短地挂在脖子上，一边跟吧台里面的服务员盘道，一边跟坐在旁边喝酒的人搭讪。就放在吧台上，他拿了酒就立刻走向蚝生这一桌。

蚝生跟蛤蛎使了个眼色，然后跟正朝这边走的男人打招呼：鹌鹑，你好啊。鹌鹑说，我非常非常地好。怎么，你这里有客人？蚝生介绍说，这位是素膳，这位是老梆子。鹌鹑又盯着素膳看，啧啧，很好啊。你有男朋友吗？素膳一愣，你什么意思？蚝生和蛤蛎在旁边摇头加窃笑：又来了。鹌鹑并不理会，又问素膳：你住的地方有大双人床吗？素膳瞪圆了眼睛，你说什么？有赶忙向蚝生求救：这是你的朋友吗？蚝生来解围：鹌鹑，这是我的客人，我们这里有事要谈。

鹌鹑仍然一脸严肃，转向老梆子：你好。你是香港人，还是泰国人？老梆子说：我是中国人。哦，鹌鹑的右眉毛上下跳动了三下：中国的股票市场今天跌了一点点。老梆子惊异道：你怎么知道的？鹌鹑一半对着老梆子，一半对着蚝生和蛤蛎说：我是皇家注册的证券分析师。我现在失业了，正在找工作，今天刚刚面试回来，搞定了。老梆子忙说：恭喜啊。鹌鹑掩饰不住脸上得意的笑容，没拿酒的手举到身子侧面，做了一个捻钞票的动作。然后，另一只手把杯子送到鼻子前面轻轻闻了闻，抿了一小口，然后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也走了。老梆子注意到，他手里拿的是葡萄酒杯。

素膳赶快问蚝生：这人什么毛病？蚝生说：我忘了提醒你了，这是我们这里的一个宝。他就这样，人并不坏。他见了女人就谈上床，见了男人就谈股票。素膳说，他也太过分了。蛤蛎说：其实让他闭嘴并不难，他再跟你说上床，你就问他股票行情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