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瓦尔特
瓦尔特成为我们饭店的常客是个偶然。记得是春天的一个中午，有七八个人穿过马路走进饭店。为首的高个子站在酒台前，他半开玩笑地对我说：“我们这些人衣冠不整，请千万不要介意。”又指着路对面的消防队接着说：“我们就在那里施工。”从这天开始，这些穿工作服的人员每天都到店里午餐。我们知道，那个大个子是他们的头，叫瓦尔特。

两周后工程结束，施工队的成员大多没有再来，只有瓦尔特隔三差五还来光顾。每次来，一杯红酒一杯咖啡，逗留时间都不长，但是他很快就成为店里最受欢迎的客人之一。经常是喝完红酒，就请我们大家一起喝，包括厨房的洗碗工，每人一杯乌梅酒，小费出手大方。大家都喜欢他。

有一个周末的傍晚，太阳还有落山。洗碗工阿胖大声喊：“你们看，佐罗来了。”是瓦尔特披着一件凤衣，戴一付宽大的墨睛走过来。他大约一米八十左右，衣著看似随便，但在款式和颜色的搭配上是下过一番工夫的。他微黑的皮肤有些粗糙，黄棕色的头发已经开始稀疏，年龄四十多。说他象佐罗有点夸张，但整体形象还说得过去。

那天，瓦尔特带着一个金发女郎来到店里，他们坐在酒台前的高凳上，一边喝酒一边调笑，时不时的亲吻一下，其状甚是亲密。几天后瓦尔特又来喝酒，我随口问他：”你的女朋友怎么没来？”“女朋友？”他吃惊地说：“我没有女朋友哇。”“那个金发女郎？”我指指他们坐过的高凳。他先是一愣，然后笑着说：“那不是什么女朋友，一个晚上而已。”

瓦尔特过着快乐的单身汉生活，他工作时间全力以赴，工余时间尽请享乐。我们饭店只是他到咖啡店，酒店，舞厅等各种场所的中间站。他的豪爽使他成为处处受欢迎的客人，他的风度很容易博得女孩子的欢心。我以后注意到，他带到我们店里的女孩子一般都是金头发，只是面孔和身段各不相同。

瓦尔特十几岁开始学徒，现在在一个建筑公司当技师，他曾指着消防队门前的大石拄对我说，那上面的浮雕是他的手艺，因为工作有艺术性，他很喜欢。他的家在离我们店两公里的V镇，一个人住在一个带花园的小房子里。瓦尔特二十岁结婚，二十二岁离婚，提起那段经历，他总结性的说：”毛头小伙子第一次坠入情网，在地狱里苦挨了两年，终于逃了出来。”

客人快走光了，只有村里几个老人在喝酒。瓦尔特还在店里教工人滑雪。他说，滑雪并不难，关键重心要稳，一边说，一边作示范，后面的人也照着做。我坐在那里看着瓦尔特带着我的一队人马在餐厅里转，突然感到有点不对劲。他怎么有这样好的兴致，在一个中国饭店泡这么长时间?

晚饭时我对阿月阿菊和阿珠说：“瓦尔特好长时间没去跳舞，也不见他带女伴来，你们几个女孩子要小心，象他这种老单身汉，勾引女孩子最有经验了。”

三个女孩哈哈大笑说：“老板娘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瓦尔特从来就没看上过我们，他一直在打你的主意。”

”我？”我摇摇头开玩笑地说：”瓦尔特不适合我，我要找情人也要找年轻的，最好比我小二十五岁。他已经太老了。”

已经有三年时间了，我就象一只脱尽了羽毛的凤凰，完全失去了昔日的风彩和自信。走过了大半个人生的路，忽然之间变成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晃荡。百思不得其解，其实只要正视现实，答案就在自己身上。事业有成的男人只要愿意，总能让红袖添香的梦想成为现实，也必有可怜的”珠黄“，白头偕老的愿望成为梦想。唉……千古如此，我是在劫难逃。

星期日生意很忙，我比平时都早来到餐厅。已经有客人在花园里，我拿着菜牌走过去，是瓦尔特。他先向我问好，然后示意让我坐在他对面。“老板娘，”他对我说：“我一直有话想和你讲，我看你并不愉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这话太出乎我的意料了，我脸上笑容凝固下来，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接着说：“前些日子我看到老扳和一个年轻女人，推着一个婴儿车在街上。”

我强打精神告诉他：“我和老扳早已分手了。”

瓦尔特把手压在我拿菜牌的手上说：“忘掉他，跟我。我会使你快活起来。”

我苦笑着抽回自己的手摇摇头，在这个世界上，能使我快乐的人只有一个，可是我却永远失去了他。

记得清清楚楚，那时他和我坐在江边的长靠背椅上，他什么都没有说，没有任何许诺，我却觉得每根血管里都充满了快乐。很久很九以前的事了，为什么一切都这样历历在目。记得那一年哈尔滨冬天特别冷，记得冰封的松花江上都是皑皑的白雪……

后来……后来也有热的时候，对，在美国的迈阿密。十月的大西洋海水有三十五度高温，他懒洋洋地躺在沙滩上，我笑着对他说：“我们去游泳，海浪会冲走你的“富贵环境过敏症””……

忘掉他，忘掉他……有多少人这样劝我，我何尝不这样想。我们没有将来，只有过去，为什么没有将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泪水在眼圈里转。瓦尔特还在说什么梦湖……不能再坐下去了，我站起来，笑着对瓦尔特说：“谢谢你，我现在已经很快乐了。你看有客人来了，我得去招待他们。”

晚上瓦尔特又来了，拿一杯红酒，径直走过来坐在我身旁。他把一本旅游手册放在桌上，指着上面的地图说：“你看，这是梦湖，这是老人湖，你喜欢那儿？”我有点莫名其妙，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我中午和你讲的，下周一起去度假，现在定下地点，我打电话订房间。”我看着他那双急切的眼睛，一股无名之火冲上心头。是的，我被丈夫所弃，我孤独，我寂寞，我空虚，我不快活，但我至今还不懂你们西方人时髦的什么性饥渴，你怎么知道我愿意和你去度假？我还没有到去和个花花公子，卡桑诺瓦似的人物一夜风流的地步。我站起来，把手按在地图上说：“瓦尔特，你听着，我下周没时间，以后也不会有时间和你一起去度假。”他愣愣地看着我。我接着说：“对不起，我有点头痛，必须早点休息，再见。”

瓦尔特并没有因为我的拒绝有什么不高兴的表示，照旧来喝红酒，请乌梅酒，还把他小时候的照片拿来让几个女孩子猜是谁，把他在西班牙度假的录像带拿到店里放。瓦尔特有瓦尔特的优点，和女人打交道他经验太丰富了，对他来说被接收和被拒绝都是家常便饭，我也就不再把这事放在心上。

有一天，瓦尔特带来一张广告，他说星期天在我们这个区，将举行一个大规模的体育比赛。我把广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时间地点参赛国家和地区都明白，可却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比赛。有一个关键字不懂，字典上又查不到。瓦尔特绘声绘色地给我讲，我听出那是一种汽车比赛，怎么个比发还是不清楚。瓦尔特说：“全奥地利只有这里一个赛场，许多人专程从维也纳赶来观看。”他劝我不要错过这个机会。我考虑一会儿说：“好吧，明天赛场见。”他又说停车位难找，我不用自己开车去，明天一早他开车接我一起去。

星期日我们到达赛场时，已经有许多人在那里。赛场是在果园和牧场之间的一片开阔地上。天气很好，阳光在绿草地上抹上一片金黄。那片空地上挖出一个总长约八百米的环形土沟，一米多深十米来宽的沟低算是跑道。但跑道高低不平，有的地方还有泥水。参赛的汽车外壳都是用厚铁板或粗铁筋焊成的，驾驶员坐在里面，就和坐在笼子里一样。

瓦尔特从朋友那里借来一条长凳，又跑去买可乐和香肠来回奔忙。比赛开始了，一辆辆“铁笼子”咆哮着向前冲锋，只见一辆前行的车被后面赶上的车子一头撞翻，在地上滚了两圈后，又立起来向前开去，刚开出不远又把另一辆撞得四轮朝天，自己还若无其事地向前冲，一直冲到再与另一辆车相撞，这次两辆车同时翻倒，只见三辆四轮朝天的车子里，三个赛车手大头朝下拼命挣扎。这种比赛真是又刺激又好玩，我一激动从长凳上站起来，坐在长凳另一端的人差点闹个四脚朝天。周围的人又是一阵大笑。

比赛到下午才结束，我对瓦尔特说：“到我们店里吃饭，今天我请客。”他说：“你们店里的饭我可以改天吃，有个地方我好长时间就想让你看看，今天我们去那里。”“远吗？”“不远，就二十公里左右。”我点头同意。

汽车在公路上跑了一会，就拐进一条湾湾曲曲的林间小路，沿路向山上盘旋，在近山顶的一片空地上停下来。那是一个停车场，已经有十几辆车停在那里。我们下车后，瓦尔特领路穿过一片小树林，前面是一幢用山石磊成的两层楼房，楼前有一个百十平米的大平台，平台下面是峡谷。这是一家花草的道的奥地利乡村饭店。

我们坐在花园里吃午饭。太阳已经斜过对面的山坡。瓦尔特背靠太阳坐着，阳光将他的头部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粗旷中带有几分性感，这的确是一个很容易让女人动心的男人。这里青山绿草，夕阳余辉，面对着一个如此难以阻挡的男人，我却没有多少感动，难道真的老到对男人不会动心的程度，还是心理变态？

“你在想什么？”瓦尔特问我。

“我在想，”我迟疑地说，“我在想,这里真的很美，古朴的建筑和周围的环境这么和谐。”

“太阳已经落山了，我们进餐厅吧。”他说。

走进餐厅，瓦尔特和这里的人都很熟悉。照例是请包括厨房洗碗工在内，全体人员每人一杯酒水。他坐在我对面说：“你猜猜看，这里有多少年历史？”我环视周围，木板墙已经显出古旧的暗褐色，地上的磁砖已是斑斑点点。“这是一家经营了多年的老店，应该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后就有的了。”瓦尔特放声大笑：”这个餐厅是我前年冬天带人新装修的，去年夏天才开始营业。”

不，不可能！你看那和气随便的送酒女郎，那喝得微醉的客人……你可以象造假古董一样把一座房子搞旧，但你无法在那座房子里制造出这种气氛。

“瓦尔特，你在骗我。”

“老板娘，请过来一下。”

老板娘大概五十多岁，她证实了这个餐厅确实是去年夏天才开张的，但是她的一番介绍也证实了我的判断。这家饭店是一分祖业，许多年前，老板娘的外祖父，在这里开了这家饭店，那时餐厅就在旁边的木房子里。老板娘的父母经营时，平整了前面的山坡，建了平台。她自己经营时造了大酒窖，在上面盖了这个石楼。直到前年，她在外地工作的儿子下决心回来继承祖业，她才请瓦尔特在石楼内部做了装修。她指着正在倒酒的中年妇女说：“她是我的儿媳妇。”

瓦尔特很有兴趣地向我介绍“作旧”的技巧，怎样把新木板新瓷砖搞成这付古旧的样子和感觉。叙述中夹着许多我不懂的名词术语。不知不觉已经七点钟了，我惦着店里的事，对瓦尔特说：“我们回去吧。”瓦尔特说：“再喝一杯酒就走。”我不喝酒接着喝可乐，他喝了一杯又要了一杯，然后两眼看着我说：“我对古老的中国十分敬仰，对中国文化很感兴趣。”瓦尔特这样的开场白并不能打动我，我在奥地利这么多年，这样的话听得太多了。那些推销人寿保险的，征订报刊杂志的，卖洗碗水的，还有有事没事要找亚州女人睡觉的，没有一个不说他对中国文化感兴趣的。

对中国文化感兴趣的奥地利人也许很多，可我只见过一个。他是G市国家烟草公司的头，曾和太太一起三次到中国旅游。在他那宽大的办公桌上有一个有酒杯那么大，用中国字刻的图章，在私人信件和不太正规的公文上，他签字之后就把这枚图章往上一盖，非常中国派。他叫……对，他叫克劳思。有一次我在街上遇到他，他还请我和丈夫一起去他家作客。我对克劳思说：“好，有时间我们一定去。”时间我一直有，可丈夫却没有了……咳，怎么又走神了。

只听瓦尔特在讲：“我很喜欢东方女人，对你真的很爱慕。你的性格，风度，和幽默感都让我十分动心。”

瓦尔特毕竟不是卖洗碗水的，我今天索性和他多说几句：“瓦尔特，你说你对中国文化感兴趣，你只知道中国有长城，其实对中国文化一点也不懂。中华民族的文化源远流长，我只和你讲一讲在这种文化熏陶下，中国女人的行事准则。”他专注地听着。我接着说：“瓦尔特，你单身生活了二十多年，在这段时间，会有许多女人愿意和你同床共枕，这些女人只是你单身生活的一个小插曲，和你交往的女人也是这样，你也只是她们性生活的偶然过客。只要双方愿意，独身男女在这种交往中，寻求的是感官享受。只要双方都已成年，这在你们的社会中是无可非议的，这是你们的道德标准。我们中国女人却不同，她们对性很认真，很忠诚。对她们来说，性和爱，和家庭，和婚姻，和后代，是不可分的。她们只把自己交给愿意托付终身的男人。”

“在这里的中国人呢？”

“在这里的中国人也许要开放一些，未婚同居也很普遍，但是很少女人在没有婚约的情况下，作这种尝试。而象我这样在中国长大和在中国受教育的人，传统的中国文化已经溶人血液。我虽是个单身女人，但我不会和你去玩性的游戏，不会成为你走马灯一样在床上换过的女人中的一个。因为这对我们中国女人来说，不是享受，而是耻辱。”瓦尔特呆呆地坐着，好长时间看着酒杯没有抬头。

“天已经晚了，我们回去吧。”我对一直沉默中的瓦尔特说。

回到饭店刚好九点，他没进来直接开车走了。时间还早，他还有足够的时间找个女孩子调情。

我想瓦尔特听了我的那番大道理，不会有兴趣再到我们店里来泡，出乎意料，星期一晚上他又坐到哪儿，看得出来他是在等我。我笑着对阿月说：“拿菜牌儿来，我们今天请瓦尔特吃饭。”瓦尔特说：“我今天没有胃口，改天再吃好了。”他把手里的酒杯转来转去，并不喝，也没有像平常那样和跑堂搭腔。

“我----我今天是来向你求婚的，你同意。我们就订婚。”他突然说。

“瓦尔特，你开什么玩笑？”

“我是真的，你怎么说开玩笑？！”

“求婚，订婚？请问，你的未婚妻叫什么名字？叫老板娘----真可笑，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叫莫尼卡，以前叫老板娘叫顺嘴了，以后就叫你莫尼卡好了。”

“好，就算你知道我的名字，那么，你知道你的未婚妻年龄有多大，她比你大多少？”

“你多大我不在乎，再说，你如果愿意告诉我。我现在就能知道。”

“你生活中突然多了个未婚妻，你的父母知道吗？你的兄弟姊妹知道吗？他们是什么态度？”

‘这很重要吗？’

“瓦尔特，你不要像一个任性的孩子一样，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是千方百计地要得到，我对你的态度很明确也很真诚。”

到来的周末，瓦尔特把它的姐姐和姐夫带到店里来，我事先一点也不知道。当瓦尔特介绍我给他们认识，并说准备和我结婚时，她的姐姐姐夫没有一丝一毫的惊奇。我想，别是因为我有这家饭店的缘故吧。我就告诉他们，饭店生意不好，正准备卖掉，又讲了一些我在维也纳儿子的情况。

两天后，瓦尔特打电话让我马上到意大利饭店，“这对我很重要。”他急切地说。我迟疑着来到意大利饭店，瓦尔特和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桌前。“这是我妈妈。”瓦尔特说，又对他妈妈说：“这就是我和你说过要娶的中国女人，他叫莫尼卡。”

瓦尔特的母亲给我留下非常好的印象，她很礼貌的问了我一些情况，谈了半个多小时，什么都没吃就走了。吃过披萨，瓦尔特问我：“我现在还该做什么，你们中国人订婚是不是要向许多人宣布这个消息，还要举行什么仪式吗？”

我赶快说：“不用，不用。”

“我的父亲已经死了，我只有妈妈和姐姐，再没有别的亲人，我现在已经让你们全都认识了。”过一会儿，他又说：“我的求婚是真的，你现在就应该算是我的未婚妻。”

我一贯清醒的头脑有点糊涂了，“让我考虑一下，”我说，“我有事要到维也纳几天，等回来打电话给你。”

店里的员工一直很有兴趣地关注我和瓦尔特的交往。我说要卖饭店的时候，大家一起谈今后的打算，他们让我出主意，我说：“我自己也不知道干什么，走一步算一步吧。”阿强说：“老板娘已经有了出路，就嫁给瓦尔特。”说也巧，瓦尔特这时刚好走进店。阿强笑着说：“你看“出路”来找你了！”从此，他们不叫瓦尔特佐罗，只叫他“出路”，后来闹得我自己称起他来也叫“出路”，尽管我从来也没把他当成出路。

店里所有的人观点一致，促进我和瓦尔特好，理由已经有一个了，这是一条出路。老板带着小他二十五岁的跑堂抛家而走，这在他们看来简直是大逆不道。阿月对我说：“就嫁给瓦尔特，他又年轻又帅气，挣钱又多，气气他们。”这些心地善良的人们，虽然生活在国外，却还用中国人的思维方式考虑问题，他们认为男人追求女人的目的就是要娶她当老婆。我和瓦尔特相处的过程中一直和他保持距离，其中很大的原因是我确信，他这个花花公子只是找床上的临时伴侣。

现在，瓦尔特把他的母亲和姐姐牵扯进来，我必须好好想一想。第一个问题， 他是否真的要和我结婚？所谓订婚是件毫无意义的事，没有一点法律约束。瓦尔特说什么也不像那种喜欢家庭生活，愿意属于一个女人的人。第二个问题 ，瓦尔特真的要和我结婚，我的态度是什么？一段时间我跟着瓦尔特几乎跑遍了他消磨时间的娱乐场所，在舞厅，咖啡厅，大大小小的饭店，喝酒聊天儿。我不喜欢那里的气氛，无论是在家里等着凌晨三点才回来的丈夫 ，还是跟着这样的丈夫一起出去乱转，都不是我将来想过的日子。我和瓦尔特不是一种人 。一次失败的婚姻告诉我 ，永远不要相信男人会因为对你的爱而改变自己，瓦尔特不会为我改变他的生活方式 。

两天过后，我到镇上去办事遇到瓦尔特的母亲 ，我们打了招呼和一般的熟人没有什么区别。回到店里，阿月告诉我，“出路”已经来了。瓦尔特穿着工作服，头上还带着土，见到我就说：“我妈妈告诉我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没等我回答又接着说，“快走，我带你去看房子！”

汽车又驶进V镇，经过瓦尔特的家，又向镇外的方向开出五，六分钟，在一个山脚下停下来 。瓦尔特指着半山腰上的一座木房子说 ：“你看，就是这所房子 ，我们将来要造这样的房子住 。” 那是个两层楼的大房子 ，大阳台有地下室和车库，是公寓阶层的梦想。

“造这样的房子不算地皮业要300多万先令。”

“你很有经验 ，但我照这样的房子用不了这么多钱 ，这些年我帮别人造房子有上百所 ，我要搞朋友会来帮忙 ，原材料也能省很多钱，我一直想把现在住的房子推倒重建 ，看来看去这栋最理想 ，你喜欢吗？”

“这房子两人住太大，阳台上要有几个一半儿黑头发一半儿黄头发的小毛头跑来跑去才好。"我笑着说。

“我不喜欢小孩子 ，我是说，我不喜欢自己有小孩子 。”瓦尔特没有我的幽默感。

接着瓦尔特又带我走进树林 ，那是一条好像只有猎人光顾的小路，有时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遇到难走的地方瓦尔特不时还要拉我一把。这真是个幽静地地方，除了我们踏在落叶和枯草上的脚步声， 只能听到鸟叫 。我突然对走在前面的大个子有了好感 ，你看，他除了喧闹的娱乐场所也喜欢这样幽静的地方 。

“瓦尔特，你经常带着你的金发女郎到这里来散步吗？ ”

“从来没有，就你一个 。---还有我妈妈，我五，六岁时她就带我走这条路， 我累了她还抱着我。”瓦尔特认真地说。

大约走了二十多分钟 ，我们走到森林中的一块空地上 ，只见前面有一个木栅栏，正中间是一道木门 ，没有门铃也没有门牌儿。瓦尔特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把大铁钥匙把门打开，带我进走进一座旧砖房。一个不知道是80还是90岁的老人坐在小凳上不知在敲什么。老人看到我和瓦尔特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低下头继续敲打。

“我要结婚了，克莫尼卡一直说我是骗子，你说，我是骗子吗？”瓦尔特走到老人跟前弯下腰来大声说。

老人看看我说：“一个黑头发的亚洲人会愿意嫁给你，我才不信那。”

瓦尔特急了：“你先不要管她是否愿意嫁给我，只需你对她说我不是骗子 。”

老人不知是没听清还是不愿意回答 ，自顾自地接着说 ：“我才不信她会嫁给你那。”

瓦尔特没有办法只得换着问：“你告诉她，我从前带过女人来吗？”

“不记得了，”老人想了想说 ，“那会有女人愿意和你到这里来。 ”

瓦尔特好像得了理似的，回头对我说：“他记性最好，他说不记得就是没有。”

从和瓦尔特交往的那日起 ，只有现在，在这位老人面前的表现让我动心 。我向周围环视，这里真是俯视小镇全景的好地方。老人好像坐在一个铁匠作坊里 ，铁砧铁錾铁条铁板 ，地上到处散放着五金件儿，生锈的轮子 ，还有几只不成双的鞋，这样乱七八糟的地方我从没见过 。

“你在搞什么？”瓦尔特问老人 。

“我在把它弄直。”老人举起手上的铁条说 。

“他明天的工作就是把它再弄弯。 ”瓦尔特对我说。

回来的路上我问瓦尔特老人多大年纪，瓦尔特说：“忘了去年还是前年给他庆祝85岁生日。他是我外祖父最好的朋友 ，我妈妈三，四岁时就认识他。老人在我们镇开了第一家铁工厂，现在他最感兴趣的就是他的小作坊。除了我妈妈和我姐姐，他是我最亲的人。”

阿月看我回来这么早脸色很难看，店里的工人打赌，老板娘今晚是不是回来睡觉，阿月赌输了，说话也不中听：“从没见过这么不争气的人，都离婚了还在等 。” ------我在等，我在等谁？离婚后，我在窒息的孤独寂寞中苦恋着从前，但是，当我知道一切都不可逆转后就不再做破镜重圆的梦 。我准备着接受生命中的第二春，背负着自己的一曲长恨歌，仍然在追求情，首先是“情”，然后才是“性”。

又过了两天瓦尔特又领来他小学同学，好朋友沃而夫刚，我们在一张方桌前坐下。瓦尔特很神秘的对我说：“我们今天要带你去一个你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汽车向V镇的方向开去，穿过市区，经过一片空地，在一栋平房前的停车场停下来。沃而夫刚打开门请我们进去。进门先是一个走廊，右侧有两扇木垃门，中间加着一把大锁。再往前走又是一扇门，里面是一个十多平方米的房间，一张桌子，两把长木椅，别的什么也没有。打开房间的侧门，里面是一个简易厨房。

这是什么地方？住家不象住家，仓库不象仓库。瓦尔特问我：“你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

“沃而夫刚，把你的领地给莫妮卡展示一下。”

沃而夫刚把我们带回走廊，他打开墙上的小橱子，从里面拿出一把大钥匙，走到大拉门前，打开中间的大锁。一个一百多平方米的大厅展现在眼前。空旷的大庭里，靠墙有一排长凳，正面是一个遮着紫色幕布的舞台，舞台前摆着朔料花。这是什么场所？是剧场而无坐席，是会议室而无桌子，是舞场也不需要什么幕布。

沃而夫刚走到墙边按下一个按钮，紫色的幕布徐徐拉开，只见舞台正中间，在上千只蜡烛形小灯的照耀下，端端正正立着一个巨大的木棺材。

原来这里是一个傧仪馆！这太出乎意料了！我瞪大眼睛，张大嘴半天没合上。从人类文明进化到有向遗体告别这个仪式，又建了殡仪馆这样的建筑以来，如此这般表情站在里面的人，可能只有我老姐一个。沃而夫刚是这个殡仪馆唯一的管理员，他无可奈何腻腻歪歪的在这个场所工作了十几年，没想到他的工作场所，会在一个人的身上造成这样惊人的效果。这大大的激发了他的职业自豪感。

他熟练地又按了一个按钮，大厅里响起了哀乐。在哀乐声中，沃而夫刚向我介绍这里的运作过程：那个巨大的木棺是用上等胡桃木制的，上面刻着宗教内容的图案，属于殡仪馆所有。遗体与要入土的棺材运到这后，一起装到这只贵重的木棺里，风风光光的和亲友告别，然后再取出运到墓地。

接着沃而夫刚又滔滔不绝的向我讲什么死亡率，不同季节的死亡率，不同年龄段的死亡率，那态度就象大学教授在讲课。

出了殡仪馆，瓦尔特又带我到公墓去。月光下公墓里大大小小，各种形状的墓碑整齐地排列着。他在一个黑色的大理石墓碑前停下来，对我说：“这是我们施耐德家族的墓地，我祖父母和我的父亲都葬在这里。我父亲另有三个子女在瑞士，我母亲和我父亲离婚后没有再嫁，她还姓施耐德。”说完就在那里沉思。我很少看到他这个样子，心里很感动，突然有一阵冲动，要和瓦尔特一起，到他的小房子去。

“我们回去吧。”瓦尔特拉着我的手向他的朋友告别，“沃而夫刚是接到我的电话，专门来替我们开门的。”

我有些后悔起来。瓦尔特已经把他所有亲友关系调动起来了，他说这是他的全部生活。早知他如此，当初真该和他一起同游梦湖，一夜风流也不仿。现在我和瓦尔特角色已经对换，那时的瓦尔特简单，明确，直接。在西方人看来象吃餐饭那么简单的事，到我这里何以这么麻烦。现在事情变得多麽复杂！

从认识瓦尔特那天起，我压根儿就没有相信过他对我是真的，说他是骗子有些夸张，但他的确不是那种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他对我的追求，一开始只是动了找一个东方女人试试的欲望，深受女性欢迎的“性感明星”，没有想到会遭到拒绝，这似乎更刺激了他的欲望。在后来的交往过程中，这个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东方女人恰有吸引他的魅力，抑或“魔力”。越不容易得到越想得到，于是求婚，告知亲友，按中国人的传统行事。在这个过程中他可能暂时失去自我，真的要为人夫。我了解他胜过他自己，真正得到，他会后悔他曾有的许诺。瓦尔特对我的追求使我感动，但他不会理解一个在中国受过教育的女人所想，所欲，所需，所求。他那种简单粗线条的生活同时也是我无法长期接受的。已经走过了大半个人生的路，尝尽了人间的苦辣酸甜，我早已过了被感情所俘虏的年龄。刚刚经历的的背叛几乎使我精神和肉体全面崩溃。一个人决不应该过了三十年还重复同样的错误。

从墓地回来的路上我一直想着怎么和瓦尔特讲清楚，正好路过一个加油站，他加完油后，我建议进去喝一杯。小咖啡厅里有三五个工人模样的人站着喝啤酒，抽香烟。我和瓦尔特进去找个位置坐下来。

“一个人要改变自己是一件痛苦的事，有时候我也试着象快乐的单身男女一样寻找乐趣，可是在那种场合，我经常感到比一个人呆着还寂寞。”瓦尔特听我不着边际的话，没有搭腔。我接着说：“瓦尔特，你现在生活得很好，没有必要改变自己，象你这样快乐的单身汉，只有傻瓜才会把婚姻的枷锁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瓦尔特抬起头来，望着我说：“莫妮卡，你想说什么，请把意思讲清楚一些。”

“瓦尔特，你曾对我说过，你需要一个家，需要一个在某些方面能代替你母亲的女人，你认为我是适合你的人选。但是你要知道，一个女人，无论是年轻还是不年轻，只要有了家，都希望男人把家庭放在第一位，要求男人要忠诚，我的意思是，你没有必要现在就把一个女人放在家里，因为她会限制你的自由，使你生活不愉快。等你对追求异性不再那么感兴趣，更多时间喜欢独自坐在电视机前面打盹儿，再找一个属于你一个人的女人不迟。在这之前，你还有一段很长的时间，过你喜欢的生活。”

瓦尔特看着我说：“莫妮卡，我等了你那么长时间，就是等你的这些话吗？”

假如瓦尔特这时对我说：“我从没有认真想过要结婚。”或是说，只想和我春风一度，我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他。但他只是愣愣地望着我，什么都没说。加油站离我的店很近，我对瓦尔特说想步行回去，他一路沉默着伴我走到店门口，我们道了”再见”就分手了。

几天后我交割了饭店，离开了那个地方，从此也结束了我的老板娘生涯。我再没有见过瓦尔特，或许他又会在新的中国饭店请员工喝乌梅酒，对新的老板娘说对中国文化感兴趣。对人谈起中国女人莫妮卡？我已不在乎。但这个小镇给我的记忆是长久的。瓦尔特留给我的记忆我终身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