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住在湘江边的一条叫"河街"的小街上,是喝着湘江水长大的. 那时人们煮饭洗菜也用这河水, 印象中的河水很清. 我进小学后不久,街上装了自来水管, 有人专门管理. 人们逐渐地把自来水当食用水, 但主妇们还是去河边洗衣服.

我在河街的南头我外婆家住了十年, 过着外公外婆疼舅舅小姨爱的幸福生活, 比起街上大多数因父母忙碌而疏于照顾的孩子, 我是很娇气的.总是穿着漂亮的花衣服头上扎着蝴蝶结, 在学校是受老师宠爱, 受淘气男孩欺负的那种女孩子. 十岁那年为了考中学方便, 父母执意把我接回了河街北头的家. 我是不乐意的, 头天夜里在梦中奋力大叫一声"外婆", 邻居都听到了.

在父母家很不习惯,爷爷奶奶上了年纪, 不能照顾我们, 弟弟还不懂事, 已经够父母忙的了, 我不再是全家的中心, 更没想到妈妈布置给我挑水的任务. 那时自来水管装到了街上, 但没进户. 整条河街隔那么一百来米就有一间约两米长, 一米宽的"水屋". 里面有两个水龙头,水管从墙内伸出来. 墙上有一小窗口, 管水的婆婆从窗口伸出头来, 收水票, 让人把水桶放好, 她就在里面开水龙头.那时三毛钱能买一百担水的票.

水屋只每天下午四点到七点营业. 妈妈说他们下班后那阵挑水的人太多, 影响做晚饭. 就让我四点多钟放学后去挑水. 我从没想过要干这活,又不知道如何推辞, 心理委屈得紧. 妈妈说我肯定不能用最大的桶, 但用小朋友常带去学校搞卫生的那种小桶也划不来, 一担水要一张票么. 那么我用中号的桶, 跟现在大家常见的那种红色塑料桶差不多, 不过那时只有木桶.

妈妈坚持要我锻炼, 爸爸虽然有点舍不得, 还是帮我准备了一条合适的扁担. 他先挑了一担水回来, 没倒进大水缸. 让我试试. 我根本挑不起来, 再试,又试, 颤微微地把水挑了起来, 寸步难行. 我只有右肩能挑, 左肩更没力. 反复地练了几天后, 我就担起了这一重任,幸好水屋离我家也就二十来米的距离.

因为我住回父母家不久, 平时又不在街上跟小伙伴们疯, 有些邻居还不认识我, 我也不认识他们. 挑水时就有大伯大妈问:'这是谁家的小丫头啊?" 管水屋的婆婆就不厌其烦地说:"张家大丫头啊, 多懂事啊." 有时有调皮的小男孩跟在我后面笑我, 或者吓唬我, 都有叔叔阿姨呵斥他们. 我因害羞和负重而红红着脸, 想快快完成每天三担的任务, 管水婆婆的话对我还是有些鼓励的作用的, 我有点为自己能干这么重要的活而骄傲呢. 一、两周后,我发现自己渐渐掌握了些诀窍, 扁担用得熟练了.满满一担水也能被我平稳地挑回家.

我只挑了大半年的水, 我家就搬进我爸爸局里新建的宿舍了. 住进新的单元房, 我挺高兴家里有了自来水和厕所, 但偶尔还是会想起挑水的日子.....

我中学毕业的晚会上, 有个男同学跟我说他其实是我以前的邻居, 我说我不知道啊. 他说:"我老看你挑水, 低着头, 红着脸, 蛮可怜的."

后来城市西移, 我妈说老屋那边没什么熟人了. 这次暑假回去探亲时, 有天我拉着儿子逛去江边想去老屋看看. 那里挺破烂的,住了些做水运生意的外地人. 河街冷冷清清. 我吃惊地看到那水屋还在, 烂门烂窗的里面堆了些破烂, 看来大家不用挑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