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長篇小說《人生舞台》之七《後台》第十三章 |
| 送交者: 弘魁 2021年02月02日19:23:57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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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人生舞台》之七《後台》 作者:弘魁 金木水火土 命運我做主 我行我素我自知 苦亦甘來甘亦苦 人生一齣戲 唱唸做打舞 歌罷曲終人散盡 細品功過榮與辱 第十三章:上有老來下有小,得罪一個活不了 過了兩個團圓年,現在父親病了,三個親兒子總算都在跟前。父親的病情越來越不好,只好住進醫院,父親已經不能躺,整天整宿坐着。那一夜是我和老二守夜,父親的喘息聲越來越粗,老二突然問父親:爸,你是不是想大樂子啦,我騎車去接他?父親輕輕搖了搖頭。我奇怪地望着老二,心說你這是什麼意思?他都要死了,你怎麼這麼惡毒?在父親人生的最後旅途,你不說拉他一把反而踹一腳,怎麼這麼沒人性?我用眼睛瞪着老二,老二瞥我一眼去陽台了。父親垂着頭只顧喘粗氣,我試探地問了一聲:爸,你是不是想趙馨了?父親用力點點頭,眼淚流了下來。我頓時熱淚盈眶,伸手給父親擦乾眼淚,我哽咽着說:那你就好好活着,等趙馨回來啊。父親更用力地點頭,我實在忍不住了,跑到陽台上嗚嗚地哭起來。又堅持了兩天父親終於去了,他此前不吃不喝走時非常乾淨。我帶領眾人給父親磕了頭,大家給父親換好衣裳,暫時存放在太平間。我們回家商量給父親辦後事,大家一致同意在北京火化,存放一年後再回老家下葬。但是,火化前一定要把父親的親人都接來,讓他們再看最後一眼。老四安排一輛大轎車,接來幾十口子老家人,我們都在母親家裡等着。父親生前要好的老哥們兒都來了,我對母親說:這麼多人來送我爸,在樓門口擺個路祭吧。母親點了頭。我叫人抬了兩張桌子,一張桌子擺放父親的遺像和兩盆菊花,另一張桌子擺放乾鮮果品和葷素點心。居委會和社區認識父親的人都來祭拜,我們兒女和老家來的晚輩,則按男左女右跪在兩廂,有人來祭拜我們磕頭還禮。老三和老四的同事領導來了,我都要上前下跪報喪,大家趕緊攙我起來。對門的建平塞我手裡一百元錢,囑咐我:大哥別太難過,身體要緊。我點頭謝過。後來聽母親說:人家你爸爸這回走,可是讓院裡的人們開了眼嘍!都說瞧瞧人家趙大爺,走得多威風!孝子賢孫跪了一大片,兒子給辦得多體面!多少年沒見過啦!這可真是給老人露臉呀!到了八寶山,我們弟兄四家按順序站好,司儀主持葬禮,眾人瞻仰遺容。平輩我們只需握握手,只有老叔趙仁玖是長輩,我們就給他磕個頭。讓我沒想到的是,老三的岳父和他的親家,梁家親爹也來了!他倆給父親鞠了躬,繞過遺體朝我走來。我當然不能和他們握手,他們給死去的父親行禮,兒子媳婦代父親還禮必須是大禮!我首先下跪,老二、老三和老四四家都跪下,老家來的晚輩也齊刷刷跪下了。這下,把信奉伊斯蘭教的親爹驚着了!老三跟我說:這回咱爸死,我岳父和小梁子他爸去八寶山,可是把他們給驚着了!尹懿她爸說:怨不得人家叫大教!啊?你們是沒見哪,人家那禮數可是真大呀!我這兒給親家鞠完躬,繞遺體走過去,心說跟大爺握個手吧。嘿,人家大爺不跟我握手!大爺倒退一步給我跪下磕頭!後邊孝子賢孫跪下一大片!好傢夥了!這禮數咱們可是真沒見過! 沒想到家裡卻發生了意外!我們去八寶山辦理火化,讓一個表姐和老四媳婦梁燕陪母親。我們哥兒們下午進門,梁燕把老四拉到臥室嘀咕了幾句,只見老四衝出臥室,一把拽起母親拉進小屋,聽見老四連哭帶嚷:我爸爸怎麼你啦?啊?我爸死了你就那麼高興!就把你樂壞啦?你說!你都說了什麼混賬話?我們領導來了,你胡說八道滿嘴胡吢,你給我丟人現眼!有你這樣兒的嗎?梁燕給我們學說眾人走後的事情。原來是老四的領導和同事來晚了,他們安慰母親:大娘,您歲數也不小了,千萬要保重身體,節哀順變,不要太悲傷------沒想到母親臉上樂開了花,笑嘻嘻滿場飛地張羅,同志你坐這兒,同志你坐那兒,同志你抽煙,同志你喝茶。你們放心吧,我才不難受呢!他死他的我過我的,我這是多好呢!媳婦們都好,兒子們也孝順,我才不難受呢!我高興着呢!你們儘管放心,現在日子這麼好,吃不愁穿不愁,我一點兒都不難受!真的,我心裡高興着哪!我可高興啦!弄得那幾個人瞠目結舌,只好說了一句:哎呦,真沒見過!這位大娘真堅強!咱們挨這兒幹嘛?趁早走人吧。梁燕覺得這事太丟人了!忍不住告訴老四。老四就瘋了,在小屋裡審落母親,說一句搡一拳,嚷一句給一掌。我聽明白走進小屋對老四說:你給我住了!你小你不知道,他們倆感情一直不好。我爸爸死她不難受這是好事!省的咱們麻煩。要是他們感情好,她鬧得死去活來,一會兒暈過去一會兒死過去,咱們怎麼辦?你不許鬧了,給我出去! 老四哭着出去之後,我把門關嚴轉身小聲對母親說:除非是精神病!沒有死了男人嘎嘎樂的!知道嗎?你就是心裡高興,被窩裡偷着樂可以,那誰也擋不住。但是我不許你這麼明目張胆!更不許你這麼囂張!告訴你,我的親媽!我的活媽!你給我記住了!趕明兒你就是裝,也得給我裝幾天!不信你就試試!我用手指點了點她的腦門,然後走出來對大伙兒說:誰都甭搭理她!放桌子吃飯。第二天舅舅家表妹們來的時候,母親就開始眼淚汪汪地演戲了:你說你二姑父活得好好地,突然就給死咧,你說我就傻咧,傻得我都哭不出來咧-----一邊數落一邊哭,一邊擦眼淚一邊甩鼻涕,跟真的一樣。我們回老家辦事給父親下葬的時候,母親再也沒有摻和意見,這是一年之後的事。後來大哥對我說:那些年我在保定念書,老叔老給我寄錢。原來在這之前我是冤枉父親的!他雖然自己留五十,但是家裡把他供出來念書,他供大哥念書也是自然的。但是,充其量每月給大哥寄十塊錢,那時一塊錢換一塊銀元,一個高中生每月有十塊錢很富裕。父親、大伯和奶奶,他們娘兒仨都是不管攤上多大事,什麼話都不說的人。即便如此,父親一個人留四十塊錢在當時也是非常奢侈的。 父親走了,我覺得母親不適應一個人獨居,就把母親接到我家。開始幾天還好,她吃了飯到街上遛個彎兒,回來和鄰居聊會兒天,中午睡一覺。母親自己一人睡一間,她想吃什麼就做什麼,洗澡蓮青給她搓背,倒也相安無事。有一天早晨蓮青去市場買菜,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母親遛來遛去停在我身邊,彎下腰神秘地問我:小子,知道你爹是怎麼死的嗎?我奇怪地望着她說:不是肺癌死的嗎?母親決絕地說:不是,不是!是叫我生生給尅死的!我不明白問:那,您跟我說這個是什麼意思?母親詭詐地笑了說:你猜呀,你那麼聰明你猜猜。我想了一下問她:難不成你尅死我爸爸,還想接茬兒尅死我?母親拍了一下巴掌說:真不愧是我的兒子,你真聰明!我長出一口氣強忍着氣憤說:媽,你睜開雙眼好好看看這是哪兒?這是我的家!我爸死了怕你一個人寂寞,我好心好意把你接過來,好吃好喝好伺候,你反倒想尅死我?天理難容!你不是沒有逼死過我,我也真不願意當你的兒子!我實實在在死了兩回,可是老天爺不叫我死!他不讓你幹這禽獸不如的事!我要是自殺成功等於成全了你,讓你成了禽獸不如的人!那等於我也有罪!後來我就再也不自殺了。現在我說你給我聽好了,我是你大兒子,別人誰也不樂意要你!只有我能容留你。你願意你只管住,你癱到床上我給你端屎端尿,你死到我床上我也不嫌棄,因為你是我的親媽!但是你不願意住,你走我也不攔着,一切隨你便。那我就走!母親氣哼哼地拿起她的小包,坐三輪車回去了,到家她給老三老四打電話說,你大哥把我轟回來了。 父親死時母親的表現,老三老四既聽說也看見了,他們對母親也不滿意,當時都沒說什麼。他們離得遠只有我離得近,母親回家了我就每天早晨過去看她。她不願意搭理我,我坐一會兒就走。看看缺什麼第二天給她送去,絕對讓她挑不出理來。我院裡有花也給她買幾顆月季栽到窗外,每天去澆水拔草,院裡人看見都說好看,母親臉上終於有了樂模樣兒。那天我去了,她忽然眼淚汪汪地對我說:兒呀,你媽媽老了,沒有能耐了,趁着我還不糊塗,給你們分分吧。說着起身進裡屋。我不知道母親要給我們分什麼,坐在椅子上等着。一會兒母親走出來,手上托着三張卡,母親說:這三張卡,一張是電卡,一張是水卡,一張是煤氣卡,你說你要哪張吧?原來如此!我差點兒樂出聲來!我問:您說吧,哪張卡最值錢?啊不,哪張卡最費錢,您就給我那張,誰叫我是老大呢。母親把電卡給了我然後說:我沒偏沒向,老三和老四一人一張,老二沒工作沒收入,我就便宜了他,只要你們哥們兒別爭競。我說您放心!我們沒爭競。插卡查看電錶沒有幾個字了,我說:我趕緊給你買電去吧,要不都熬不到天黑。買了兩千個字的電,給她充進去之後,我揣上卡回家了。到家跟蓮青一學說,蓮青也覺得可笑,她說:我還以為要給你們分金銀財寶呢!你媽心眼兒可真多,嘴兒真會說,簡直可笑!我說:她?嘴那麼饞,吃喝一輩子,金銀財寶她也得有哇?我們這邊有農貿市場,買了水果和菜,只要是母親愛吃的,我和蓮青就給她送過去。若是做了差樣的飯,母親愛吃餡兒,蒸包子、包餃子或者烙餡餅,我就騎車子趁熱給她送過去。每月給她幾百塊錢,她馬上說:其實小毅子老偷着掖給我錢。蓮青聽了很膩歪,跟我說:你媽這是什麼意思?饒給了她錢還鬧得你心裡不痛快。誰問你了?他愛給不給關我們什麼事?我說:她無非是讓咱們知道,別以為只是你們給我錢,別的兒子也都給。蓮青說:關鍵是她說老偷着掖,誰看見啦?幹嘛呀?給老人錢又不是見不得人的事。我下次去母親那兒就對她說,用不着偷着掖,誰給是誰的心意。五一節放假我們剛到母親那裡,老四一家也到了,老四馬上掏出五百塊錢說:媽,過節啦,我給您發過節費,這是五百塊錢,您還點點嗎?故意在我倆面前抖一抖錢,跟小孩子演戲一樣,母親這一套他繼承得一點兒不差。母親馬上喜笑顏開地說:咳,我這兒吃不清花不清的,你老給我錢幹什麼?蓮青又不高興了,前幾天她剛給母親三百,今天老四報出數來就是讓我們聽,他給的比我們多,這不是演雙簧嗎?成年人老弄這種小兒科的事,真是挺煩人的。我想起母親常說的話:別以為你媽傻,你媽是沒長毛,長了毛比猴還精哪!還是大嫂說的對:一個人比猴兒精,能精到哪兒去?好好地一個人管猴兒比,倒是精呀倒是傻? 有蓮青在場還是好的,如果沒有蓮青我一個人過去,更會發生意想不到的事!那天早晨蓮青從農貿市場買菜回家,對我說:這大桃挺好的,十塊錢四斤,我給你買了幾個。我給母親買十塊錢三斤的,買了四個,兩個軟一點兒,兩個硬一點兒,夠她吃兩天的,溜達着給她送過去。父親去世後,母親終於給我一把鑰匙,我打開母親的房門,母親略有些詫異,然後嬉皮笑臉地說:呦,我大兒子來啦,來看看你媽死沒死?是不是?告訴你說,我呀死不了!我且不死哪!我扯活着哪!說這話時咬牙切齒。天哪!這是什麼話?一輩子我就壞了她一回事,老楊來我沒給他讓地兒,她就這麼恨我!我一句話也不說,撂下桃回家了。後來我告訴三姨,三姨說:你說你媽這是要幹什麼呀?這不是吃飽了撐的?沒事兒找事兒!兒子你甭生氣,甭搭理她!三姨父去世之後我去看望三姨,三姨對我說:不瞞你說,我去看你媽了,抽得還剩這麼高了。三姨在腰間比劃了一下,三姨說:那些年我可難了!結婚晚孩子小沒人幫,本來想沾你舅舅點兒光,結果你舅舅搬走了。後來你們搬過來,我心想你們能幫我抱抱孩子。沒想到小喜兒給我抱周雄,你媽說小喜兒:你吃飽了撐的?憑什麼給她抱孩子?我相信三姨說的話,因為相同的話母親也說過我。那是一個夏天,我抱着周雄正在炒菜,母親下班回來,見我左手抱着周雄右手炒菜,母親說:閒得你呀?多管閒事!你給她抱半天也不落一句好!我感到非常驚訝,親姐姐怎麼能這樣?不但自己不幫妹妹,還不叫兒子幫。三姨說:你媽辦的那些事,讓我忘我是忘不了的!但是我並不記恨她。你住養老院我還去看你。不管你怎麼對待我,該怎麼對待你我還怎麼對待你,我要問心無愧!你媽跟我說好幾回啦:還是大兒子好,大兒子大媳婦最孝順,她從來不說你們兩口子不好。我說:說我好有什麼用?再好也不讓我去看她。三姨說:不讓看更好!看又能怎麼着?兒子,你該松松心啦!也是六十多往七十上奔的人啦!自個兒心疼自個兒吧。 在天壇看見舅舅家的二表妹,對她說說這些沒法跟外人講的話。二表妹也說:大哥,我就想不明白,你說我二姑倒是精呀倒是傻?你說你又不是黃花大閨女頭回生孩子。你都生了好幾個啦,准不知道這回懷的是誰的種嗎?你說你生這個老四幹什麼?真是多餘!你生下這個老四,這輩子甭想在人前抬起頭來!四表妹說的更直白:象我二姑這樣的活着都多餘,死了得啦!二表妹對母親有意見我知道,她的丈夫搞婚外情,兩口子差點兒離婚,因為介紹人是母親,二表妹對我說:大哥,我的事兒你千萬別告訴二姑,二姑知道該後悔難受了。我答應了。春節舅舅給母親打電話,母親接電話一邊笑一邊點頭說:對,對,咱們現在淨是好事兒!退休金年年漲,人家不是說嗎?不怕掙得少就怕死得早。咱們可得好好活着,你放心吧,我這兒好着哪。舅舅對母親說拆遷他買了樓房,四丫頭也買了樓房,二丫頭說話就離婚,這一年淨是好事兒!二表妹哭着對我說:大哥,你舅舅是不是缺心眼兒呀?有這麼說話的嗎?他閨女讓人坑了,他還高興地說這一年淨是好事兒!然後問我:我不是不讓你告訴二姑嗎?二姑怎麼知道我的事兒了?我說:年三十兒,她們姐兒倆打電話時舅舅告訴我媽的。表妹連忙問:那,我二姑當時就哭了吧?我搖搖頭說沒有哭,看春晚小品一直在樂。表妹眼淚頓時下來了說:大哥,你說我這才是自作多情呢!我原以為二姑知道我的事肯定後悔,給我介紹這麼一個混蛋玩意兒。害了她侄女不定多難受呢,一定會大哭一場。我想她那麼大年紀,不願意讓她為我傷心,所以不讓你告訴她。可是我萬萬沒想到人家根本不傷心!我解釋說:當時吃年夜飯看春晚,舅舅打來電話我媽就沒哭。表妹想了一下說:大哥,我決定跟我二姑斷了,往後不去看她了。因為我知道她會演戲,我去了她準會哭天抹淚。我這人你還不知道,最討厭假裝瘋魔地演戲,這麼近的關係弄這個幹什麼?誰比誰傻?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後來三表妹勸她說:咱二姑還能活幾年,你九十九拜都拜了,就差這一哆嗦,何必末了落一個跟親二姑斷絕關係的名聲呢?不就是一年看她一回嗎?自己心裡明白就得了。二表妹覺得妹妹說的有道理,沒有再提斷絕來往的事。其實我有話沒對二表妹說。有一次我去母親那裡,母親對我說:得虧你沒娶二素,這個小二素可是了不得!我問怎麼了,母親說:把她婆婆氣死啦!我趕緊說:您別瞎說啊,這可不是鬧着玩兒的。心說你氣死婆婆就得了,還拉個墊背的,怎麼王家淨出這樣的閨女?母親說:怎麼是我瞎說呢?你舅舅告訴我的!人家老高家就一個兒子,養得嬌。老兩口兒生怕兒子受欺負,跟街坊鄰居關係好着哪,禮尚往來愛串門兒。可是這個小二素就見不得串門兒,只要看見串門兒的,那個小黑臉子一耷拉,那雙小眼子一抹搭,那叫一個難看!嚇得高老婆子沒法兒,又不敢跟鄰居說,整天提心弔膽,這不就犯心臟病住院啦!二素下班聽說婆婆住了院,趕緊往醫院跑,在樓梯上看見她大姑子,說她婆婆沒了,嚇得二素一屁股坐在樓梯上。你說要不是她氣死婆婆,她幹嘛那麼害怕?莫怨小高跟她沒感情,你把人家媽都氣死了,人家不跟你掰扯,那是看在兒子面兒上,還指望人家對你好?門兒也沒有哇! 那天我去母親那裡,母親忽然說:老三和老四說了,要給我過八十大壽,飯店他們選好了,日子也定了------這時恰巧老三進門,對我說:大哥,我這兒還沒來得及跟你說呢,那天我跟老四商量,想給咱媽過八十大壽,七十沒過八十還不過,有點兒說不過去。我們倆決定,媽那邊的親人不想驚動太多,就把舅舅家幾個侄女叫過來得了。你是老大,通知人還得你出面請。我在天壇找到二表妹,表妹堅決地說:她要過就過去吧,反正我們不去。我問為什麼,她說:我媽六十五歲就走了,一回生日都沒過過,到時候我們該想我媽了。再者說,我們姐兒幾個都會喝酒,這喝酒還是二姑父給我們慣的,我們肯定也想我二姑父。到時候要是喝高點兒,保不齊就會掉眼淚,這不是給我二姑添堵嗎?人家高高興興過壽,我們去給添堵?誰愛去誰去反正我們不去。父母六十歲時我就想給他們過壽,給父親打了一個銅酒壺,上邊刻着:莫憂兒女事,杯酒笑開顏。母親比父親大一歲,過壽得先給母親過。但是,遭到母親堅決反對,她說:你別沒事兒找事兒啊!我這兒活得好好的,給我過什麼壽?我就不願意過壽!過一年添一歲,過一次少一回,離死越來越近!我不樂意知道自己多大歲數,我就樂意稀里糊塗地過,你少操這份閒心!聽了表妹的話,我心裡也不是滋味兒,我告訴母親侄女們不來,母親冷笑一聲說:愛來不來,沒有她們我還過不成啦?我說:媽,當初要是給我爸過過一回壽,現在怎麼給您過我都沒想法。因為您比我爸爸大一歲,什麼時候也得先給您過。可是您死活不讓過,我們就沒給我爸過一次壽。六十歲您不讓過,七十歲您還不讓過。現在我爸死了您忽然想過壽了,我心裡難受着哪!我一邊哭一邊說:你們要過壽我沒意見,你們派我去請人我也沒意見,可是我連你親侄女都請不動!人家不賞臉都不來,我心裡多彆扭啊?日子你們定了,飯館你們也選好了,過壽哪有不喝酒的?一喝酒我肯定也會想起我爸來,我那窩囊死的爸爸呀------我痛哭起來。母親煩了說:行啦行啦!別號喪啦!我這兒還沒死那!我不過這個壽了還不行嗎?我說:別介,您願意過就過吧。我最好是別來了,回頭再給你們掃興。母親說:那我就更不過了!大兒子不來我還過什麼壽?我要走母親說:你先擦把臉,別叫人家看見你哭過。我知道母親生怕街坊說長道短,洗一把臉我回家了,蓮青問為什麼去這麼長時間,我懶得說她也沒深問。 我總睡眠不好,聽說草橋有個中醫,扎針效果不錯就去那兒扎針。但是,我看見去扎針的病人,更多的是治療靜脈曲張。二弟雙腿靜脈曲張很厲害,血管象筷子一般粗,彎彎曲曲很嚇人,我花七百塊錢買了一個療程,讓二弟去扎針,一次七十塊錢。過了十多天,估計一個療程扎完了,我想問問二弟治得怎麼樣?打開母親的房門,只有母親一人在家,我問二弟幹什麼去了,母親說:滾蛋啦!我不叫他在我這兒住了。我奇怪地問:又因為什麼呀?那您讓他上哪兒住去呀?母親說:又饞又懶,什麼活兒也不干,還得我伺候他!成天就知道跟野娘們兒鬼混。我叫他去斜對過兒去租房子,一套地下室一個月三百。我扭過頭去看着窗外,過了一會兒我問:他現在還干保險嗎?母親說:不知道,愛干不干,與我什麼相干?過了一會兒母親說:我看着他好像又跟一個野娘們兒勾搭上了,我跟他說鬼混可以,但是不許你再結婚!你離了兩次婚啦,你這麼奸懶饞猾,再結婚還得離!誰跟你也長不了!你要是再離第三次婚,我跟這兒還怎麼住?還怎麼見人?我說:那可說不好,他們願意結婚誰也擋不住。母親說:那就讓他滾蛋!滾得遠遠的,我可不願意知道他那些臭事!我問母親:今天來想問問他那腿扎得怎麼樣了?靜脈曲張見好不見好?母親氣憤地說:你還說呢!你花了七百塊錢,這回你可是人啦!這下他可有話說啦!他說媽不如哥好,他哥掏腰包給弟弟治病,這個媽什麼也不管。我就說啦,傻了你個得!你哥好?你哥死了家產都是趙馨的!沒有你一個渣兒!你媽再不好,只要你小子乖乖地把我哄樂了,我死了以後這家產你就能得四分之一。你哥說 了他那一份不要給你,你就能得一半!好好想想吧,你個混蛋玩意兒!聽了這話我真不知道說什麼好!世界上竟然有這樣挑撥兒子關係的母親!想了一下我說:媽,我看您還是叫他回來住吧,這小區住着不少老鄰居,知道的說他又饞又懶,不知道的說您容不下。他饞他懶我們都不計較。您是他媽他是您親兒子,他離兩次婚倆閨女都不見他,怪可憐的。您跟他計較這個幹嘛?母親瞥我一眼沒說話,我只好起身回家。 過了幾天,二弟騎車子來到我家,我問他有事嗎,他說沒事,老太太讓他回家了。我說:正好你嫂包餃子,你別回去了,在這兒吃餃子吧。老二對我訴起苦來:大哥,你說世界上有這樣的媽嗎?以前沒給你電卡的時候,她都捨不得叫我洗個澡。你這剛淋濕身子,剛打上肥皂,她就叫喚開啦:有完沒完呀?我在你哥那兒住的時候,人家你哥洗澡只用五分鐘。你這一洗就沒完啦!敢情你不掏水電費?你說我要是解大溲,她又有話說:人家你哥上茅房頂多三分鐘,你可到好,吃棉花拉線屎,沒完沒了啦!我說我這幾天大便乾燥。她說你拉不出來就快起來!我要尿尿!你直截了當說你想尿尿不就得了嗎?何必這麼兜圈子繞彎子!我哪知道你想尿尿哇?蓮青叫我倆吃飯,我擺下碗筷倒上醋一邊剝蒜一邊說:你跟咱媽住也得勤快點兒,雖然是親媽,你不能太不像話。你這脾氣也是的,都往六十上奔了,也該改改了。倆媳婦跟你離了婚,倆閨女你也見不着,連親媽都不願意容留你,難道你自己就沒有一丁點兒錯兒------不等我把話說完,老二騰地一下站起來,用力拍一下餐桌,把筷子摔在桌上說:我有什麼錯兒?你是我哥不向着我說話,倒向着外人說話!我他媽多餘上你這兒來!站起身騰騰走了。我趴在桌上放聲大哭,蓮青追出去勸他:你哥還不是為你好?看你把你哥氣得哇哇大哭。走,跟我回去吃餃子。老二說:誰他媽沒吃過餃子似的!騎上車子走了。氣得蓮青回來對我說:這個老二,怨不得老太太不願意要他,太混賬了!真是不知好歹!我擦了一把眼淚說:他心裡有數。有什麼數?蓮青奇怪地問。我說:給他買扎針票的時候,他跟我說他打聽清楚了,你們仨都沒權利繼承媽這套房子。因為你們都有產權房,媽這房子是廉租房,只有我是無房戶,所以只有我能繼承,你們仨都沒戲。蓮青再問:他跟媽的關係這麼緊張,媽能給他嗎?我說他也顧慮到這個問題了,他跟我說:這個老太太什麼絕事損事都辦的出來!她真敢把房子賣了去住養老院,我就是好好伺候她,累死也白搭!他可能覺察到我媽不會把房子給他,所以他就死心了。蓮青說你快吃飯吧,餃子都駝了。我說過一會兒再吃,心裡堵得慌。蓮青嘆一口氣也不說了。 趙馨在英國打來電話,說研究生畢業後找不着工作,招設計師讓她去面試,一面試就通過,然後給她一個活兒,幹完說不符合公司要求,但是作品卻被留下。我對她說那就是利用你,趕緊回來吧,國內現在機會很多,英國控制年輕人移民,他們根本不想聘用你。可能是連碰幾個釘子,趙馨聽話地回來了。她不贊成利用婚姻拿綠卡,認為那樣太沒意思。我問她有沒有遇到年輕的男孩子,她說有一個,剛到英國時她覺得自己口音不好,上網發了一條消息,稱自己從北京來,找一個想學漢語普通話,同時又能敎自己倫敦口音的人。來了一個年輕人叫詹姆斯,趙馨問用什麼語言交談?詹姆斯說用漢語,趙馨讓他先說。詹姆斯嘰里咕嚕說了一通,趙馨聽得個稀里糊塗,問他在哪兒學的漢語,這是哪兒的口音?詹姆斯說在浙江溫州學的,有點兒溫嶺口音。趙馨笑着說:你可真會找!別說是溫嶺口音,浙江話我都聽不懂,你學的哪能算漢語呀?詹姆斯說:所以看見你是北京來的就來找你。他倆互教互學很合得來,趙馨和三個女孩合租一套公寓,那幾個女孩看詹姆斯舉止斯文,對趙馨說:這個人不錯,乾脆跟他談對象吧。趙馨說:不知道人家有沒有。詹姆斯下次來,趙馨拿出兩個小禮物對他說:一個送給你,一個送給你的女朋友。詹姆斯說:那我替她謝謝你。趙馨讓下次帶她來,詹姆斯果然帶來了,大伙兒一看是個黑女人,幾個女孩對趙馨說:哎呦趙馨,他找了個黑妞兒!你給他嗆過來。趙馨說:那多不道德,人家倆人好着呢。我們倆學語言,她聽不懂象小豬一樣呼呼睡覺。詹姆斯可細心了,一會兒給她蓋蓋,一會兒回頭看看。趙馨說也有男孩子到公寓裡來,來了就會傻笑什麼也不會說,但是他們懂禮貌,坐到晚上十二點不用轟自己就走了。我問:難道就沒有一個看上眼的?她說都是中學生!我堂堂中國名牌大學生,跑到英國找一個中學生?可能嗎?那時我和趙馨還能交流,她什麼事情都對我說。從培養後代和人品方面,我希望她找一個洋人,我覺得外國人單純質樸。不像國內的年輕人,奸懶饞猾瞎話連篇,驕傲自大胡攪蠻纏。但是,這個洋人一定要對中國文化感興趣,願意到中國來生活。當然因為趙馨是獨生女,我願意把女兒留在身邊,但是她沒遇到合適的。趙馨回來了,我以為她沒有見到爺爺,一定會在爺爺墳前哭得死去活來,沒想到她哼哼幾聲,掉幾滴眼淚就完事了。我心中不免有幾分失落,覺得現在的孩子智商高情商太低,根本不在意長輩的疼愛,好像應該似的。也難怪,他們是第一代獨生子女,都是萬千寵愛中長大的,只接受愛不懂得付出,誰家都一樣。 趙馨回來不久到了春節,沒給母親過壽,我想給母親買一床絲綿被,卻遭到蓮青的反對。大學同學張家順給我買了兩床絲綿被,蓋着特別柔軟舒服,我想給母親買一床。蓮青說:你媽什麼都不喜歡就喜歡錢!給她幾百塊錢得了。給她買吃的她說不愛吃,給她買衣裳她說穿着不合適,你買什麼也甭想落她一個樂模樣兒。我說咱們蓋上了絲綿被,也得讓我媽蓋上。蓮青說你就愛自作多情!你給她買什麼,她也不說你好。我說那是她的事,絲綿被必須得買!蓮青向來是和我意見相反,越說越僵倆人鏘鏘起來,趙馨說算了算了,你們買絲綿被,我給五百塊錢,還不行嗎?買了絲綿被送到母親家,母親皮笑肉不笑地咧一下嘴。蓮青瞟了我一眼,意思是怎麼樣?我沒說錯吧? 那天老二沒來,弟兄三個人喝酒,老三向我發出警告:你那天說什麼老人百年之後,你那一份遺產不要給我二哥,你說這話什麼意思?他好長時間見我不叫大哥。我說:能有什麼意思?你二哥兩次離婚,連個窩兒都沒有怪可憐的,我想讓他有個落腳的地方。老三說:咱媽活得結結實實,你說這個幹什麼?我說:多結實終究有一死,誰還能老活着,我不過提前表一下態。老三說:那你讓我們兩家怎麼辦?這不是給我們出難題嗎?這話你就不應該說!我說:都是親兄弟,咱們仨少的兩處房,多的三處房,謙讓謙讓有什麼?老三說:那是他自己鬧的!小馬廠拆遷給他一居室,他自己不要怨誰?我說:我不過是表達我的意思,絲毫沒有強迫你們,你們愛讓不讓。我是哥你們是弟弟情況不一樣,你們該怎麼着就怎麼着,我管不着。老四接過去說:那你也不應該說!老人活得結結實實高高興興,幹嘛?你看老媽活得痛快,心裡不舒服是怎麼着?對於這種混賬話我懶得搭理,任你們說什麼我不吭聲。我曾經給母親姐妹斷過是非,從來不跟弟弟爭長論短,誰是誰非自有公斷,什麼事情我都能忍。我沒練過法輪功,但我知道真善忍。吃完飯大伙兒看春節晚會,我一個人回家躺下睡不着,翻來覆去生悶氣。我想明白了,我把自己那份給老二,老三和老四都不高興。因為他們要分遺產,我高姿態他們倆不好辦。讓,他倆捨不得;不讓,面子上不好看。但是我的事我做主,你們管得着嗎?你們愛讓不讓我不管,你們也不應該干涉我呀?今天倆人一起朝我發難,就是發泄他們心中的不滿。哼,我才不生氣哪!你們越想讓我生氣,我就偏不生氣!蓮青和趙馨回來睡覺,我看了一會兒電視,時間到凌晨一點多,我躺下迷糊了一會兒,翻過來調過去睡不踏實,累得渾身酸疼。看看鐘表四點鐘了,我穿衣裳去天安門。坐在汽車上我冷笑了一聲:你們想讓我生氣,我偏偏就是不生氣!不但不生氣,我還要看升旗!對,不生氣看升旗!人活一口氣,我要賭氣活着!親媽跟我作對我不怕,難道還怕你們?除夕之夜舉國歡慶,鞭炮聲不絕於耳,這個年我就是這麼過的。 全國總工會給張廣智分了一套大兩居,面積九十多平米,裝修時把陽台改成一間小屋,變成了三居室,這在長安街上是十分難得的。他女兒張蓬來我家兩次,受趙馨影響突然想學畫畫,她父母不同意,但是孩子一旦想幹什麼,現在的家長很難主宰。張廣智叫我去他家看看張蓬的畫,我一看畫得確實不咋樣。我想看看孩子的悟性,就把每張畫的缺點和毛病給她一一指出,叫她重新畫一遍。下禮拜一看果然大有長進,我把張廣智夫婦叫過來,指着地上的兩排畫對他們說:這孩子有悟性,我對她講的她都能明白。你們自己看,下邊是新畫的,上邊是原先畫的,有什麼區別嗎?區別很大。張廣智連連點頭沒說什麼。王淑琴說:我們是西城區的,張蓬考重點高中上大學都沒問題。你主張她學畫畫,你能保證她考上大學嗎?我說:我能保證她考上大學。但是,能不能考上趙馨那麼好的大學,還要看高中三年她學得怎樣。你們要知道學習最大的動力是興趣,牛不喝水強按頭是不行的。王淑琴說:你只要保證她考上大學,我就沒意見。我對張蓬說:我給你爸媽下了保證,支持你學畫畫,你可要給我爭氣。從現在到中考只有兩個寒暑假期,你要抓緊時間找美術班惡補。你的線條都不好,更甭提素描和色彩了,有什麼問題你跟我說。張蓬深深地點點頭,她順利地考進132實用美術學校。我問班有多少人,她說三十人。我問她排在多少位,她說十八位。我說還行,屬於中等,爭取進入前十名。張蓬說趙叔您放心,樓道里掛了趙馨姐姐好多畫,對我就是無聲的鞭策,您等着我的好成績吧。再過一段時間我問張蓬,她說現在是十二名。又過了一段時間,她說進入了前十名,後來她的成績總在第三名或第四名,偶爾也能拿第二名。她和趙馨的區別是,趙馨經常拿第一名,張蓬沒有拿過第一名,她也考上中央工藝美院,此時跟清華合併叫清華大學美術學院,趙馨讀大四張蓬讀大一。張廣智請我們吃飯,他說:我們老張家六個弟兄,孩子幾十個,這是第一個考進清華大學的孩子。張蓬能上名牌大學,志剛你的功勞第一。張蓬說她也要向趙馨一樣也到國外考研。後來形勢變了,出於經濟上的考慮她沒有出國,在國內讀的研。研究生畢業後她到香港當設計師,並結婚在香港生了孩子。 張廣智在李生泉的黃河文化傳播公司工作,有一次他約我去玩還說:柴老來了,你還不趁機會見一見。我說:插隊時聽村支書尹克敏說過,四清咱村來了一個大幹部,名字叫柴成文,老漢說話很和氣。既然今天趕上了就見見吧。廣智說:這個人叫柴澤民,是駐美國的大使。他帶我來到一個房間,裡邊坐着一位和善的老人,廣智對老人說:這是我的同學叫趙志剛,他不僅會畫畫會寫書,還會作曲編歌詞,他寫了好幾本書呢。廣智對我說:把你寫的歌兒給柴老唱唱。我就把電視劇《母夢》中的主題歌《一個人過光景》唱了一遍。柴老認真地聽我唱完連連點頭,豎起大拇指讚嘆道:你真是個才子呀!大才子!我老家就是山西晉南的,這歌兒一聽就是山西味兒,這詞兒也寫得非常好。這是我第二次聽到這麼高評價,第一次是茅地先生,大概已故了吧?他是國家一級作曲家。那時我剛把歌曲寫好,但是我不懂怎樣記簡譜,經人介紹來到茅地先生家。他大致掃了一眼說:這是什麼呀?他看歌詞不錯於是說:你這根本不是四分之四的拍子,這樣吧,你唱我給你改。我一邊唱他一邊飛速地改,我唱完他也改完了,他把筆往桌上一扔說:多好哇!啊?這是多好啊!一開口濃濃的山西味兒就出來了,曲調歌詞完全是土生土長的!我總跟學生們說,你們要下去,要下去,下邊好東西多着呢!他們就是不下去,關在屋裡閉門造車!寫的東西不是哼哼唧唧就是膩膩歪歪!唉,瞧瞧你,根本沒學過作曲,簡譜都不會記,居然能寫出這麼好的歌來!不過以後你要注意,不要寫這麼多音階,你這首歌是十三個音階,太不好唱!一般人高音上不去,低音又下不來。最好寫上八、九個音階,這樣比較容易唱。但是,激情恐怕就沒有你這個好了。從那以後我才知道怎樣寫簡譜,一時性起我寫了十幾首,《男夢》《女夢》和《母夢》的主題歌和插曲,劇本拿走到處傳,卻沒有拍成電視劇,我都改成小說了。 蓮青單位有個同事叫袁春梅,兒子胡威也愛畫畫,小袁把畫讓蓮青帶給我看,看他兒子能不能學畫畫。我讓蓮青告訴小袁,她兒子完全可以學,沒有人教我來教。於是,她兩口子陪我們去了一趟十渡和石花洞。上山的時候胡威在我身邊走,一會兒告訴我:大大,這兒有塊石頭是活動的,你要踩實了。一會兒他又伸出手來擋住我的頭說:大大小心,這兒有塊凸出來的石頭,好多人在這兒碰過頭。我看這孩子心細又懂事很是喜愛,對他父子倆說:我沒兒子很喜歡胡威,不知道他願意給我當兒子嗎?胡威毫不遲疑地說願意。他爸胡漢傑說:那你還不趕緊叫乾爹?胡威很爽快地叫了一聲乾爹。於是我又有了一個小乾兒子,李鵬是我的大乾兒子。後來我才知道胡威大名叫胡杰濤。在趙馨的婚宴上我給賓客介紹兩個乾兒子,大家都說:好傢夥了,趙哥!你可真是了不得!大兒子是李鵬,小兒子是胡錦濤!你們說這老頭兒誰敢惹?我趕緊解釋,不是胡錦濤是胡杰濤!大伙兒說知道知道,逗你玩兒呢。那個暑假我教胡威畫畫,我倆在胡漢傑的部隊裡住了十幾天,他的長進很大,我對胡漢傑說:讓他考132吧,那個學校升學率很高。胡漢傑搖頭說他們在城裡沒有住房,我讓胡威住在我家,胡漢傑怕給我添麻煩,沒有讓胡威學畫畫。這事情很遺憾,我畢竟是個乾爹,不能決定他的命運。胡漢傑轉業徵求我的意見,我說你去街道辦事處吧。胡漢傑奇怪地問:街道辦事處是什麼單位?我說:你不要小瞧街道辦事處,那是最低一級的政府機構!如果轄區有大型企業或大公司,好處是大大地!部隊轉業幹部沒特長,年齡偏大,級別是正團級,安排不合適,工作緊張待遇不好肯定受不了,去街道辦事處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後來,胡漢傑對這個工作非常滿意。胡威職高畢業考進一家銀行,工作特別辛苦總加班。胡漢傑把胡威安排到一個社區,準備考公務員,然後也進街道辦事處。 大學同學劉靄雲有了麻煩。她兒子叫張鵬,中學二年級時他就想輟學,要給大老闆當保鏢。劉靄雲說:你給我兒子做做工作,我們倆死活說不過他。我跟張鵬談,講了倆鐘頭他也不改初衷。我說:你這麼瘦出情況你能幹什麼?他在地板上劈了一個叉說:您看我能下叉就說明我能練功。我說:那也不能出事兒您就劈叉,這能把歹徒嚇跑嗎?練功必須是童子功,你現在練有點兒晚了。他說:我還沒練呢,您怎麼知道我練不成?我說:好,給你一個月,如果練出成果,我們就不攔你去當保鏢。如果練不出來你接茬兒去上學,怎麼樣?他痛快地答應了。但是日子到了,他沒練成也不回學校。我問他為什麼,他說他不是念書的料,坐在教室里也白搭。我對劉靄雲說:你兒子沒有別的想法,就是嫌家裡窮,急於改變家庭經濟狀況。你一定密切關注他管住他,千萬不要碰犯法的事。他很聰明膽子也大,咱們畢竟是普通人家,出了事兒沒辦法。張鵬比趙馨大一歲,他先在保險公司掙了一些錢,差點兒惹一場禍,《叫板》裡的王旋給加拿大研究所支票換現金的事,原型就是他。後來又去旅遊公司當導遊,他能吃苦也能想辦法。掙了些錢他想買房,對我說:趙叔,我幹了這麼多年導遊,從來沒有接過投訴,其實我也沒少掙錢。大巴車出車庫,我讓司機往車上搬水,遊客上來一人兩瓶,隨便喝不要錢。可是喝由你,撒就不由你啦!我對遊客說,這幾年北京發展很快,吃的方面我保證大家沒問題。但是廁所髒得實在不像話!我都為這事不露臉。有些廁所真是下不去腳!您要是想解手您就說話,我給您找個乾淨地方讓您方便,我也是為首都的名聲着想。您現在就想解手?對不起您先忍忍,我這就給您找,然後我找一家事先選好的商場讓他們去方便。結果不想解手的也下去了,你上來他下去,一耗兩三個鐘頭。反正我不催,由着他們逛由着他們買。最後我到收銀台一結賬,拿了提成跟司機倆人一分,我的錢就是這麼掙的。我問他是不是導遊都這麼幹?他點頭說是,然後說想買回龍觀的房子。我脫口而出:那他媽也叫北京。他點了一下頭認真地說:是呀,那他媽也叫北京!那您說我買哪兒的房子好?我說你媽這個地方就很好,東直門東二環又是SBD,將來會越來越值錢!他果然在那兒買了兩套一居室,後來賣了一套,又換了一套兩居室,沒花多少錢。他買的早,九十年代一居室十幾萬,兩居室才二十多萬,不到三十歲買了兩套房。事實證明要想掙錢,讀不讀書沒意思。但是,劉靄雲卻在我面前抱怨開了:他掙了錢,他買了房,跟我有什麼相干啊?哎呦喂,這可就成了爺啦!翻句話說,我伺候他吃伺候他喝,還得給他洗衣裳。我就跟使喚丫頭一樣!他還成天跟我這兒甩片兒湯。說我不讀書是給您省錢,我要是讀書您管的起嗎?趙叔送趙馨去英國留學,一走就是二十三萬!您有嗎?您拿得出來嗎?我這就夠可以的啦!年紀輕輕置下了產業,您知點兒足吧啊!你說給我氣得沒話可說。我說:你不會說我也供你讀書,你給我考去。他要是問你拿什麼供他,你就說我砸鍋賣鐵賣房子供你讀書!但是您考得上嗎?就您那兩下子會寫履歷就不錯!別占便宜賣乖啦!你看他怎麼說。沒想到下回劉靄雲剛說半截兒,張鵬就伸出手說:老娘打住,我怎麼聽着這話音兒不像您的水平啊?怎麼像趙叔的話呀,是不是趙叔教的您?劉靄雲說:你說這他媽破孩子,連誰教給我的話他都能聽出來!我說:你也應該知足,他比那些啃老的孩子強多了。有一次我在劉靄雲面前抱怨趙馨不聽話,張鵬說:趙叔您甭搭理她!就她們這代人呀,一點兒傳統觀念都沒有,人事不懂!您甭跟她生氣,不值得。他比趙馨大一歲居然不是一代人!我覺得很可笑不免說了一句:咳,其實你也是五十步笑百步。他瞪大眼睛問我:怎麼說?您是什麼意思?我把原意講了,他當即不吭聲了。後來劉靄雲對我說:完了,趙志剛。早先哪,張鵬最佩服你!還跟我說,不信走着瞧,你們同學中準是趙叔的日子過得最好。完了,這一句話你給說壞了。你拿他跟趙馨比,還說五十步笑百步,他對你不感冒了。咳,他佩服不佩服我有什麼意思? 天津的周學英打來電話,說他們家文良叫單位開除了,叫我過去幫忙想想辦法。這件事我當做素材,用在《亮相》裡張建勛的身上了。具體細節基本上沒有什麼出入,開發區初級法院判輸了官司,後來又告到了中級法院,過了一個月學英打來電話,說後天中院開庭叫我過去,次日早晨我坐車去天津。以往有一次,到天津十一點四十,我看到了飯點兒就在飯館吃了飯。讓他們數落我一頓,說我給他們幫忙還這麼見外,到家門口兒還在外邊吃飯,把我弄得無話可說。這回下車時間更晚,已經過了十二點,我大步流星往他家趕。進門文良不在,學英抱着大盆洗衣裳。我問文良呢?學英說:找個臨時工掙錢去了。說完接着洗衣裳。我問:你們吃飯了嗎?學英說:十點就吃了,現在不臥(方言:餓。),臥了再做。她不接話茬兒我只好坐下嗑瓜子。學英一邊洗一邊跟我聊天,我一邊嗑瓜子一邊看牆上的表。一直磕到一點半,這瓜子當不了飯吃呀,我實在忍不住說:學英,你們十點吃過了,我十二點多進門兒,你怎麼就不問我吃飯沒有呀?前次我在外邊吃叫你們數落我一頓,嚇得我也不敢在外邊吃了------學英連忙站起身來說:誰都不怨就怨我!是我錯了,我趕緊給你買去。說完提着籃子跑出去。等了半個小時,她買了一籃子菜和肉,然後給我做飯。我心說:你買點兒現成的叫我吃飽得了,買這麼多有什麼用?等她炒好了菜,擺上桌子已經是兩點半了,我的肚子氣得鼓鼓的。 這個是這樣,那個還出去掙錢,明天開庭今天不得碰碰頭嗎?你們倆人這個樣,我真是閒的!明天我一句話也不說!愛怎麼着怎麼着,我跟你們着不了這份急!第二天中院開庭是個女法官,她只問一句話:原告方聽好,現在我問你,你是不是華泰集團的正式員工?張文良瞪着眼睛,直視對方一聲不響,我也什麼話都不說。被告方的律師很奇怪地望着我倆。等了五分鐘,女法官再次問:原告方我再一次問你,你是不是華泰集團的正式員工?請你記住啊,這是第二次。張文良依然一聲不吭。我心說:你倒是說話呀!前三次我是怎樣跟法官說的,你就是鸚鵡學舌也學會了。你不說,那就看法官怎麼判吧。法官當庭宣判,維持原判。我起身走出法院,文良追上來問:你還回家嗎?我說回北京,坐車回北京了。這件事我也反思過自己,覺得太義氣用事了。他倆固然不懂事,但是好不容易打到這份上,應該堅持把這場官司打下去。如果堅持說自己是正式職工,沒犯法沒犯錯誤沒被開除,我們這代人國家是不會推向社會不管的。鼓動人家打官司,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又不管了,這件事辦的不太地道。就算我什麼都不圖,有善始沒有善終也不是好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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