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小五”死了，它留下的孩子“五子”，显得格外寂寞。一个孩子突然间失去了母亲，那份痛苦不言而喻。小狗遇到生离死别，同样感到绝望和孤独。“五子”在家里乱转，哼哼唧唧想叫又叫不出声音，情绪格外低落。

第三天，狗肉已经做成。杀狗的人，每人一份，吃得很香，我却无心吃肉，甚至看见那一锅狗肉，心头就是阵阵酸痛。我从锅里挑了一块肉，给一旁的“五子”扔去，想它见不到自己的母亲了，吃一口母亲的肉，也许也是一种安慰。然，“五子”闻一闻，舔一舔，决不相食。它抬起头来，可怜巴巴地望着我，传递给我一个复杂的信息。我以为狗是畜牲，无所谓“德行”，母亲的肉照样会吃。想不到在我这里，看到恰恰是这种样子，孩子就是不吃自己母亲的肉。我的眼泪瞬时哗哗流了下来。我抱起“五子”，呜呜地再次哭了起来。“五子”似明白似不明白我的心思，又一次伸出它幼小而温暖的舌头，舔我的面颊，吸吮我的眼泪。我又一次成为泪人。

“小五”死了，家中格外寂寞。“五子”比较懦弱，不像它妈妈那样活泼厉害。这时，全家都感到一种冷悄悄袭来。我们都在怀念“小五”。

对于孩童来说，养狗永远充满着神奇和梦幻。而当梦幻破灭，则像是自己死过一般。打“小五”死后，我的心情好长时间恢复不了，“小五”的影子一直在我心中盘旋。谁能想到，我的“人性”观念，我对世态炎凉之态度，“小五”的最后一别，竟给了我巨大的刺激。

“小五”死后约莫两个来月，为消除已渐渐长大成“人”的“五子”的“懦弱”，唤起它的凶悍，我故意将之放到田野里锻炼。每当它气喘吁吁跑回家来，我为它高兴，少不了摸摸它，抱抱它，想把我对“小五”的那份感情专注地献给它。

渐渐，我的心情也快从那生死离别的沉重打击中走出。

就在这时，又一件让我终身痛苦的事情发生。一天中午我放学回来，母亲着急地跟我讲，“五子”口吐白沫，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一看那症状，我知道它肯定是吃上了毒药。赶快给它冲洗胃口，大把大把的碱面和洗衣粉给它服下，希望它能出现转机。

然而，怎么解救也回天无术。“五子”奄奄一息，挣扎了两天，还是毙命于毒药之下。

刚死了“小五”，这又失掉了“五子”，我无法接受眼前的现实，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欲哭无泪，我愤恨在心，我想找那投毒的家伙。多方打听，才知道这投毒的人就是曾经抓住他砸狗的手并不给他面子的那个看菜园的人。这回他故意下了毒药，将药死的鸡悄悄放在离我家不远的地方，以引诱“五子”来食。果真“五子”上了一当，一命呜呼。

“五子”之死，对我的打击更大，我要找那家伙算帐，欲和他拼一死活。我发抖的手，拎着棍子，几次到菜地里欲寻他搏杀。我甚至想将他全家灭掉，祭奠“五子”之亡灵。好在这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否则，很难说是一种什么情况，说不定连写这篇文章的可能也没有。

“五子”死后第二天，我们将它深深埋在了院子南面的一棵大树下，并在尸体上给它厚厚地堆了一个大土包，算作它永远的坟，算作对它和“小五”的永恒纪念。

我养狗的历史，随着两条狗的毙命永远结束。

要不是孩子常常向我问起养狗的事，我自己决不轻易再提那古老而辛酸的往事。

而今，我有足够的能力来养狗，甚至能养十条八条，即使是北京这种带户口的狗也不在话下，但我决不敢再养。生怕再养上它，而再一次对不住这些忠诚的生灵。

我的父母，至今还生活在山西，由于四个孩子不在家，身边没有人照料，挺有些寂寞。我回家之后，时不时劝他们再养一条狗，他们听后连连摇头，说有了上一次的经历，今生再不养那东西。

“小五”那黄灿灿的皮毛至今还在母亲的床头，我每次回到山西，都能见到它。我抚摸着它，追思着它，它离开我们已经二十多个年头。它给我的少年注入了金色的灿烂，也给我的一生带来了灰色的悲凉。我写这篇文章，算作对它的怀念和忏悔。一段吃不饱饭的历史，竟给人与狗之间带来了一场痛心的悲欢。狗不嫌家穷，但家穷还是结束了狗的生命。

1999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