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年代人物群像:人大同學---朱子
顧曉陽
朱子永遠是一身熨得妥妥帖帖的藍色中山裝,錚亮的三接頭牛皮鞋,春秋季一件米黃色風衣搭在手臂上,沒見他穿過。這派頭不像大學生,倒像是大學校長。小分頭梳得齊刷刷,那是在“四聯”剪的,四聯兒是當時北京最貴的理發店,在金魚胡同西口路北。有一天我們同寢室的小孫拿來一把推子,說他會理發。朱子說:“是嗎?你給我推推。”我們都在旁邊圍觀。推了一會兒,朱子摸摸推過的地方:“這兒,這兒再給我去點兒。”“哪兒啊?”“就這兒。”“這兒挺好的。” “你再推推。”小孫只好給他推。又過一會,朱子又摸另外的地方,又讓“再推推”。小孫急了:“你他媽又看不見,你怎麼知道這兒就該推呀!”“一摸還摸不出來嗎?讓你推你就推!”返來復去,倆人都白了臉。後來我們據此新創了一個歇後語,叫做“小孫給朱子剃頭——誰都不尿誰。”
朱子看書專看內容簡介和小冊子,掌握了大量知識。一次我們去潭柘寺,碰到劉海粟在畫寫生,夫人站在他身旁, 當年潭柘寺遊人極少。我們圍上看,朱子上前一步,說:“劉先生,您是中國第一個畫裸體的,您把人體引進了中國。” 眾人一片喝彩。那時劉海粟重新出山才沒幾年,不像現在婦孺皆知,更不知道這個畫家是怎麼回事。朱子一語點出了劉海粟的歷史地位。從此,他落下了個“小冊子派”的美名。
相比之下我就差遠了。有一次當代文學課組織我們去人藝看《茶館》,幕間休息時,在大廳里看見了蕭軍。蕭軍遭雪藏20 多年剛露面,被文藝界稱為“出土文物”,名氣很大。同學們圍上他,還是朱子主聊,評論、提問無不得體。蕭軍矮個子,叼着煙斗,答話簡潔。我擠過去,接上他的話說: “蕭老高見!蕭老高見!”蕭軍連眼皮都沒抬。過後,同寢室的小流氓們着實把我嘲笑了一番,我也覺着自己夠傻的。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嚇一跳”啊!再後,不論遇到什麼名人我都拔腿就溜,一句話不說。
畢業前,我們幾個定了個計劃,要吃遍京城的飯館。那時,北京的飯館零零星星就那麼幾家,實施計劃並不難。有一次先在我家集合,然後去前門飯店。剛要走,外系的痞子大熊來了,也跟着一起去。前門飯店的川菜當時非常不錯。吃完一算賬,每人出1 塊多。大熊摸摸兜,只找出了5 毛錢: “對不起啊,我沒帶那麼多。”朱子拈起5 毛錢票子,用《水滸傳》的修辭說道:“武松將那二兩碎銀子,丟還給李忠!” 說着兩根手指一彈,把票子彈回到大熊跟前。
畢業後朱子在鐵路口工作。一天我去北京站接人,在廣場上遠遠看見一個人迎面走來,他一身藍色中山裝,右手提着一個大銅火鍋,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朱子,這是從哪兒回來呀?”朱子舉起銅火鍋晃晃:“大同開個什麼鳥兒會, 一人發一鍋子。哥們兒就是奔這鍋子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