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院毕业后到北京一家大医院做内科医生, 绿墙白衣, 开始了我的悬壶济世的生涯.

住院医轮转各病房, 急诊室和门诊. 我轮转时间最长的是血液病房. 老大夫们医术精通, 尽心教诲年轻一辈.

血液病房大多是白血病病人. 余欢是我进病房后不久接的新病人. 阳光型的大男孩, 高高的, 头发黑黑的, 护士带他到我面前时, 他恭恭敬敬地叫了声: 黎大夫. 黑黑亮亮的眼睛里象有流光闪过. 余欢是家里的独子, 那年刚考上大学, 还有一个姐姐. 门诊以白血病待查收入院. 我当天骨穿, 在镜下看到余欢的骨髓里全是幼稚细胞.

余欢性格很好, 护士医生都喜欢他. 他没事就到办公室和大家聊天, 还帮我们做事. 他一开始对我很尊敬, 那我当悬壶济世的大大夫看待. 后来发现我比他大不了几岁,和他有很多共同语言, 就和我亲近起来, 把他的事都和我谈. 我们谈学校, 谈文学, 谈音乐, 谈医学….. 我们之间 逐渐建立起一种超出医生和病人间的友谊. 我拿他当弟弟一样, 常常开导他宽慰他.

余欢的治疗是在诊断明确后立刻开始的. 先是大剂量化疗. 他的反应很重, 恶心, 呕吐, 体重减轻, 脱发……. 虽然我们都向他隐瞒病情, 但他和其他病人一样, 最终猜出了自己患的是白血病. 一开始他不能接受, 情绪极为低落, 化疗反应强烈时甚至有轻生的念头. 我知道说那些安慰他的大话空话都没用, 也不想说, 只是尽我的力让他自己能勇敢的面对疾病.

余欢的病情缓解, 复发, 再缓解, 再复发. 化疗, 放疗, 髓内注射….. 一次我进他的病房, 他一个人面对着窗户唱歌. 什么歌我已不记得了, 也许从来就没记得过, 但他的声音我永远忘不了: 心底缓缓流出的对生命的渴望.

余欢走的那天, 是我值夜班.

余欢高烧不退并怀疑脑出血. 他躺在床上, 象将灭的蜡烛, 但神智完全清醒. 我走到他的右边, 弯下腰, 他伸出手, 我不由自主地拉住他的手: 余欢, 我在这. 他微微睁开眼睛, 我想扑捉那里面的流光. 他轻轻耳语般说: 黎大夫, 我是不是要死了? 象骨穿的粗针一下穿透了我的心, 痉挛而无血. 我的心在流着泪: 余欢, 我的好弟弟, 你是要死了, 没人能救你了. 我真想紧紧抱着他, 给他最后的安慰, 让他在我的怀抱中离开人世. 我的眼里确干而无泪. 面对护士, 家属和全病房70 多个病人, 我首先是个医生. 我强挤出微笑违心地说: 余欢, 放心, 你不会死的. 有我和你在一起. 我向护士下医嘱: 继续输液, 物理药物降温联合使用, 保证液体入量, 继续用抗菌素, 密切注意出血情况, 用止血药. 明知无效也无奈. 回天乏力. .

再到他病床前是两个小时以后, 护士叫: 黎大夫, 余欢不行了!. 我快步走进他的病房, 他神智已完全丧失, 眼睛微睁, 呼吸断续如丝, 我抓住他的胳膊, 我感觉他似乎颤了一下, 眼睛闪了一下, 然后慢慢散开去, 越来越暗, 整个人悄声无息的松弛下来, 脸上颜色渐渐消退. 我例行听了一下心脏, 问他爸爸: 要不要抢救? 他爸爸无声地摇摇头. 我看着余欢那张安详平静的脸. 我吩咐护士: 取消一切医嘱, 通知太平间. 病房里响起他家人的痛哭声, 我嘱咐护士: 请他的家属注意,不要太影响其他病人.

死亡证明书: 余欢, 男, 19 岁, 死亡原因: 白血病末期感染出血导致呼吸循环衰竭. 签上我的名字.

余欢的生命如花，如火, 如光，如流星, 鲜艳，織热， 夺目，一逝而过。 我夜里醒来会问他: 你的灵魂在哪游荡?

世界上最悲惨的职业莫过于医生, 看到生命在手中流失. 见过死亡的人, 才深知生命的可贵.

(名字为虚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