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去了中学时的好友小兰家。小兰在武汉上大学，那天正好有几个小兰在武汉认识的老乡也在。其中就有他。她一见他就喜欢他那种很阳光的样子。小兰给她介绍说他们四，五个人，总是结伴坐火车， 假期偶尔聚聚， 在学校时倒很少见面。她见这么多人，就有些腼腆，不大吭声地坐在那儿翻杂志。

一会儿小兰张罗着去做饭， 让他们几个玩桥牌。 他很随意地坐在她对面， 跟她合作。 她连说自己是新手，还是去帮忙做饭吧。但是他不肯，说他就想教学生呢。她那天出了很多错，叫错牌， 出错牌，可是他总是微微笑着，嘴里不停地东拉西扯， 逗大家乐。她暗暗惊讶他的聪明，能让对手上当，巧妙地把她叫错的牌做成了。她就望他一眼，为自己不好意思。他说；"鼓励我呀？我也鼓励你，不要怕，大胆出错，哈哈！"

饭后换了人打牌，她去书房翻小兰父亲的书看。他也跟着进去和她聊天，聊的都是各自看过的书，他兴趣广泛， 什么书都看。她读过的文学作品很多， 两个人话题不少。一会儿大家都说要走了，就一起从小兰家出来。他推着自行车陪她慢慢走， 自然地落在了其他人的后面。她要坐两站公共汽车回家， 说要赶回去做晚饭了。他说："你坐我车后面吧，我送你回去。"

她听话地上了他的车，两个人单独在一起， 都有点拘谨，经过一个公园的外墙时， 他又谈笑自若起来，说起自己小时候在这公园里的调皮事，她听得嘻嘻地笑。他突然把车刹住，回过头来看她。 "怎么了？"她不明所以。"想看着你笑。" 他一边答， 一边转过脸去继续骑车。快到她家时，从一条小巷子里冲出个骑车的十三，四岁的男孩， 冒冒失失地差点撞到他们车上。他急忙刹车，右手扶住车头，左臂往后一绕，本能地护着她。她也吓得双手抱紧了他的腰！冒失的男孩吐吐舌头，一溜烟地把车骑走了， 他和她同时把手缩回来， 他分明紧张了一下， 见她花容失色，立即换上玩笑的口吻，说："你看， 关键时候我奋不顾身地救了你哟。" 她就笑了。转眼到了她家楼下，她说了声"谢谢你送我"就匆忙上楼了， 他一直目送到看不见她。

开学后， 小兰从武汉来信， 说他们一起乘火车去学校的时候， 他拐弯抹角地打听她。她也一直想起他们在一起的那一天， 回味那些细节，就这么过了一年。

一年后，她在家乡的一所中学教书，小兰告诉她， 他也回来了， 就在她的学校附近的某研究所工作。有天上班路上他们碰到了，他叫住她说："我怕你不认识我了， 差点没敢叫你。" 顿了顿，又捉狭地说："当然我还是要叫你，你不会把你的桥牌老师忘了吧？什么时候再一起打牌？" 原来重逢是这样的，她心里想了多少遍啊， 嘴里答应他："好啊， 有时间就一起打牌。让你看看我的进步。"

他们经常在上下班的路上碰到，每次他都让她上他的自行车， 载她一程。他很关心她的工作， 问她学生会不会欺负她。她说："怎么会呢？我是老师啊！" 他骑在车上回头盯了她一眼："你看上去很柔弱啊，我怕别人欺负你。"

可是他从没有专门约过她，她是不会主动的。渐渐地，路上碰到他的次数越来越少，他总是一付疲倦的样子。有次她说："你脸色不好， 怎么了？" 他笑笑说没事，马上换个话题问她的近况。她也就淡淡地， 提不起劲。学校里有位男老师在猛烈地追求她，她又不喜欢那个人。苦闷下她就去考研究生。直到她出发去上海念书，她一直没碰过他， 也没去找他。她一个人走了。

在外面读书， 工作，结婚， 生子......她很少回故乡， 每次回去也是行色匆匆，陪父母几天。老同学小兰也出国了，她偶尔想起他，想起坐在他车上， 却没动过打听他的心思。

去年夏天，她先生去美国出差两个月，她请了两个月事假带儿子回故乡，伺候要做手术的母亲。她专心尽孝， 每天跟妹妹妹夫轮流带孩子， 往医院送饭陪母亲。那天晚饭后，妹妹来替她，她就牵着儿子回家。经过那个公园， 儿子要进去看看，她说好吧，咱们去歇会儿。她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看儿子在前面不远的草坪上喂鸽子。一个穿粉红裙子的小姑娘从她身后朝草坪跑去，跑得飞快。"丫丫， 你慢点跑， 当心摔倒！" 小姑娘的父亲在后面紧跟上来提醒着。

好熟悉的声音！她心里一颤， 回头看到了他。他一见她也楞了一下，马上就笑了，笑得还是那么阳光。"回来了？" 他问她，"你还是老样子呀，跟以前一样，漂亮。"

两个孩子在一起玩得高兴。她说自己是回来伺候母亲的。原来他太太就在那家医院工作，他看了看她， 说："你过得很好吧？你老公对你好么？" 她点点头， 没说话。他也沉默了。过了好久，他说："十多年了，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那年我母亲病得很重，几次手术......还是没熬过来......很辛苦，很痛苦。我不想让你知道。不忍心让你分担。我知道你会怪我的，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