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南京西家大塘北岸一片菜地边，我凝视着一个白毛冬瓜，像哈姆勒特一样背着手在思考着一个严肃的问题。哈姆雷特思考的是他自己的脑袋：活着还是去死；我想的则是别人的脑袋。
小学的时候，我家里买了一套理发工具，父母本意是让我们家兄弟俩互相理发。可实际情况是，我的脑袋多次在我哥哥的淫威下被按着蹂躏，把我个原本就歪瓜裂枣的脑袋修理得满目疮痍惨不忍睹，而我却从未有过一次机会操上推剪练练手。上中学后，随着为人民服务的思想在我心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我愈发渴望真正实践一下理发这个为人民服务的具体行动。我虽然做不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但我得为自己找到第一只螃蟹。经过我在班里精心挑选，服务的对象很快就确定了下来：班长。之所以挑上班长，是因为他完美得几乎让我无法说服自己去另选他头。首先，作为班干部，他的觉悟使我觉得他会义不容辞地让我在他的头上动刀练习；其次，班长脑袋硕大无比周正规矩，这让我这个新手在机会不多的情况下可以多剪几刀而且不至于遇到较多的沟沟坎坎。再者，班长和我是发小，这点忙是因该会帮的。然而残酷的现实和人们善良的愿望总是相去甚远的，班长守头如玉, 宁死不从。
出师不利让我郁闷，在和我的同坐郭同学每节课上例行的谈心过程中，我把我的苦恼一股脑地倒给了他。郭同学的淳朴善良和慷慨让我至今都很感动，他说他可以让我在他的头上下第一剪，那一刻我感到我俩的关系堪比传说中的刎颈之交。放学后在西家大塘边的田园中，我为郭同学安排好了椅子围兜脸盆热水等一应理发所需的东西，郑重其事地准备开剪。说实话，郭同学的脑袋从自然条件上来说比班长的更胜一筹，面对着这么个天成的标致的脑袋，我心里有点打鼓，不敢轻易下剪，最后还是在老郭的鼓励和催促下，我才颤抖地开始了我的处女剪。经过半个多小时的精心推剪，总算完成了。可是面对着老郭被修理过的大脑袋，我没有陈永贵副总理站在虎头山上手持锄头俯瞰着修葺一新的梯田的自豪和满足，而是愣在那里看着被整得像狼窝掌一般的老郭的脑袋，内心充满了愧疚。我忐忑地把镜子递给老郭，本以为会招来一场责备或至少也会看到不满的神色。出乎意料的是，老郭不仅有着菩萨般的面庞，更有着菩萨的心肠。他宅心仁厚地安慰我：没关系，谁都会有第一次的。我几乎哽咽地说了一大堆道歉和感谢的话。

去年回南京和老郭一起吃饭时，我又提起当年理发的事，他依然记忆犹新。并且他还告诉我，自从那次理发事件后，他父亲也给他买了一套理发工具，而且他弟弟成了他的第一只螃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