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去过东北兵团的人都记得金讯华, 十九岁的上海知青, 为抢救一跟落水的木头, 英勇献身. 死得何等其所, 何等辉煌.

采石班班长乌衣巷, 如为掩护战友小兔子, 舍己救人, 壮烈牺牲, 当年全兵团上下学习和纪念的就可能不是金讯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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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琴也是北京知青, 但不是我们学校的. 我们连附近有个羊点儿, 他们是来放羊的, 后来就留在我们连了. 那时男女生都外号满天飞, 外号们都构思新颖, 出奇制胜. 我姐姐不知为什么在他们班叫” 大麻子” (至今也没人知道). 顺理成章, 我自然就是二麻子了. 美琴的外号叫”大妈”. 她走路慢悠悠, 说话细声细气, 小瓜子脸, 小小细细的眼睛, 白白细细的两排小牙, 手细细尖尖的, 人安安静静的.

美琴没有父亲, 母亲带大了她和弟弟. 她想家, 想妈妈想弟弟, 想得哭, 每月都往家里寄钱. 死了羊, 连里就卖死羊肉给我们, 发现了痘猪, 就把肉油炸了卖给我们. 又便宜又好吃. 可美琴很少吃. 小卖部来了稀有的冻梨冻柿子, 她也不去抢购. 放那乌云般肮脏的绵羊, 又脏又苦又累, 风餐露宿, 还有被狼偷袭的危险. 没听她抱怨过.

美琴在我们排住过一段. 也该她倒霉, 正好我们班有个人宣称自己丢了五十块钱. 人人过关, 发现案发当天只有她在宿舍一个人呆过, 别人都有人证或不在现场的证明. 我和排长只好把重点放在她身上, 动员她坦白从宽. 多次谈话均不奏效. 长时间不破案, 我们都疲惫不堪. 有天排长实在熬不住了,给她放下话: 今天不交代就别想吃饭! 美琴一天都没吃饭. 我夜班回来看见她仍坐在炕上. 我走近她, 她抬起头, 泪眼婆娑:
我真的没拿她的钱. 此案不了了之. 美琴没为此事怨恨过任何人.

连里五大城市的知青后来都成了生死与共的好战友. 我的两个最好的朋友就都是上海人. 但刚开始时知青间还存在着地区成见, 相互看不惯, 男生还发生过打架斗殴事件. 连里的上海人被统称为 “ 小瘪三” “小赤(念呲)佬” “上海搓板儿”. 美琴后来被派去做酒. 做酒只有几个人, 很独立. 我们只知道她常常回来很晚. 大家都不在意. 忽有传闻: 她和一个著名的上海搓板儿好上了, 证据是有人看见她在酒房公然坐在那上海搓板儿的腿上. 那搓板儿给我们的印象是: 瘦瘦小小, 裤子象鸡腿儿, 戴着墨镜, 双手插兜儿, 颠着步儿, 吹着流氓口哨. 和她好的女生都炸了窝: 这么老实的大妈, 怎么能和上海搓板儿搅在一起? 而且还是那样一个搓板! 北京女生开始有人轮番对她晓以大义, 男生也有人忿忿不平. 美琴执迷不悟, 索性公开了她和搓板儿的关系.

我们那流行出血热, 一种会置人于死地的鼠疫. 那年夏天的一个晚上, 美琴突然高烧, 两天不退, 最后神智不清了. 卫生员让人连夜送营部卫生所, 营部又立即送到团部医院. 几天后护送的人回来了. 美琴是出血热, 一直昏迷不醒, 死在团部医院了. 他们拉回了尸体. 连里立即用各种途径通知她家人. 她的尸体 放在不远的水沟下. 当时只有这种方法降温.

她妈妈几天后到了.葬礼几乎没什么仪式. 我连尝试走近她妈妈的勇气都没有.

送美琴妈妈走的时候, 吸鼻子的不光是女生, 抹眼睛的也不只是北京人.

美琴妈妈走的那天, 农忙间隙, 连里放假一天. 晚上我们一排人分几拨盘腿坐在炕上打牌. 灯光摇, 我的心也摇, 歌从心底涌起:

秋风阵阵吹进窗,
好象同志们在歌唱,
洪湖啊, 我的家乡,
洪湖啊, 我的亲娘………

女生们放下手中的牌, 渐渐加入合唱:

手拿碟儿敲起来,
小曲儿好唱口难开…..

月儿弯弯照九州,
几家欢乐几家愁……

娘的眼泪似水淌,
点点洒在儿的心上……..

有人推开窗户:

窗外, 男生站了一片, 静默无声.

窗外, 清风点点. 窗外, 星光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