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恐怖的日子很快就过去了. 也许人们对痛苦的承受力更强, 对欢乐的记忆更长久吧.
越来越多的人被揪出来了, 人们对批斗会的热情慢慢消退, 抄家活动也逐渐降温. 最初的呈慌呈恐的阶段过去后, 我们姐妹三人相依为命, 很快便适应了在新的环境下新形式的生存. 原来帮忙做家务的阿姨当然一开始就回家了, 我们开始学着用每人每月十五块钱来维持生计. 爸爸妈妈和其他被审查的人一样, 剃的阴阳头逐渐长出了新发, 挨斗少多了,有时也能回家了. 我们开始和其他黑帮子女, 还有愿意和我们玩的非黑帮子女恢复了玩攻城, 拽包, 跳房子, 跳皮筋等过去大家就一起玩的项目.
所有黑帮都被勒令腾房. 我们住的三室一厅的单元的单间又住进了另一家人. 两个小女孩, 黑黑的大眼睛的西西和白白的大眼睛的漓漓, 后来他们的阿姨一家又躲武斗从外地过来, 又来了三个孩子, 小心心, 大弟, 小毛头,还有他们的姥姥姥爷. 我表哥那时也在我们家, 我舅舅因右派一直关押在监狱里, 那时不明不白地死在狱里了, 舅妈改嫁. 可想而知,我们的厨房, 厕所和中厅的喧闹熙攘, 车水马龙. 可我们快乐极了, 他们不歧视我们, 和我们非常融洽和礼貌地相处. 四岁的小西西经常在我们吃饭时, 对着我们的门口唱: 北风那个吹, 天上那个吹, 地上那个吹……她这一吹下去, 就会吹出我们给她的好吃的. 姥姥对着我们这大一帮大大小小吵闹异常的顽童, 始终温文尔雅, 谦和礼让. 我经常一个箭步冲向厨房, 姥姥赶快火速闪到门后给我让道. 我们可以全体狂奔下楼, 十三节的楼梯用四步便蹦到底.
在那异常狭小的空间里, 聚集了多少人间的温暖, 多少多少美好的回忆都来自那最最非常的年代和时刻.
红卫兵的组织越来越多, 我们小学也成立了两个, 以郑军为首的”革命造反红卫兵” 和以王景贵为首的” 井岗山红卫兵”.郑军的红卫兵以革军革干子弟为主, 奉行”老子英雄儿好汉” 的原则, 王景贵的红卫兵奉行”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集中打击一小撮” 的方针. 街上不时有穿着各色黄军衣的男男女女成帮地骑车呼啸而过, 抢军帽, 拍婆子变得很盛行.
一天我拿着塑料网兜去买菜, 想走远一点可以买到便宜一点的. 听见后面有成队的自行车声, 我赶紧靠边, 低头紧走, 不想惹事. 车队在我旁边嗖嗖地飞过, 忽然嘎地一声, 一辆车猛然停在我身旁, 我吓了一跳, 心里不断念殃: 求求你们了, 可千万别找到我头上啊. 我不敢抬头, 只见一只脚支在地上, 穿着那时流行的黑懒汉鞋, 黄的旧军裤, 居然听见叫我名字: 黎盈! 好象好熟悉, 好象又好陌生, 我抬头: 郑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