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麗麗明天就要走了,上大學去。一生第一次離開母親,心裡有太多的捨不得。媽媽身邊別無他人,自己便是她的一切。最怕的是母親的孤獨。心想,算了吧,不去讀書,就在城裡作個工人或在學校當名校工什麼的,一輩子也不離開母親了。可這又不是母親所期望的。她煞費苦心,幾乎是飯來開口,衣來伸手地照顧麗麗,圖得不就是今天嗎?這不,好心情全寫在臉上,這幾天母親臉色都紅潤起來,走路、做事節奏都快了許多。韓紅給麗麗製作了春、夏、秋、冬四季服裝;涼鞋,運動鞋,皮鞋各式各樣;絲棉被,鴨絨枕,床單;牙膏,牙刷,臉盆。滿滿裝了兩大箱。還不住地問:“你檢查檢查,別落下什麼了。”麗麗雙臂抱住媽媽道:“媽媽,您別忙活了,休息一會兒。即使落下什麼,我會寫信告訴您,您給我再寄來。您過來坐下,我給您捶捶背。”韓紅心滿意足轉過身來,充滿溫柔、慈愛的眼光望着麗麗道:“屋裡有點悶熱,我們出去走走吧?”“好啊!”麗麗歡呼雀躍地挽着母親的胳臂來到學校的操場上。
他們披着皎潔的月光,肩並肩,散步在四百米跑道上。母親一手撫摸着麗麗的一頭黑髮,邊走邊說:
“麗麗呀,你現在長大了,像小鳥羽翼豐滿一樣,要離開家了。媽媽捨不得也不行。外面的世界無比精彩,海闊天空,你應該自由自在,勇敢地去探索,過自己的生活。”
“媽媽,等我大學畢業,有了工作,就接你去住,我們又不會分開了。”
“作母親的,哪能一輩子粘着孩子的?我可不是那類養兒防老,把孩子系在腰帶上的老派女人。”
“我還是舍。。。”
“好了,麗麗,先不說這些了。媽媽倒是有話跟你講,這些話本該早告訴你的,可總覺得時候不到。你還小,心理,精神沒成熟到可以承受的時候。現在你是大學生了,人情事故也懂曉一些,再不讓你知道,就是我這作母親的不對了,對你也不公平。我知道你在問,你在尋找。今天我要告訴你的是有關你父親的事。”
麗麗轉過頭來,眼裡浸滿淚花,輕輕地叫了聲:“媽媽”
“你的父親姓姜,名明軒,也是一位老師。我讀完初中升到黎明中學讀高中。第一年,你父親教高二畢業班語文,我讀高一。我們並沒有說過話。不過,全學校的老師,同學都知道他有過一次很失敗的戀情。那女孩是他的學生,是學畫畫的,考了幾次都落榜了,是他費了不少工夫輔導她的數學,語文,她才考上的。你爸很愛她,沒想到她水性楊花,到了學校不久就變了心,跟了一位教她畫畫的老師走了。自從有了那次打擊後,他像是徹底變了一人,對婚姻敬而遠之。學校的老師都同情他,二十七八還沒家庭,給他介紹女孩子,他都婉言謝絕。當時,我也覺得他很可憐,上天對他太不公了。
等我上高二時,正好他是我班的班主任,同時教我們語文。你爸教書是一流的,課本上那點東西,他能倒背如流。對學生也和氣。同學們都喜歡他。有一次,我剛得到一本好小說,只開了個頭,就一心想把它看完。正好遇到上語文課,我坐在後排,用書壓着偷着看。你爸早就發現了,連同桌的同學用肘子頂了我一下,提醒我,可我哪裡收得住,任就我行我素。他不像別的老師兇巴巴地叫你名字,罰站,繳書。等到下課了,讓我去他辦公室。我躡手躡腳來到他的辦公室,他輕言細雨地問我讀得是什麼書,想狡辯也沒用,乖乖地把書從書包里掏了出來遞給他,“啼笑姻緣”, 他沒有責備,還問:“你喜歡張恨水的書嗎?我還有好幾本他的書,如果有空,可以拿去看。”我站在那兒,眼睛盯着腳尖,雙手放在身體兩側,準備受訓。沒想到他來了這麼一句,搞得我手足無措,只好慌慌張張好幾個“謝謝”,轉身欲走,他又說到:“不過,高考逼近,孰輕孰重?過了這村就沒那店了,自己惦量吧。”我頭也沒敢抬,連鞠了三躬,就走了。這是我們第一次面談。
不久,我寫了一篇名為“故鄉”的作文,受到你父親的青睞,給了我100分,當着全班同學以模範作文念,還貼在學校牆報上,評語是:用詞生動,文筆流暢,情感真摯。以後,我見他沒有老師的架子,容易接近,就常常去他宿舍借書。麗麗,你不知道,我從來沒見過那麼多書,滿屋子的,巴不得天天躲在那裡面,不上課。教書對你爸來說只不過混口飯吃,而讀書才是他的唯一嗜好。他不僅教書教得好,是學校的招牌老師,而且文章也寫得不錯,還出版過好幾篇散文,小說。你知道你曾外公的那箱書,我也借給他看。我們在不知不覺中,常常聚在一起,探討書中人物,評論作者的寫作風格等等,我們之間好像有說不完的話.一學期下來,似乎不能分開了,我打心眼裡仰慕他的學識,到後來,每天抽空都要到他的宿捨去看他,那怕不是去借書還書,找個藉口也去。有一次,他沒來上課,病了。我心急如焚,一下課就跑到他的房裡,給他倒水喝,用冷水毛巾擦額頭,手心,腳心來退燒,他也讓我做,一切順從我。我心裡知道他也喜歡我。
很快高考結束了,這天是學生留校的最後一天。學校里靜悄悄的,城裡電影隊下鄉放電影,好多老師,同學都去看了。我留下來,因為我知道他不會去的,暗戀了你父親一年,明天就要回家了,我不甘心就這樣走了,一定要向他表白。晚飯後,略微梳妝了一下,換上我最喜歡的籃底白碎花連衣裙去見他。當然,他在屋裡,我一進門,門都來不及關好,他就一把拉住我,我們就相擁在一起,愛在一起。麗麗,對不起,媽媽就在那晚懷上了你。你看人生尤如一齣戲,不久,看門的王大爺驚慌失措地撞進來,嘴裡嚷着:“姜老師,電。。。”當然,他話沒說完,本想把電報往桌上扔,可他閉上了眼睛,電報卻被摔在地上。
你爸爸的父母都在公安局工作,在執行一次剿毒任務中,不幸雙雙被亂槍打死。他接到電報,當晚就離開了學校,從此,我們倆再也沒有見面了。當我接到大學錄取通知書時,也得知自己懷孕了。我堅持不做人流,發誓要生下我和他的孩子。只好通知學校說我病了,休學一年。我父親和繼母聽到從學校傳來的話,罵我給他們丟人,還是我外婆接了我過去,照顧我,幫我把你生下來。你一直住在那兒到我畢業,到這所學校來工作。後來,我去公安局找他,但局裡的人都說他搬走了,有人說他去了深圳,有的說他去了海南,無人知道他的地址。後來,你外公也告訴我,說你爸到我家來找我,被我後娘臭罵了一通,罵他拐誘我,好讓他死心,還騙他說我要嫁人了。以後他就再沒出現了。”
麗麗聽到這裡,不知說什麼好,緊緊地挨着韓紅。然後輕聲地說:“那麼,父親還在世上,只時不知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