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沒問題指着Fernado Botero的一幅畫跟我說，問題多你真瘦啊。我聽着跟我老爹當年給我的評論差不多：“好好的減什麼肥啊，我閨女比豬八戒瘦多了”。於是用我當年回答老爹的話說，跟他比你不是也很瘦？

我第一次看見Fernando Botero的作品應該是七八年以前了。當時一個在歐洲復興銀行工作的朋友請我這個窮學生去他們那裡共進免費午餐。說實在的，大老遠的跑去吃頓午飯，我真懶得動。學校門口小店賣的劣質三明治是我平常的午飯，餓了就下午再吃一個，統共不過二十分鐘的事。不過朋友一再堅持，我猜他工作時間忙，覺得我的學習不如他的工作重要，可以理解，於是就得便宜賣乖地勉強同意了。

這是我第一次打入倫敦金融城內部。第一印象就是，怎麼這麼擠啊。倒是建築都奇形怪狀的，我看得最有意思的是那個腸子肚子都翻在外面的樓房。連坐電梯上樓的大老闆們手裡拎的購物袋是哪個公司的品牌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不過，他們和我這個窮學生雖然只有咫尺之遙，卻是隔了那一層重要的透明玻璃。你要是不注意愣要衝破這層隔膜，弄不好還真能撞個鼻青臉腫。

記得我當時拿着地圖七轉八轉繞到利物浦車站後面，看見一個被高大建築環繞的小廣場。歐洲復興銀行就在這裡，房子從外面看很一般。四四方方的。門口擺着一個巨大裸體女人的雕塑。和我習慣見到的藝術作品中的形象不一樣，這個女人極其肥碩。雕塑弄得光溜溜的，黑乎乎的。不知怎麼，我的第一印象就覺得像是把幾個大茄子堆在一塊了。當時是冬天，小風吹得嗖嗖的。我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朋友已經在等着了，我趕緊往裡面走。見面寒暄幾句，我很快開始打聽這歐洲復興銀行到底是幹什麼的。朋友對我的無知很耐心，跟我說是東歐劇變之後，歐洲建立的象亞洲開發銀行那樣的機構，為重建歐洲經濟，援助東歐貧窮國家成立的組織。倫敦這裡是總部。

哦，我說：“原來你們是搞扶貧的。”朋友說：“可以大致地這麼說吧。不過我們不光是為了扶貧，還搞基礎建設的投資。所投資的項目也儘量能夠有一些受益，好進行積累再投資。”我忍不住問：“為什麼你們門口擺着一個這麼胖的女人的雕塑呢？是說這最能代表你們援助的對象，還是你們希望被援救的人將來都能變得這麼胖，還是這代表了你們提供援助的人的形象？”朋友聽着直搖頭樂，說：“那是Fernado Botero的雕塑。他只拿胖人作題材。”我根本沒聽說過這個人的名字。朋友肯定覺得我實在是沒有藝術細胞。

別說，那頓午飯實在豐盛。可供選擇的菜品多得數不清。我好像沒敢多拿，擔心暴飲暴食胃口不習慣，萬一一下子給撐死了，面子上實在說過不去。午餐有單位補貼，朋友一共只花了幾塊錢。吃飽喝足，我才有經歷仔細打量打量周圍。復興銀行前廳的裝飾令人咂舌，光潔的地面和牆面，巨幅的壁畫，如流的俊男靚女，讓我覺得這在這裡工作肯定是很滋潤的。特別是門口的大皮沙發，聽說值幾萬英鎊，坐上去軟和得叫人忍不住想打瞌睡。

朋友還要接着工作，我們匆匆聊幾句我就告別出來。我又忍不住專門去看了一眼那個在寒風中抬眼望天的胖女人。忽然，好像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沒辦法，天太冷了，不穿衣服，就是她不哆嗦，我也得哆嗦。哎，怎麼也不可能把她和苦難聯繫起來。

歐洲復興銀行再次引起我的關注已經是幾年以後了。地鐵小報長篇報道這家銀行的老總和高層管理人士動用公款在聖誕節期間去瑞士滑雪。滑雪就滑雪唄，問題是他們非要一人一架飛機。歐洲復興銀行不屬於商業性的銀行，他們這麼幹實在是對不起納稅人。這下可牽動了媒體的好奇心。聽說有人為此辭職了。我看到這條消息的第一反應是，連門口的雕塑都能吃得那麼胖，這點腐敗恐怕不足為奇。

後來我又看了一些Fernando Botero的作品。漸漸地感到胖人作品其實還是挺有意思的。當然，作為一個天津人，我忍不住把它和楊柳青年畫聯繫起來，看着幽默和喜慶。以後每次有機會路過金融城，我總是順便看看那個肥胖的女人。她飢餓不飢餓已經不是我關心的內容了，肥美肥美，肥確實也能展示美，也能帶給人視覺的享受。

肥胖之餘我，是和諧和富足的象徵，是快樂和輕鬆的題材。但是Fernando Botero在2005年的一組關於美國大兵在伊拉克Abu Ghraib監獄虐囚的畫作，卻是對這段罪惡做出了肥胖的詮釋。驚人的是，肥胖者的形象在表達痛苦、掙扎和殘酷的主題時的震撼力，一點不遜於瘦骨嶙峋。

這確實讓我對心目中永遠嘻嘻哈哈的肥胖有了新的認識，覺得等天暖和點了，一定再去一趟那個歐洲復興銀行。也許下次見到時，那個肥美的女人正沐浴在陽光下，不緊不慢地用肥碩的手指點着身背後的銀行老總們。跟她相比，他們肯定是太渺小了。

Fernando Botero真是一個能在我腦子裡轉悠一輩子的藝術家。

Fernando Botero的作品：

肥美之作
http://www.tendreams.org/botero.htm

關於虐囚的作品
http://www.marlboroughgallery.com/artists/botero/artwork.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