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談談文人相輕 |
| 送交者: 問題多 2007年05月20日11:08:03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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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我剛到英國學習的時候,導師讓我寫書評。我按照在國內學習的習慣,誠惶誠恐地把作者的理論介紹了一番,然後就寫如何能夠用到中國實踐中。導師的評語是,不是讓你幫着推銷理論,是讓你用批評的眼光看他的作品。 聽課學習,我意識到老師的主要作用不是引導學生崇拜別人的理論,而是評論別人的理論,在肯定別人的貢獻的基礎上找漏洞,甚至是錯誤,看如何能夠在前人的基礎上找到進一步探索的空間。開始這麼做的時候覺得是雞蛋裡挑骨頭,後來就養成了看文章必然要思索,思索了必然要挑毛病的習慣。 最讓我驚醒的經歷是,英國老師講馬克思理論。這是一個系列講座。我去旁聽主要是出於好奇,有看熱鬧的心理,看看西方的教授怎麼評說馬克思。我當時覺得沒有必要太認真地學,世界上還有多少國家的人像我們一樣年年背,年年考?我只打算聽個開頭,聽聽他怎麼談經濟基礎、上層建築、剩餘價值、剝削、帝國主義必然滅亡......同時再看看馬克思理論中的術語英文怎麼翻譯。 可是,講座的人不過把馬克思的理論框架大致介紹過,指出裡面關鍵的假設和推論,說說他比前人在哪些方面有所突破,然後就開始介紹各種評論馬克思的觀點。每種批評基本上都是修改一種或幾種假設,或者提出推論存在哪些不合理的地方。批評有肯定也有否定,但沒有全盤接受。老師開了幾十篇文獻的書單,馬克思的著作放第一位。幾堂課下來,我基本糊塗了。不知道他到底要說馬克思好還是不好。但是,我忽然意識到,馬克思在這裡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學者,他的理論有很多貢獻,但是也有很多值得商榷的地方。我學到的是怎麼分析馬克思的理論,而不是怎麼全盤接受。老師也不是讓我們接受他本人的觀點,結論要我們自己做。 記得我來英國以前,有報道說北京一位研究馬克思主義的教授跳樓自殺了,因為覺得自己無用武之地,而且不受待見。還有的人認為他是無法接受當時中國資本主義大行其道的現實。他的死到底是什麼原因,可能只是謠傳。但是當時在中國,上政治課以外談馬克思主義,簡直就是二百五。 我後來常常想,如果馬克思的理論在中國早年也是被批判地接受,而不是被奉為神言,他老人家能給中國造成那麼大的影響嗎?同樣,如果改革開放以後,馬克思理論不是一夜間變得一文不值,中國人不是轉而把自由市場理論奉為神言,思考不容忍其他的學術思想,中國會出現現在那麼大的貧富分化和社會動盪嗎?現在,面臨社會危機,中國又開始崇尚經典了,《孔子》再次成了中國人的《聖經》。 可是,哪套理論不是建立在對人和對社會的若干假設上?中國現在的社會狀況,是不是就真的符合這些理論的前提假設呢?能把經典倒背如流的人恐怕不少,可是又有多少人認真研究過這些理論對人和對社會到底是用了什麼樣的假設,到底是運用了什麼樣的思維邏輯呢?把上千年前的理論直接拿過來指導中國現在的社會,和照搬西方的理論來指導中國的實踐,是不是在理論基礎上隔得同樣遠呢?難道經典的理論真的就那麼不可超越?為什麼我們的學生不能少背點,多批評點;少供奉點神明,多保留幾個學術同仁呢? 每次回國都能見到不少國內的學者。我認為,不是中國沒有這樣有批判精神的學者,但是他們的聲音常常是被淹沒在社會對某個人或者某個流派的理論,像宗教狂熱一般的頂禮膜拜之中了。十年前,你說你關心弱勢群體,你就是有病。在這樣的環境下,你常常聽到對批評的一言以斃之:文人相輕,嫉妒。學界名人厲以寧、余秋雨都動用過這樣的言論來堵住批評者的口。就這樣一句話,就這麼簡單,有不同聲音的學者潛心研究的批判性成果隨隨便便地就被否定了。不過,當年不同意全盤接受馬克思主義理論的人可能比這樣的下場更慘。 對於文人相輕,在英美學術界從來沒有被打上“壞”的烙印,因為對現有理論和認識的挑刺兒,有助於學術成果的推進。可是同樣的事情,到了中國就成了貶義詞。你只要張嘴批評那就是嫉妒。且不提指責批評者嫉妒的人對批評者的動機猜得對不對。哪怕就是出於嫉妒,批評的人拿出來的是合理的論據,那麼他到底是否出於嫉妒又有何妨?為什麼不去傾耳聽聽他說什麼,而只是去揣測他的動機呢?或者有人說:被批評的人對社會貢獻很大,沒有必要苛求。難道我們要接受就必須要全盤接受,要否定就要全盤否定嗎?真的對社會貢獻大的人就沒有改進的餘地了嗎?難道對成功者再提要求就一定是苛求,就一定是嫉妒嗎? 反過來,對於批評者來說,得到被批評者的回覆,在我看來是一件幸事。不僅旁邊的人能看熱鬧,評論的雙方是真正的受益者。批評者既然批評,就要有思想準備對方沒有被說服。可是對很多中國人來說,明知評論不能服人卻回答“很好,謝謝”竟然成了謙虛的美德。孔子難道沒有反駁過他的學生的評論嗎?為什麼經歷了千百年的變遷,孔子的思辨作風,有來有往的討論作風卻不能得到提倡了呢? 因此,我認為:管他嫉妒不嫉妒,文人相輕,對事不對人,是好事而不是壞事。 王朔是一個喜歡當眾批評的人,我喜歡看他精彩的論述。但是,在我看來,他更是文人相輕的典範。他不崇拜權威,認真研究過被批評者的作品,不管話說得是否好聽,他評論得不無道理,當然也不都有道理。余秋雨用一句文人相輕就把王朔打發了。要知道,當批評者或者被批評者面對的不是認真討論問題的態度,而是玩弄心裡戰術的寂靜,那是一個非常壓抑的環境。對此,我感到的根本不是余秋雨的高風亮節,而是他的蒼白無力。 恢恢 恢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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