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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主:红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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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真心永存(下)zt
送交者: laolao0 2007年06月05日10:09:55 于 [五 味 斋] 发送悄悄话


                 (七)

  两人的关系渐渐公开,吴峻也去了曾悦军的宿舍几次。曾悦军开始还有些耽心,因为那些女生各个伶牙俐齿,有的对她羡慕,有的嫉妒。但吴峻在这些女生面前应付自如,态度洒脱。最让曾悦军感动的是吴峻处处流露出对她的敬重和保护,使得她的那帮姐妹羡慕不已。

  天气渐渐地冷了,这年冬天来得真早,寒风刺骨。这天下自习出来,被凉风一激,吴峻不禁打了个冷战,用手拢了拢衣领。这时,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搭在吴峻的脖子上,挺暖和。吴峻用手一摸,是条毛围巾。只见曾悦军绕到吴峻前面,把围巾在吴峻的脖子上绕了一圈,说:“暖和点儿吗?”

  吴峻很惊奇,问道:“是你买的?”

  曾悦军摇摇头:“我上个礼拜天织的……免得风往脖子里灌。”

  一股热流传遍吴峻的全身,他情不自禁地一把把曾悦军紧紧抱在怀里:“悦军……,你真好!”曾悦军也顺手紧紧抱住了吴峻,不顾周围下自习的同学投来的好奇的目光。两人在寒风中紧紧相拥,虽然没有说话,但都强烈地感受到对方的爱。过了好久,他们才松开。吴峻看到曾悦军抹去了眼角的一滴泪珠。

  曾悦军在日记中写到:今天在回家的路上我买了几卷毛线,回到家就赶着给他织围巾。我边织边想:我为什么要给他织这条围巾呢?想着想着,我忽然落下了眼泪-知道我已经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他,我不能再离开他。今后他的爱就是我的爱,他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他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他走的路就是我要走的路……

  曾悦军也开始准备英语。吴峻曾问她:“你不想当官儿了?”曾悦军答道:“怎么不想?我到美国当官儿去!”

  经过积极准备,吴峻以高分考过了TOEFL和GRE。在以后的联系学校过程中,曾悦军更是全力帮助,整理材料、写信等等,使得吴峻省了不少心。终于在毕业前,吴峻收到了几所名校的录取通知书和奖学金。与此同时,曾悦军也考入了本校的研究生。

  要毕业了,大家依依不舍。宿舍的老大哥对吴峻说:“吴峻,咱们班你最顺当了,该有的都有了。曾悦军是个好女孩,对你是真不错,你可不要对不起人家。听说如果你们结婚,她就可以办陪读出国,能省不少事……”

  吴峻还没有想过结婚的事,就问在美国的表哥的意见。表哥说是可以这样,两个人可以在一起,联系学校也方便些,运气好的话可能能在同一所学校或附近的学校上学。

  吴峻觉得这个办法不错,但觉得时间太仓促,心理准备好像也不够,于是就和父母商量。吴峻的父母见过曾悦军几次,虽然知道曾悦军是个不错的女孩,但对她的个人和家庭条件难以满意。一听结婚的事,坚决反对。理由很充分:第一,吴峻到美国得有个适应过程,不能太分心;第二,吴峻的奖学金有限,供一个人已经不容易,供两个人太困难;第三,悦军在国内可以上很好的研究生,到了国外反尔没事儿干,浪费青春。

  曾悦军理解吴峻的心情和处境,她对吴峻说:“结婚是件大事,应该各方面准备好了再办。分开一段时间也正好可以考验咱们的感情。咱俩老在一块儿呆着了。”

  吴峻就要出国了。一天,在曾悦军的小屋里,曾悦军交给吴峻一把小巧的钥匙。吴峻问是什么的钥匙,曾悦军抱过放在桌上的一个木盒,说:“这里装着我写的所有日记。这把钥匙是开这盒子的,我这里也有一把。”

  “你是想让我打开它吗?”

  “对!但不是现在。吴峻,咱们从相识到相知,由浅入深有两年多了。这中间我的内心其实有好多不可告人的东西,但是我都记在我的日记里了。这里装着的是我的坦白、真实的心。等咱们再相聚的时候,我就把这颗心完整地交给你,到时你一定要好好地爱护她。”

  吴峻把曾悦军搂在怀里:“交给我了,那你以后还写日记吗?”

  “我想过了,那时我们天天在一起,我有什么心里话就跟你说,你不仅能听,还能跟我分享、交流,比那些本本强多了。所以,到那时我就不用再写了。”

  吴峻走了。望着吴峻的背影消失在机场大厅的另一头,曾悦军忍不住流下眼泪,心里也掠过一丝隐忧。这些天,她和吴峻单独在一起的时间很多,两人也有多次肌肤相亲,她那时已经完全放掉了心里的防线,她也感觉到了吴峻那膨胀的欲望,但是吴峻一直保持着很强的自制力和理性,没有越过雷池。

  曾悦军不知道,在吴峻高级神经中枢的深处,一直藏着母亲的叮嘱:谁知道你这一出国会怎么样?你也许在国外能找个更好的……

                 (八)

  吴峻很快适应了美国的生活,只是心里天天想念着悦军。这里的生活枯燥而且寂寞,吴峻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默默地呼唤着悦军的名。曾悦军家没有电话,他们的联络方式主要是写信。吴峻也真正体会到“家书抵万金”的含义。

  一次中国学生联谊会,吴峻遇到了附近一所学校的朱丽亚。朱丽亚人长得很漂亮,性格也好,这样的女孩在留学生里可以说是“奇货可居”了。朱丽亚生性活泼,给吴峻枯燥乏味的生活带来不少欢乐。

  一天在吴峻的学校开party,结束后已经很晚。朱丽亚很自然地跟吴峻回到吴峻的住处。吴峻知道朱丽亚今晚是不会回去了。中国留学生到美国后,观念上也入乡随俗,非常开放,男女同居也变得思通见惯,而且吴峻住的地方只有一间房。吴峻预感到将会发生什么,心里很是慌乱,便借口实验室还有点活要干,跑了出来。

  吴峻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又想起了曾悦军。吴峻虽正是在血气方刚的年龄,但是家庭的教育使得他在这方面非常保守。他心里明白,他和朱丽亚之间的交往完全是在填补心灵的空虚和情欲的需要,两人没有那种心灵的碰撞,和彼此之间相互的理解和关心。虽然如果经过长时间相处,这种情况也许会改变,但是现在就有这样的关系,太早了!想到这,吴峻给朱丽亚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他今晚会在别的同学那里过夜。

  第二天,吴峻回到自己的窝,发现朱丽亚已经走了,但是屋子却被收拾得很干净,连衣服都洗好、叠好。吴峻的心里一热,脑海里却闪现出悦军的影子:有个家多好!!

  这件事吴峻没有告诉国内的任何人,在他看来,和朱丽亚之间只是一个短暂的朋友关系,没有真心可言。吴峻因为这事也常常内疚,两人的关系也渐行渐远。要说到美国后,吴峻听从了母亲的话,也注意过周围的女孩。但他渐渐明白,他不可能再把自己的心交给别的女孩。只要一有时间,他就会给曾悦军写信。曾悦军则是不管收没收到吴峻的信,总是定期写。曾悦军的信让吴峻读起来心里总是觉得暖呼呼的,一字一句都好像写在他的心里,那么贴心。曾悦军这一段时间也是很忙-马上就要考托,夏天时要考G,还抽出时间帮吴峻的弟弟吴岭复习准备高考。吴岭也很佩服曾悦军,一个学文的,数理化的基础还那么坚实。吴峻的父母对曾悦军也好像越来越认同,觉得是个懂事、有出息的孩子,同时也被两个人之间深厚的感情所感动。凭着吴峻的父亲的关系,给曾悦军找了个学开车的机会。教开车的师傅对曾悦军的聪颖也是敬叹不已,这么几下就能把个“130”开转了!

  吴峻选定了实验室,老板David年轻有活力,还养了一群孩子,整天乐呵呵地。吴峻和David很快混熟了。有一次闲聊的时候,吴峻告诉David他有一个女朋友在国内。David说到:Jun,我们有句老话,说如果你喜欢一个姑娘,就不要离开她。吴峻心说:废话,我也知道这句话,我这不是没办法吗?

  后来吴峻转念一想,感到现在自己已经相对稳定下来,日子也不象想象的那么苦,应该考虑和曾悦军的将来了。要说这段时间,对吴峻来说最苦的算是对曾悦军的思念。曾悦军给了吴峻很大的精神上的支持,一段时间的分离反尔使两人的感情进一步加深。吴峻感到两个人应该有共同的生活了。想法一出,吴峻就立刻行动起来,先和曾悦军沟通,再作父母的工作。父母这次没难为他,表示同意。于是,吴峻决定在暑假回国,与曾悦军结婚。

                 (九)

  春天到了,中国大地在经历了改革开放的蜜果和苦酒后,孕育着一场风暴。这场风暴随着胡耀邦的辞世不期而至了。当学生、市民和工人涌上街头时,中国成为了世界的焦点。吴峻虽然功课、实验很紧,但是仍然非常关心事态的发展。经历了前几次学生运动,吴峻更多的是观望。

  而身处整个运动中心-北京高校的曾悦军则经历了一系列的态度转变,从开始的怀疑、观望,到积极支持,积极参与。在这期间,曾悦军经常与吴峻的父亲讨论,还争吵过,气得吴峻爸爸扬言不让他们结婚。不过曾悦军的弟弟一直是运动的积极分子,还参加过几天绝食,对曾悦军所持的态度,吴峻的父亲表示可以理解。吴峻也劝她,在这件事上不要太过火,免得以后出国麻烦。5。19戒严令之后,曾悦军的态度有所转变,对政府失望,对学运中的一些乱像也很担忧。在和吴峻最后一次通话时,曾悦军说:自己太天真了,能力太有限,改变不了什么,连自己的命运都不掌握在自己手里。现在只希望吴峻快点回来。

  6月3日是周末。吴峻照例干了点活儿,买了些东西,回到自己的屋已经下午4点多了。发现电话的留言机里有很多留言。第一个留言没听完,他就跳了起来,打开电视,立刻被所看到的惊呆了。电视画面上是火光、枪声、满身鲜血的伤员和四处乱跑着的人们。播音员的声音在说:北京天安门广场发生大规模流血事件,士兵向手无寸铁的学士、市民开枪,死伤不详。

  吴峻又吃惊又气愤:光天化日之下怎么能发生这样的事?!同时又有些不安,他抄起电话,拨通了家里。电话另一头是父亲吴勇忠朦胧的声音:“喂……”

  吴峻急切地说:“爸,小岭在不在家?”

  一听是吴峻,父亲一下醒了很多,“在,在,……我昨天死命把他拉住的!”

  吴峻松了口气,“那就好!天安门开枪了,死了好多人,这儿的电视上都是……”

  吴勇忠大吃一惊:“真的吗?怎么会这样?”

  母亲在一旁说:“我还以为谁家结婚放炮呢。还纳闷谁家深更半夜结婚啊!……”

  吴峻接着说:“爸,妈,悦军家没电话,你们能不能帮打听一下,看看他们家情况怎么样?”

  吴勇忠说:“没问题,他们那儿有传呼,实在不行,我今天跑一趟,你放心吧!

  “好!有什么信儿赶快告诉我一声!”

  ……

  放下电话,吴峻心里仍然惴惴不安。

  整整一夜,吴峻难以入睡,也没等到电话。第二天一早,吴峻接着打电话,打了几次,才找到吴岭。吴岭告诉吴峻,听说曾悦军受伤在医院里,爸,妈和曾悦军家都在打听情况。医院里很乱,具体情况他也不清楚。不过一有确实的消息,肯定会立刻告诉吴峻。

  吴峻的心里越发不安:她不是说不去广场了吗?怎么在这节骨眼上去了?她受的是什么伤?这一天,吴峻什么事也做不进去。

  晚上,电话响了。那边是父亲颤抖的声音:“吴峻,你要坚强!……悦军不是暴徒,她是为救人而中弹的!”

  听到父亲异常的声音,吴峻立刻有一种不详的感觉,头“嗡”一下大了:“爸,悦军她怎么了?”

  父亲停顿了一下,说:“昨天晚上,你妈和我,还有悦军的父母,在医院看到她了。她……很安祥……”

  “爸,你说清楚点,悦军现在怎么样了?”

  “吴峻,你一定要冷静,现在不要做任何事情,因为你很可能会做错事……悦军……不在了!……”

  吴峻呆了,不知怎么挂断的电话:这怎么可能?我们就要结婚了,马上要开始新的共同的生活,你怎么会不在了呢?吴峻抓起电话又打了回去。

  吴峻的爸爸语气平静了一些,对吴峻说到:“吴峻啊,我们也考虑过是不是告诉你这事。想来想去,觉得瞒了今天瞒不过明天,你迟早要知道。你肯定很难受,我们也是。昨天晚上,你妈陪了她妈一宿。这事谁也没想到。既然出了,吴峻,难受归难受,但是你还年轻,要多保重啊!”

  一连几天,吴峻魂不守舍,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曾想马上回去,但是被吴勇忠制止:现在太乱,吴峻回来可能更添乱,反而不好。

  北美的中国学生在酝酿一场大的行动。很久未见的朱丽亚也来找吴峻,商量着一起去,但见到吴峻吓了一跳,像换了个人似的。接着听说了吴峻的事。一个同学窜度说:“正好去,控诉控诉这个罪恶的政府!”

  吴峻早已是悲愤满腔,但同时也心力交瘁,觉得这样做不但于事无补,心里还会更加不安。

  朱丽亚那天也没去DC。她买了一大堆菜,给吴峻做了一桌。吴峻跟着忙前忙后,但是心情却轻松了一些。吃饭的时候,两人聊起了大学的生活,吴峻不知不觉讲了许多他和悦军的故事。朱丽亚静静地听着,然后说:“吴峻,你是个好人。多少中国学生到了美国,觉得民主了,解放了,自由了,开始放纵自己,这实际上是一种堕落……”

  吴峻有些迷糊地看着朱丽亚。朱丽亚笑了笑,说:“我在说我自己呢!……多给家里打打电话吧,那日子肯定也不好过。”说着,掏出一张电话卡。“这是我今天在超市买菜的时候送的,拿去用吧?”

  吴峻心里一阵感激。朱丽亚接着说:“吴峻,别忘了我……这个朋友。”

  吴峻握住朱丽亚的手,“朱丽亚,谢谢你!”

  朱丽亚的关心和温情,使得吴峻那流血的心得到一丝抚慰。但是悦军的死留下的痛一直无法消除。

  David了解了情况,对吴峻说:“Jun,回去看看吧,她也许走得还不远……”

  吴峻听了,心里又是一阵绞痛,他何尝没想过回去?但是一想到回去后就要面对那血淋淋的的现实,又怀疑自己能否承受。David看出吴峻在犹豫,就接着说:“Jun,受伤了就要医治。这个我没法给你,这里的人也没法给你。只有你和你的亲人在一起,才能得到医治。这里你不用担心,你的位置我会给你保留,系里我会帮你说话的。”

  吴峻想了良久,便决定回国一趟。这段时间,吴峻也断断续续地了解到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电视里发布了对北京市民的通告后,曾悦军觉得晚上会出事,就到广场上去找弟弟。曾悦军的弟弟这一段时间天天在广场上泡着。曾悦军费了好大劲才找到。但是学军说什么也不肯回家。这时候,传来了枪声,从西边过来的人说解放军用的是真枪真弹,见人就杀。学军弟一听就急了,带了几个同学要去拼命。曾悦军一下子跪下,恳求道:“我这说话就要嫁人出国了,爸妈年龄也高,你要是出点什么事,咱爸和妈靠谁去?你现在这样不就是去送死吗?你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家里想想啊!”

  学军平时最敬重姐姐。看到曾悦军声泪俱下的样子,心就软了,同意回家。他们走了没多远,就碰上了兵。子弹带着鬼异的光在夜空中尖叫着划过,人群象潮水般地撤下来。他们只好改走小路。就在这时,从路口里传出一阵口号:打倒法西斯!!口号声没落,一排密集的子弹打了过来。曾悦军他们已经快到路口安全地带了,忽然听到有人喊:有人受伤了!曾悦军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人正在地上挣扎,便跑回去搭救,又一排子弹打了过来……

  吴峻很长一段时间是满腹恨怨的。他恨这个杀人的政府,但是觉得无助和无奈。他怨曾悦军的父母:在那节骨眼上还让孩子上街;他怨曾悦军的弟弟:为什么那么冲动,为什么不听曾悦军的劝告早点回家;也怨自己的父母:知道事态紧急,拦住自己的孩子,为什么不告诉曾悦军他们家要小心?但是他最怨的还是他自己:不应该离开她,应该早点儿把她接出来。

                 (十)

  吴峻就是这样带着一颗沉重的心登上了飞机。飞机上,吴峻忽然感到悦军好像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冲他微笑,和他说话。那被泪水和鲜血模糊了的身影也又渐渐地清晰起来。吴峻默默地喊道:“悦军,我回来了!”

  到了家,放下行李就往曾悦军家赶。这个养育了自己20多年的城市,周围的一切还是那么熟悉,但是吴峻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又是那么陌生,自己好像并不属于这里。

  曾悦军的妈妈开的门,看到吴峻,说到:“吴峻……,我们对不起你!”吴峻看着曾悦军的妈妈,一年没见,她老了许多。吴峻心里一酸,强忍着眼泪,说:“阿姨,都怪我……”

  曾悦军的父亲也迎了出来,冲着吴峻挤出了一丝艰难的微笑。

  悦军妈妈和吴峻面对面坐着。悦军妈妈不停地讲着悦军过去的事,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悦军爸爸在一旁默默地倒水。

  悦军妈妈叹道:“唉!我真傻,真的!我只以为土匪、国民党的兵会对老百姓开枪,没想到……”

  悦军父亲赶忙制止道:“你就别再说了!”

  悦军妈妈:“怎么,你已经听腻了?”

  吴峻发现一直没见到悦军的弟弟,就关切地问道:“学军在吗?”

  悦军妈妈说:“我把他送到农村姥姥家去了,可怜的孩子……那天他把悦军送到医院,悦军说什么也让他赶快回家,说不然我们会急死。学军回到家,我们松了口气。可是他的样子很吓人,一句话不说把自己关在屋里。我们怎么问也不说一句话。这孩子打小太娇惯,姐姐也惯着他……天亮了,他突然冲出来要出去。我们拉住他问他干嘛去,他说去看姐姐。我们这才知道悦军出事儿了。我狠狠打了他两巴掌,他才把实话说出来。他那个样子我们哪敢让他出去?你叔叔骑车去了医院。后来你爸爸妈妈开车来了,我们才一起去了医院……学军从小就最敬重姐姐。我脾气不好,他爸爸又不会说话,多亏了悦军。这次出事,他也是要死要活的,我看着他,两人都难受,让他去干点农活,也散散心……”

  吴峻听了心里很难受,说:“阿姨,我想在悦军的屋里坐坐。”

  吴峻坐在曾悦军那窄小的屋里,心潮起伏。在这里,他们一起憧憬过未来,彼此勉励,相互依托。吴峻似乎仍能感到曾悦军的气息,他在心里说:悦军,我回来了,可你却走了,是我对不起你呀!……吴峻的心里一阵阵地绞痛,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透过模糊的泪眼,吴峻看到了桌子上曾悦军放日记本的盒子。他摸索着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找到曾悦军给他的那一把。吴峻自言自语到:“悦军,你走了,但是把你的心留了下来。就让我拥有你这颗完整的心吧!”

  一连几天,吴峻都在废寝忘食地读着曾悦军的日记。曾悦军的日记从初中开始写起,一直到那年的6月2日,没有间断。吴峻也真正体会到为什么曾悦军说日记本是她最好的朋友。日记里也详细地记述了她和吴峻所走的每一步。吴峻这才知道,当初曾悦军在香山第一次见到他就对他很有好感,并且暗自庆幸吴峻没有找其它女孩搭伴。她对吴峻的爱护,大多是出于本能,但也有一些私心。日记本里还夹着吴峻写的那封“感谢信”。曾悦军一直觉得能结交吴峻很幸运,但同时对两人的关系能否长久没有把握。她在日记里多次写到:以吴峻的条件,找一个比我强的女孩很容易,我跟他,也许只是逢场作戏……即使她被吴峻的真诚深深打动,任不忘时时提醒着自己。这种想法直到那天给吴峻织了围巾才改变。

  那天晚上送完围巾后,曾悦军在日记中写到:我们在寒风中紧紧地拥抱,我的身体在他的怀里瑟瑟发抖。我意识到,这一段时间,我其实一直在欺骗我自己。我们之间是真诚而且纯洁的,而我一直用世俗的酸腐在玷污她,我实际上是在欺骗两个人。希望一切还都不晚。今后我要全心全意地爱他……

  吴峻出国后,曾悦军在每天的日记中都记挂着吴峻,满了担忧和思念。有一次,曾悦军和同学去香山郊游,使她想起了与吴峻的初次相逢。吴峻还记得曾悦军在信里提到过这事,当时曾悦军在信中说:幸亏那个友好宿舍,使得我们能够相遇。等你回来后,我要和你一起重温咱们爱的足迹。看到这儿,吴峻于是揣上曾悦军的日记本,出发了。

  吴峻首先来到了香山。虽然是暑假期间,公园里却没什么人。他找到了和曾悦军见面的那棵树,一幕幕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吴峻不禁有些后悔:尽顾着忙出国,这里竟然再也没有与曾悦军来过……他在校园里慢慢地踱步,看着周围的一草一木:你们还记得我们当时的窃窃私语吗?他骑在两所学校之间的林荫路上,想起自己曾经说:“这条路我闭着眼睛都能骑下来。”他在教室的门口,学校的大门前徘徊,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骑在他们一起回家的路上,一路泪流……

  这次回国,变化最大的是吴峻的父亲,这让吴峻没有想到。吴勇忠在“文革”期间曾受到迫害,但因为不是“罪大恶极”才得免于大难。林彪事件后就恢复了工作,粉碎“四人帮”后,在胡耀邦的主持下,得以平反,官复原职。凭借自身的能力、机遇和人脉,几年后便身居要职。家里的生活和住房条件得到明显改善。因此,吴勇忠对党是衷心耿耿,信心满满的。在这次学运期间,吴勇忠虽然同情学生,但是立场上始终与中央保持一致。6。4的枪声,特别是曾悦军的死,使他的信心发生的极大的动摇。他讲到:发生这次事件的根本原因,是政府的工作不力,怎么能归罪于学生和普通老百姓?他说了一件吴峻不知道的事:曾悦军家的那台电子管的电视,在去年年底终于射不出图像了,于是想买一台彩电。年初的时候,彩电严重脱销,价格飞涨,最后他们尽全家的积蓄,买了台杂牌彩电,用了才两个星期,就出现了质量问题。吴勇忠对这件事很愧疚:凭他的关系,一句话,至少可以搞到名牌的市场价彩电。就是心里还是瞧不太起他们家,曾悦军也没求他,就让这事过去了。吴勇忠叹到:“如果我那时帮了他们,他们家也不会对这场运动这么积极了……多好的孩子!我们有罪呀!”

  曾悦军的日记写到6月2日,6月3日只写了个开头。吴峻决定去探寻曾悦军在生命中最后的足迹。

  长安街和天安门广场上仍留着坦克压出的痕迹,骑在上面,一路的颠簸。吴峻来到曾悦军中弹的小路口。已经没有了血迹,但是墙上、树上的弹洞,向人们讲述着这里曾发生的事情。吴峻最后来到了曾悦军那晚被送去的医院,正巧这里有几个他过去的同学在这里读研究生。大家聊着那时发生的事儿,都嘘唏不已。吴峻了解到,还有几个他认识的人那天遇难了。有一个比他小两年级的学生,后脑勺被子弹打掉了一大半。他们家在偏远地区。他父母借了钱,千里迢迢地来到北京。这是老两口第一次出远门,却是到北京给儿子收尸。讲到这儿,大家都开始大骂,但是很快都沉默下来。

  这时,一位同学说:“我们这儿有几个医学生那天晚上在医院,也许有谁知道曾悦军……就是……,现在很多人都没回来,不过可以问问看。”

  于是他们就到了医学生的宿舍。一个叫杨赛的医学生一听吴峻,就惊讶地说:“你姓吴?认识曾悦军?”吴峻点点头:“我是她的男朋友。”“从美国来的?” “是!”“你可是找对人了!”杨赛把其他人请出屋外。自己从书架上拿下一瓶二锅头和两个水杯,先倒了小半杯,喝了一口,又点上一支烟,也给吴峻点上,眼睛望着窗外,忽然眼泪流了下来,说:“曾悦军就死在我的怀里!”

  吴峻这段时间流了很多泪,这时反尔显得很平静,有些诧异地看着杨赛。

  杨赛吸了一口烟,缓缓说道:“那天我们看过电视,都感到会出事,就跑到长安街上看动静。一会就听到枪声,而且有人说部队用的是真枪真弹,我们还都不相信。这时候我们边上有一位市民模样的人喊了句什么口号,话音刚落,就“扑通”一下倒下了。我们几个都给下坏了。周围的人七手八脚地要送他去医院。我们一想,我们医院就在边上,就跟着把他送到医院。到了医院,那人已经没气儿了。我们看到医院里已经送来了好多伤员。那天医院一点儿准备都没有,急诊室一下就满了,有的人直接就把伤员送上手术室。我们几个相对高年级的学生就被派到手术室帮忙。

  曾悦军被送上来的时候,情况已经很严重,但是意识还清楚。她戴着校徽,看得出是个研究生。同时送来的还有一位,是腿上中的弹。那人一上来就说:快救那个女学生,她是为了救他才中弹的。她中的是开花弹,前胸一个小洞,后背炸出一个大窟窿。那伤口,血肉模糊的,还有股焦糊味,一股一股地冒着血。那阵势,好多医生护士都没见过,只是凭感觉去处理。我和一个护士忙着给她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伤口,抽血,输液,她都静静地看着。忙过一阵,我给她量了个血压,很低,我觉得情况不好,就又量了一次,一样,她的脉搏非常微弱。这时,她说话了,声音很弱:“大夫,我是不是要死了?……我不想死……,我有家……我要出国……我有爱人,在美国,他就要来接我……我好冤枉,我不想死啊!……”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我当时不知说什么好,就去找手术室的护士长。护士长来了,当时测血压已经测不到。她大致地检查了一下,说:“已经没救了!”我很着急,就问:“马上上手术也不行吗?”护士长说:“血都没配好,上了台子也……,给她整理整理吧!”就走了。我当时不知所措,只是使劲把那输液瓶子往高了挂。忽然,她眼睛放光,嘴里好像在说着什么。我凑到她嘴边,听到她好像在说:“吴峻,抱紧我……,吴峻,抱紧我……!”我也不知怎么,就把她抱在我怀里。她的身体已经变凉,气息微弱。我紧紧地搂着她,好像这样可以让她暖和一点。她的呼吸越来越弱,直到停止。”

  吴峻听着杨赛说着,似乎置身于那个血腥的医院,心潮起伏,但脸上却显得十分平静,他似乎看到了曾悦军在她生命最后一刻的情景。他也明白,曾悦军在她的弥留之际,“看到”了他。

  杨赛继续说:“把她送太平间时,护士长叫我看看她身上有什么遗物,以便以后交给她的家人或学校。”说着,他从一个壁柜里拿出一包东西。“我找到几样东西:一块手表,校徽,学生证和一串钥匙,就交给你吧。”

  吴峻慢慢打开纸包,看到几样遗物。他慢慢打开学生证,看到有斑斑的血迹。里面夹着一张吴峻的照片。吴峻想起,这张照片是他出国前照的护照相,是他第一次穿西服。曾悦军很喜欢这张照片。当时他们说好,等结婚时,吴峻还穿这身西服。想到这些里,吴峻终于忍受不住,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并且抽搐着。

  杨赛一手放在吴峻的肩膀上,一手递过一杯酒,说:“兄弟,喝一杯吧……我那天晚上就像个行尸走肉,后来才发现,这酒真他妈是个好东西!……”

                (十一)

  吴峻回到家,将那带血的学生证放进曾悦军放日记的盒子里。他的头脑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于是便拿出曾悦军的日记本,翻到6月3日那页,想把曾悦军那天最后发生的事写完。但是他坐在那里,却不知如何下笔。和悦军所经历的事又象放电影一样出现在脑海里。他仿佛看见悦军那充满期盼和坚定的神情。这几天的所见所闻也一下涌上心头。他感到这几个星期中从他心里失去的东西正在被另一种感觉所充满。他默默地说:悦军啊悦军,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你那颗真诚的心将伴我度过一生!想到这里,吴峻在曾悦军的日记本的那一页,写下:真心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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