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觀點如下：“我們雖然希望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講禮貌，但是我們管不住別人的思想，要想維護一個和諧的秩序，法律或者道德約束要求人們必須尊重別人，比如，講禮貌。我們看到一個人很有禮貌，那只是表象，我們並不知道他心裡怎麼罵呢。但是只要他不罵出聲來，別人的權益就不會受到實質性的侵犯，這就達到了法律或者道德所要追求的保障人權的目的，又何必管這位是真禮貌還是假禮貌呢？”

這是檸檬對我評論的基礎。我還是對檸檬的文字進行逐條提問,請檸檬回答。對檸檬的說法我有一個總的評價：他的理論必需有一個前提條件：人自己對自己的內心世界認識得一清二楚，對世界上其他人的內心世界都是一清二楚，而且是對別人的內心世界一清二楚。我認為，這是高估了人的能力，不但高估了人對信息的收集能力，更是高估了人的判斷能力。

1.我認為，“孩子表里如一”是大人站在大人角度的看法。現在的科學研究對孩子的表里如一有相反的結論，認為很值得辯駁，至少是進一步研究，而不是像檸檬想象是不爭的事實。這不是我發明的觀點，是心理學一直就在討論的觀點。孩子與大人的關係，孩子與孩子的關係，進而涉及到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一種博弈關係。孩子與大人的博弈不一定有惡意，但是博取大人的注意力是可以解釋得通的說法。舉一個生活中常見的例子。孩子第一次摔倒了，很疼，大哭，家長馬上去抱。孩子得到安慰，不哭了。以後他再摔倒了，他會再哭。即使後面再摔以後他根本就不疼，他還是要哭，而且要裝得很疼。為什麼？是因為他知道這樣能吸引你的注意力，能讓你關心他。大人不學會管理孩子的預期，那麼就會被孩子所左右。你以為他表里如一，他很可能覺得你好欺負。（這也不是我的理論，我是在電視上看到的。隨便上網一查，文獻不少。我不搞這個，分不出來誰更有名，這本書裡面有不少介紹“Children's Early Understanding of Mind: Origins and Development”。歡迎專業人士前來掃盲。）

2.我確實默認虛偽。這個虛偽的概念是建立在一個重要的假設上：“人對自己和對其他人的認知能力是有限的”。當人不能認識到一項道德約束的好處，甚至不知道什麼對自己好，什麼對自己不好的時候，他採取了社會認為“好”的做法，心理卻並不認同，這就是虛偽。注意，我並沒有說這是出於善還是惡的動機，因為我無法判斷。

再講講“仁”和“禮”。檸檬自己都說那是“從顛沛流離、充滿憂患的人生遭際中體認的真知與大道”。你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不是要說明一個人要認識到這些看似外在實則人性化的道理是很艱難的過程，一個社會要認識到並且認同這些道理是更艱難的過程嗎？你的通篇論述能說明的只是：這些道德約束不是沒有人性基礎的。可這和我一貫的觀點並不矛盾，而且根本就和我今天討論的觀點本身並沒有什麼關係。我要問的是，嘴上口口聲聲地說着“仁”和“禮”的人，甚至行動上這麼做的人，心裡是否就都是這麼想的？我認為我無從知曉。

3.再強調一下我的觀點：人不一定都能從心底認同道德標準。再回到上面看看我的原話吧，就是這個意思，沒有別的意思。你小時候在學校里背誦各種行為準則的時候都知道為什麼要那麼做麼？你能保證一個人在臨死前都能認識到為什麼一個社會上的法律和道德標準會這樣規定，並且認同它們嗎？如果有些人就是不能早早地認識到，就是到死也認識不到，你怎麼辦？任由社會上不能認識到的小流氓、為富不仁的人隨意欺負那些按照“仁”和“禮”行事的良民百姓么？我的觀點是：教師對學生的德育教育就是幹這個的，社會輿論就是幹這個的，法律就是幹這個的。在你還沒有明白，沒有真心真意地認同之前，我只能通過道德和法律約束來制約你的行為。你地認識雖然只停留在不仁，不禮的事不能做，做了就會有不良後果，那也行。但這不意味着我就不努力通過教育和社會輿論來向人們闡釋這樣做的用意了。可是我只能說是努力，因為我只能影響你的行動，卻並不能控制你的思想。

檸檬說我的虛偽觀是一種人性的軟弱和無奈，對人世沒有信心，一點沒錯。但是我並不是無為，我主張法制和道德的約束和保護作用。可是，你的論述並不能讓我增添一點自信，因為你只是告訴我“但凡人類皆有良知”。人有沒有良知本身並不是我這裡討論的範疇。

４.最後舉一個例子：人為什麼見了別人會主動微笑？
在某些人看來微笑是禮貌的表示，是人性善的顯示，是和文化分不開的。但是，微笑作為一種面部表情最開始是為了表達恐懼或者焦慮，特別是見到生人或者強者的時候。這是和動物類似的反應。如果你注意的話，坐過山車的時候人們的臉上都是抑制不住的微笑表情。但那是恐懼或者緊張，而不是幸福，更不是禮貌。這種出於恐懼的微笑漸漸發展成了人見了別人微笑的習慣，那在一定程度上是一種對生人或者強者表示認同的做法，是向對方發出信號，“你厲害，我不會侵犯你”。這是人出於本能的自我保護。再到後來，人類通過知識的積累意識到微笑對個體在社會中生存和維護社會關係有好處，才有了微笑是對人的禮貌的說法。把這個標準寫進人的行為守則的社會，見人微笑就變成了一種道德約束，見人微笑就成了“禮貌、尊敬人”的一部分。比如學校，學生見老師就要微笑。

上面這個例子只能說明，社會的倫理道德是有一定的人性基礎的，這我從來就沒反對過。可是，進一步的問題是：當見人微笑成了禮貌的要求，你就能保證每個人的微笑就是出於此人禮貌的人格了？你問問小學生，有沒有在老師背後做鬼臉的，問問你的同事，不管是東方還是西方的，有沒有見了領導微笑，扭頭就咬牙切齒的？難道因為你不這麼做，社會上就沒有別人這樣做了？

總之，檸檬的理論存在一個重要的漏洞，社會並不是個體的簡單加總。個體的人格多樣性和認知能力的多樣性是無法避免的，人有心眼好的，也有心眼不好的；有認識問題快的，有認識問題慢的。我作為一個認知能力有限的人，只能保證我自己知道“善待人就是善待己”的好處，而且會不遺餘力地向周圍的人傳播這個想法。但是，我充其量只能說“善待人就是善待己”在我看來是一個有益的人生道理，並不能下結論說世界上的人都已經拿它當了行為準則，也不能保證我有能力讓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拿它當行為準則，哪怕這個道理是來自前人對實踐的精闢總結，哪怕我對世界上的人充滿了信心！我想，大概只有上帝和檸檬有能力拍這個胸脯。據我所知，好像上帝並沒這麼拍過。

附一段跟主題無關的：檸檬熱愛東方的哲學觀點很好，但是下面這句話我聽着就彆扭：

“東方文化的人性觀不是浪漫的幻想，不是烏托邦，不是坐在大木桶中冥想的哲學家的形而上學，而是從顛沛流離、充滿憂患的人生遭際中體認的真知與大道。東方的人性觀，是在充滿黑暗的歷史時期產生的，這樣的人性觀，也必然帶有能夠穿透光明與黑暗的永恆魅力。”

我不太清楚老子和孔子思考問題的時候屁股底下坐的是什麼，但是你說的這些是東方哲學的特點嗎？難道西方哲學不是這樣？西方哲學那麼多家那麼多派，東方哲學也有那麼多家那麼多派。你這是把西方的哪家和東方的哪家相比得出的結論?還是可以籠統地這麼概括？你說的光明是什麼？黑暗又是什麼？請問西方哪個國家，哪個學派的人性觀是在比東方更光明的歷史時期產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