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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文革时期中学生的业余演出不作数的话,我看话剧的经历就不能从幼儿园时代算起了, 但我追星的的确确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的。那是一出忆苦思甜的独幕剧,女儿做红缨枪,找妈妈要竹竿儿,妈妈沉吟片刻,拿出了一根破烂得分了叉儿的旧竹竿儿,女儿撇着嘴把竹竿儿一扔:“这么破,我不要!” 音乐起,妈妈激动:“这是咱们的传——家——宝啊!”音乐渐缓,灯光渐暗,又复亮,一个旧社会的老爷爷拄着个八成新的竹竿儿在要饭。这竹竿儿的一旧一新,时间的概念一下就出来了,我以为这出戏道具的运用还是相当成功的。演母亲的那个就是我追的星,论模样儿她只能算是周正,关键在于她举手投足的那份矜持和成熟,很压得住台。演出结束后她摸了摸我的头,我锁住那块儿头皮,回味了许久。
这么多年后,我仍叫得上她的名字。
我听的话剧可比看的话剧要多得多。小时候多病,那个带短波套着黑皮套儿的红旗牌半导体替我打发掉许多难熬的病中时光。每天上午有一个整版的文艺节目,播样板戏,舞剧还带解说。 渐渐地有了话剧,剧目很少,一台湖南人演的《枫树湾》听了我好几年,可以全剧背诵。当时反复播的还有一出吉剧,讲教育改革的,也被我无奈地背了下来。后来就美了,开始播早年间人艺的话剧录音,先是《蔡文姬》, 后来又有了《雷雨》,于是之的周萍。
南京这个地方话剧不景气。不可一世的前线话剧团经过了文革已然气息奄奄,老毛子顾问是早就赶走了(顾问的美丽翻译落草成了我所在中学的英文老师),徐林格(他在《柳堡的故事》里那诗一样的旁白是多么的迷人啊)病死在异乡,廖有梁在上海发狠说他死也不回南京军区了,复排的《霓虹灯下的哨兵》是王群的童阿男,那会儿的前线也就靠他这个小个儿和陶玉玲撑着了,可他的阿男实在和廖有梁的不可同日而语 —— 不像上海人,倒像四虎子时代的董存瑞。前线力图重振当年雄风,排了一台《淮海大战》,场面宏大,还把刘江请来演一个几乎是“高,实在是高”的翻版的坏蛋,激战的场面真人和背景里的电影浑为一体,这在七十年代可算是令我眼界大开的高科技了。
地方的两个话剧团——省话和市话——的戏我差不多都看过,没有什么很像样的。不记得花钱买过票,有个喜欢我哥哥的女孩子是话剧团的,我作为统战重点,心安理得地拿了票,看了戏,回到家里再一如既往地拆人家的台。省话由张辉把持了很久,领导干部是他,松赞干布是他,阿Q也还是他,那么胖的阿Q,还要疯疯颠颠地用绍剧唱“我手持钢鞭将你打——”,令所有以我为代表的热爱他的觉慧的人心灰意冷。再好的演员到了南京也就没戏了,记得中戏八零级的毕业大戏是《司卡班的诡计》, 那位演司卡班的相当出彩儿,吕丽萍给他配戏,演一个小姐,丛珊则是个没有一句台词的吉普赛姑娘,出来蹦跶两圈就下去了。可这位耀眼的司卡班到了省话也就没了声息。市话有个叫朱上海的,朗诵十分了得,那会儿老毛刚去,刘白羽写了无数气壮山河的红太阳系列,配以朱上海的朗诵,套今天的话说是当时南京电台的“一道靓丽的风景线”。我和我的发小,一个一顿能吃六个伙房大肉包的胖丫头,一起迷上了朱上海。很多个黄昏,我都是听着朱上海, 一边认认真真地起着鸡皮疙瘩,一边心不在焉地做着初中物理。后来市话排了《八一风暴》到我们院儿连演了十几场,朱上海是小白脸叛徒的A角,我和胖丫为了知道他长得什么样,场场不拉,可人家硬是一场没上!
最遗憾的,就是没能在剧场里看到老版的《茶馆》。哪回去北京都不赶趟,这遗憾也就成了终身的了。赶上趟的好戏中有一出是《红白喜事》,满台的唐山话,绕梁多日不绝于耳,想不把它应用到日常生活中都不能够。 如果全国人民的唐山话是后来赵丽蓉给普及了的话,我的要再早十几年,是朱旭、林连昆、梁冠华、宋丹丹、王姬给启的蒙。
和好友有个约定,每回到北京要一起去看个人艺。这件事的吸引力绝不亚于回南京吃臭豆腐, 后者不过是逞一时口腹之快,而对前者的反刍足可以让我把到了美国以后的头两个月过得相当不错。上次我们一起看的是《赵氏孤儿》,进首都剧场多少有点顶礼膜拜的感觉,而圣殿的洗手间居然也就真的燃着香!打那儿出来的我们仿佛也焚香沐浴完毕,万事俱备,剩下的就是好好享受这出戏了。
舞美和服装自然是一流的,拙朴的仿佛还带着炭火味儿的方砖从台上一直铺到了台下,一下子就把我们拉进了古代。虽然有璞存昕、徐帆等大腕儿,我和好友一致认为小眯缝眼何冰的程婴演得最到火候。我们隐忍着他的隐忍,起伏着他的起伏。最后一幕的最后,观众们的情绪已被撩拨到了高潮,一触即发。可何冰和濮存昕仍高古地坐着,无声无息。就在这要命的当口儿,好友竟忍无可忍地站起来冲向边门——这之前还不知道她已经绥靖了有多久呢!
台下静静地等着,看鹿死谁手。还是没有,没有振聋发聩的话,就没有人说话。就在这即将爆发的时刻,舞台上劈头盖脸地下起了瓢泼的大雨,台上的两个人仍然雕塑般一动不动地席地而坐 —— 剧终。
观众们震撼地坐着,过了好一阵儿,掌声爆发了,又过了一会儿, 好友也回来了。我满腔的责怪被她满面的痛心给顶了回来。(不过好友也不是凡人, 我前脚刚离开北京,她后脚买票又看了一遍,硬是把那一泡尿的损失给找补回来了, 此乃后话。)
几年前新版的《茶馆》来美国演出,我飞奔至休斯敦看了头场。天地良心,他们演得真是不错,怎奈老版听得太熟了,老是情不自禁地在那儿作比较,半天进不了戏,看到第二场中间的时候居然还打了几秒钟的盹儿!好玩儿的是大傻杨的 “......又引来了横行霸道的美国兵” 得到了在国内可能从来不曾有过的满堂彩!谢幕了,我由衷而愧疚地鼓着掌,远远地、久久地望着台上, 那一刻,我看到的不是梁冠华、杨立新、璞存昕、何冰、冯远征、宋丹丹、米铁增、岳秀清,我看到的是人艺,我看到的是我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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