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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宇:眼淚 (3)
送交者: 天宇 2011年03月21日14:08:24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他和她結婚有50個年頭了。

 

半個世紀的愛情對於現在的年輕人來說,有點像是天方夜譚;但是他們做到了,相親相愛,不離不棄。

 

他的經歷比較坎坷。他的父母是旅居東南亞的華僑,新中國成立後滿腔熱血地回國參加社會主義建設。他是建國後的第一批大學生,對外經貿專業,畢業後分配到省外貿部門工作。

 

就在他躊躇滿志,欲展宏圖之時,無情的革命隊伍清洗運動開始了。因為有海外關係的問題,他首當其衝地受到影響。不得已,辭去省城的工作,回到老家所在的縣城中學教英文。在那兒,經人介紹,他認識了她,娶了她,養育了一男一女。

 

孩子很快就長大了,外出求學離開了家,後來又先後飄洋過海,家裡只剩下他和她。生活的輪迴常常讓他感慨萬千:想想當年自己從外面義無反顧地回到母親懷抱,30年後孩子卻毫不猶豫地離開家奔向自由世界,兩代人的腳印是不是簡簡單單地畫了一個圈?

 

其實地球本身就是一個圓,不管人的喜怒哀樂,它只是不停地在旋轉,從過去轉到現在,從現在轉向未來。終於有一天,他和她從工作崗位上轉了下來,成了有閒階級。看着身邊的同齡人開開心心地哄着孫子孫女玩,老太太再也坐不住了,拉着老頭子要出國看孩子。

 

兒子女兒正處於創業期,家裡確實需要老人來幫忙,於是高高興興地給爸爸媽媽申請了移民,老兩口順利地從東半球轉到了西半球。

 

他們一呆就是十多年。如果他和她是青年人,想必已經把他鄉當作家鄉了;但是他們不是,他們早已經把根扎在真正的故鄉。這個根始終在夢裡牽繞着,盤踞着,漸漸地折磨着他和她脆弱的神經。

 

他的身體越來越不好,醫生建議他保持良好的心情,不然會有中風的危險。他擔心自己會客死異鄉,天天鼓動她回老家。兒女不放心他們回去,他說老太太會照顧他。她比他小10歲,身體結實得像個年輕人。孩子們明了父親的心情,於是買機票送他們回國。

 

周六就要走了,她要在剩下的這幾天裡幫兒子打掃打掃衛生,把暫時不用的冬衣棉被放到車庫上面的閣樓里去。他做好午飯,喊她吃飯,卻無人答應。他找遍了家裡大大小小的房間,沒見她的影子。後來他來到車庫裡,看到她在天梯下面的地上躺着,嘴巴和鼻子上糊着血。他喊她的名字,她不應;他推推她,她不理。他以為她死了,蹲下來,把她抱在懷裡,哭喊着,拼命地晃着她,希望她能夠醒來。

 

鄰居知道他們周末要走,到他家來送行。敲開車庫的門,發現老太太摔倒在地上,趕忙打911報警。問他通知兒子沒有,他說他不知道兒子的電話號碼,只有老太太記得。

 

救護車很快就來了,把她送到鄰近的醫院。然而,一切都太晚了,她終於沒能夠醒過來再看他一眼。

 

他常常擔心他會早走,撇下她孤零零的一個人。沒想到,最後孤零零的一個人,會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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