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平特拉維夫: 期待 |
| 送交者: 張平特拉維夫 2011年06月25日12:12:04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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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西班牙的前一年,我們去了意大利;在去意大利的前一年,我們去了紐約。像去任何地方之前一樣,每次的旅程之前我都花很多時間籌備。
規劃旅行便是一個描繪夢想的過程。資金和時間便是我的畫布,目的地的人文自然便是這幅畫作的各種主題。大到傳說里的山川河流,風情人物,小到旅店裡的一屋一床,乃至一餐一飲,都是這幅畫作里的色塊和線條。而製作這個夢想的工具便是各種旅遊書籍。行程對於我,從來都不是一串單調的地名和數字,而是變幻奇妙的蜃樓海景,你仿佛可以在雲峰霧幕的掩映之間,隨意調換每個景物的地點方位,大小色調,然後可以遠遠觀賞,欣賞自己恰到好處的布局謀篇。對旅行來說,期待是一種享受,甚至不比旅行本身差。 按照我的期待,意大利應該比紐約安全,而西班牙則應該比這兩個地方都安全。這是來自旅遊書的印象:在紐約你要防止被搶個精光,所以出門時最好在襪子裡藏上一點現金,萬一有問題還能有錢打個電話什麼的;在意大利則要防止小偷小摸,特別是在公共交通工具上;只有在西班牙,都說是“相對安全”,沒提任何具體的安全問題。 在紐約,我們時常在百老匯歌舞劇半夜散場後走回旅館去。在羅馬,我們整天在公共汽車上和地鐵里晃蕩。兩個地方都讓我們悠閒自在,並沒看見半點強盜和蟊賊的影子。直到去了“相對安全”的西班牙,才算知道了蟊賊的模樣。 我們的第一站是馬德里。那地方建築漂亮,飯菜可口,物價合理,在街上轉了兩天,很是享受。只是一件事情弄不懂,就是太太的雙肩背包總是自動打開,一天總有三四回。開始以為是忘了扣好,後來以為是鎖扣出了毛病,直到有一天我不經意回頭看了一眼,瞧見一位西班牙大嬸正伸手開太太的背包,這才如夢初醒,連忙提醒太太注意。受驚的女賊見扒竊失敗,遂從容離去。說實話,那女賊容貌端莊,衣着考究,舉止優雅,不是我親眼看見她的行徑,絕對會認為她是一位事業成功,家道殷實的女白領。 此後背包還是不斷被打開,不過我們外出時從來不把錢物放在背包里,那裡邊不過是一瓶水,一些防曬化妝品,一份地圖而已,所以也沒丟什麼東西。 第四天坐地鐵去露天大市場,等車時一家西班牙人站在了我的身邊。站在我右手邊的中年婦女看起來像是母親,她身邊那個十二歲上下的女孩兒大概是她女兒,站在我左手邊的那個大約十六七歲的少年也許是她的兒子。三人都皮膚黝黑,但穿着都相當不錯。那個少男穿着筆挺的西褲白襯衫,右胳膊上搭着一件灰色西裝上衣。等了幾分鐘,太太突然在身後叫了起來:“小心,他在開你的包。”原來那少男胳膊上的西裝是個掩護,西裝下兩隻賊手正試圖打開我掛在左肩的攝影包。此時恰好地鐵列車進站,遂擺脫三人上車,那三人隨後上了前邊一節車廂。 到站下車後,突然發現這一家三賊居然也下了車,而且跟在我們後面。大概他們在車上一直監視着我們。為了試探他們的意圖,我故意放慢腳步,這三人也立刻放慢腳步,不遠不近地跟着。此時地鐵站里的乘客已經基本走光,只剩下我們夫妻跟那一家三口。我快速判斷了一下形勢,感覺出站後就是露天市場,一定人多路雜,加上我們不熟悉情況,如果被這三個傢伙盯死,難保不被他們得手,應該立即擺脫他們。於是乾脆停下來,轉過身,雙手抱胸,兩腿叉開,拿出我能想象的最兇惡的眼光,死死盯住那個少年男賊。那三賊大約沒想到這一手,也停了下來。僵持片刻,三賊轉身坐到了牆邊長椅上。遂得以脫身。 受此一驚,我在西班牙後來的十多天裡患上了無可救藥的“小偷多疑症”——在街上走上幾分鐘,一定回頭看看,瞧瞧有沒有人跟上來。走在人群里,哪怕身邊只有三四個人,也要無法自制地來回打量,在心裡暗暗揣摩哪位比常人多長一隻手。就這樣兒,在巴塞羅納真被我看出一個小偷來。此人是個青年男子,穿汗衫牛仔褲,是在我們逛夜市時跟上來的。我發現後故意離開太太幾步,這傢伙便趁機擠上來,跟着太太到了一家首飾攤前,並向雙肩背包伸手。不過他很快就發現我在盯着他,便匆匆離去。小偷的目光好像都有某種漂移不定的特性——表面上沒在看你,其實你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注意中。 所以,如果我來寫旅遊書,西班牙一定被寫成最不安全的地方,而看了我的旅遊書的人,去西班牙時會有與我完全不同的期待。然而我並不曾為旅遊書的欺騙而氣餒。每次旅行之前,仍然是樂此不疲地建造夢想並在旅行之前享受夢想,仍然是到處搜買旅遊書。 對於我,生命最大的謎是我們給自己設定的無窮無盡的期待。我們失敗了一場事業,又去追求下一場;我們寫壞了一部愛情,又去寫下一部;我們知道今天和昨天並無太大不同,卻總希望明天是另一個樣子。人間缺少的是真正的成功和實現,卻似乎從不缺少希望和期待。問題是:如果世界不會按照我們期待的方式存在,我們何必期待世界?如果他人不會遵循我們所期待的道路前行,我們何必期待他人?如果期待能給我們帶來的最大驚喜是不期而遇,我們又何不從一開始便無所期待?如果期待越多,失望越多;如果期待指數越大,幸福指數越小,我們又何必在期待中作繭自縛?何不將一切現存之事,所有現存之人看作意外之喜,知足常樂,無欲則剛? 海德格爾對生命的概括之一是“向死而生”。生命的終點是死亡,因此生命本身也可以看成是走向終結點的死亡過程。由於死亡的陰影無時不在,因此我們要努力活着,不斷做出否證死亡的事情,否則生命就只剩下了否定自己存在的死亡。我時常問自己:或許這可以解釋我們對期待的沉迷?死亡可以被看作是生命中無時不在的終極期待,如果我們放棄期待其他夢想的欲望,我們就只能枯坐等死,毫無生趣。也許由此我們可以說:我們的失望全無道理,它僅來自於我們對於期待的錯誤理解——我們以為那是我們應該實現的目標,其實那不過是我們對抗死亡的手段。因此我們也不必強求下一個期待會比過去的更出色一些,更現實一些,重要的是我們有所期待,而不是何所期待。 由此我們反過頭來看旅程,我們至少可以理解為什麼我們往往覺得旅行比家常生活精彩。我們把旅程安排得精彩紛呈,是因為我們知道我們的旅行時間有限,資金有限,我們確切知道它將在何時終結,因此我們把期待塞滿了每個可能的空間。試想某人知道自己半年後會死去,這半年間他會做多少事情?“向死而生”聽起來很悲觀,實際上充滿了積極精神。正因為意識到死亡充溢了生命的整個過程,我們才不敢片刻放棄期待,放棄我們為實現這些期望而進行的努力。恰如《雪濤諧史》記載的故事: 余邑孝廉陳琮,性灑落。曾構別墅一所,地名二里岡,雖雲附郭,然邑之北邙也,前後冢 累累錯置,不可枚數。或造君顰蹙曰:“目中每見此物,定不樂。”孝廉笑曰:“不然, 目中日日見此輩,乃使人不敢不樂。” 張平 2011年5月12日 於特拉維夫 原載《走遍世界》雜誌2011年6月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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