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太人的一切智慧，至少到目前為止，我所知道以及張平在五味介紹的，一言以蔽之
都是人類意識活動的結果，即「第六識」的產物。而人類真正深刻的智慧，必須要
從第六識深入到第七識、第八識才有可能。老實說，張平所談的猶太人的智慧多少
有點令我失望，但願猶太人的思想，也許還有一些更深刻的東西。

孔子的思想，基本上也屬於第六識的範疇，老子、莊子就不好說了。老子曰「道之
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
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 ── 這不是經驗世界第六識的意識心所能理解的。
莊子更麻煩，佛門中有大德認為，莊子至少是「八地」以上的菩薩。人類四大導師，
兩位世俗的孔子和蘇格拉底，都是第六識範疇之內的智者，釋迦牟尼，則毫無疑問
是在第八識層面大徹大悟的，基督也顯然是超越了第六識，這一點通過觀察《新約》
可以體會出來。

無為不服張平的猶太智慧，無為的“老天爺”是至高無尚的，張平則要“欲與天公
試比高”，其實無為在邏輯上比張平更有連貫性，當然也更容易。張平則腳踩兩隻
船，一會兒說人與神之間界線不可逾越，一會兒又說上帝也要人來“修理”，前後
矛盾。其實只要屬於第六識，基本上就都是“世智辯聰”的小道。真正講起來，猶
太人似乎太注重人類智慧本身，但對什麼是人以及人與人的智能的深入思考遠遠不
夠，所以猶太智慧對人的理解，遠遠不及孔夫子。在孔夫子那裡，人、人的智慧是
兩大層面，在猶太人那裡人的智慧只有單一層面，人的本體性問題，歸入了宗教的
理解。而這就使猶太智慧出現了斷裂，這種斷裂性，只有從東方文化一以貫之的人
本立場，才能透視出來。

我現在還真的有點懷疑，能言善辯、巧於智謀的猶太人，到底有沒有大智慧？因為
中國傳統認為大巧若拙、大辯若訥，百家之中的名辨之士，皆末流之人。以儒家門
下而論，孔子子不少弟子伶牙俐齒，老夫子都辯不過他們。再以聰敏辯才而論，雄
辯的孟子傲視千古，能言善辯絕對在夫子之上，但若論大智慧比之，孟夫子還是行
百里者半九十，差得很遠。顏回贊孔子「仰之彌高，鑽之彌堅。」這才有點大智慧
的樣子，孔子不是不能辯，而是能辯而不去辯，笑而不答。

再論謙卑，猶太人的謙卑，到底屬於精神軌範？或是一種態度、一種智慧？相比而
言中國人講的「謙德」則內涵深廣得多，它首先是大化自然的天道、天德，然後它
又融入人文意識成為君子人格的一部分，具有向內、向外的雙重涵義，而且謙德並
非指向人類智性活動這一個向度，謙德是一種基本人格。中國文化講究格物致知，
在對智慧和真理的探索上，更強調的是求道的忘我精神。比如師說中講道“生乎吾
前，其聞道也固先乎吾，吾從而師之；生乎吾後，其聞道也亦先乎吾，吾從而師之。
吾師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後生於吾乎！是故無貴無賤無長無少，道之所存，師之
所存也。”這與亞里士多德“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同義，所以從中國文化的
語境來看，在探索真理面前講“謙卑”，多少有點矯情和假謙虛的味道。

從張平文字中看來看去，似乎猶太人的“謙卑”有一個理性的judgment，那就是人
類認識究竟真理的能力是有限的，但其實這並非猶太人的發明，這只是“盲人摸象”
的猶太版本而已。

按照我的理解，猶太人對人類的理性的judgment可能存在兩大背景，一個是人、神
之別，但凡論人，自矮三分，誰都別想裝大爺。再一個是世間無聖人，大家水平都
差不太多，亮瑜之才，不分仲伯，因此相互尊重觀點，理順章成。但是在中國文化
的歷史語境中，凡人、道人、聖人、真人、至人、神人、及天人的層次，等差序列
相距十分遙遠，在這樣的文化背景下，要把下愚之見，當成上智之識同等對待，應
該是沒有什麼道理的。回到張平所言的猶太語境，似乎猶太人對上帝也不太買帳，
這樣謙卑的第一因就存在問題；而假如真是如此，那麼世間無聖人、大家彼此不分
仲伯，也許就很可能是一個基本的誤判，這樣謙卑的第二因又可能存在問題。所以
張平所講的智慧面前彼此謙卑，其產生的文化背景相當混亂，歷史線索並不清晰。


中國文化中的「和諧」概念，為猶太文化中前所未有是非常正常合理的，希伯萊和
兩希合流的文化模式同構，都是人、神二元的，二元的兩極，必然存在對立、矛盾
和衝突，這是一種由文化內在結構決定的常態。中國文化的和諧理念，並非源自
“人的世界”，也並非如張平所講的源於“天人合一”，或獅子所講的“道家思想”，
中國文化的和諧理念產生於《易經》，而《易經》的感受、體驗、認知和思維方式，
與我們現代人的思維認知方式有極大的不同。另外「和諧」是「本」，「和平」是
「用」，沒有和諧的和平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沒有和諧的和平，只能是契約、
公約、和約，這種名堂，世界上我們見得太多了。和諧是形而上之道，和平是形而
下之器。


張平特拉維夫：不和諧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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