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小報告”

    “打小報告”，也可以稱“打小匯報”，都是一個意思，貶義，指某些人背地裡跑到上司那兒說旁人的壞話，甚至透露某某人“對領導的不滿”；以此種方式“巧妙地”拍馬屁，“表忠心”。在我剛剛上小學起，同學們就自然而然地對經常“打小匯報”者鄙視，說他們是馬屁精，也真沒什麼人理這樣的主兒。當然，班主任會比較喜歡這樣的“好學生”。現在上了年紀，常會想到孩提時代的種種，那幾個很會“打小匯報”者我還是有印象的。他們（多是女孩兒）顯得很“乖”，很遵守課堂紀律，學習認真，功課好；但就是沒什麼人理，可在老師那兒得寵。

    “文革”時我十三歲，後來又“上山下鄉”九年多；1980年後上大學四年，再到國家機關工作六年多；這麼多年的經歷讓我明白，“打小報告”的人什麼時候都會有的；他們當中不乏小人。你不在意時的言行會被這些有意者認真地記錄下來，到時候到領導那兒“獻寶”。

    1968年初“複課鬧革命”。我們這些在街道上晃蕩了一年半的孩子們就進上了中學。當時每個班上都有“班文革”――班級文化革命領導小組；那幾個人不是出身特“紅”，就是最“堅決要求政治上進步”的（出身也不能太差）。記得班上同學們總是講“班文革”的某某常“打小匯報”。恰巧，我所在班的“班文革”中某人與我關係好；他一次悄悄地告誡我說話要小心，說在“班文革”成員們向校方領導匯報工作時，其中一位說我“思想複雜”，是應該重點幫助的“後進對象”。我當時特別失落，因為這位說我“思想複雜”者是髮小兒，我一直認為他是我的好友。此事到今天仍在內心留下隱隱的痛。

    “上山下鄉”期間有了“工農兵學員”上大學。這可不得了。誰不想離開農村呀？於是很多人都“在政治上堅決要求進步，在工作中艱苦奮鬥”起來。在政治上表現好是有標誌的，起碼得入共青團。那時經常見到連隊的“積極要求進步”的人去找領導“匯報思想”。這種人那會兒已經是明着被譏諷、揶揄的主兒了；基本上講，宿舍里的人們對他們是很瞧不起的。他們倒也顯得委屈，說“頭兒讓去的，不好不去”。可誰知道他們到幹部那兒都怎麼說的呢？反正他們這種人在農場起碼都得到不錯的“回報”，或是成為“工農兵學員”上了學，或是也逐步成為連隊的幹部，最不濟也混個不下地的差事干。而連隊的“壞人壞事”總是被很快“揭發”出來，倒霉的傢伙會被全連批判。那時還曾發生過因“小報告”讓被害者自殺的事……不想再說這些了。

    在大學期間，我自認為已“狡猾”多了，很有城府了，不會到處“胡說八道”了。在大學二年級我被系裡黨總支定位“培養對象”。這是很自然的事兒，因為我是班長，在班上年齡大，人稱“老大哥”，有點威望。入黨？是的，當時我很想入黨。1980年代的大學生是國家包分配的，如果是黨員就可以去人們公認的“好單位”。請原諒我的自私和功利。

    事情開始順理成章。因為我所在班沒有黨員，就由系裡制定別的班兩名黨員學生“發展我”。我還真的“思想匯報”過幾次，假模假式地談思想。但“打小匯報”是絕對沒有。他們黨員也是學生，對“班上的壞人壞事”沒興趣；再說，那年頭兒了，這種“發展黨員”的工作還不就那麼回事兒？這事兒似乎進行得順理成章，可到了第三學年第二學期，也就是該我成為黨員的時候，忽然一切嘎然而止。我一直不明就裡，當然推測入黨沒戲了，但什麼原因呢？

    這件事道了第四學年我實習結束後才有了謎底。還是我老大哥任鐵生幫的忙。他通過關係認識我們系裡黨總支副書記。那是也是位老高中生，是個精明強幹的女士。她聽說此事後過了幾天就給我個信兒，讓我直接到她家裡找她談話。到了那兒她先說到任鐵生，說這是信得過的人，所以把我找來談。馬上，她開誠布公，拿出一份牛皮紙檔案袋，抽出影印件一打兒，在我面前晃了一下。我伸頭就看，他又馬上塞回檔案袋中。

    “這是你‘有問題的言論’記錄，你在各種場合有上百條諸如此類的言論。更嚴重的是，你還‘弄虛作假’，每逢課外政治討論會都讓同學們回宿舍，你自己編寫‘討論記錄’，交差了事。這事情沒錯吧？”我剛想辯解幾句，她手一擺，“今天你知道這些就行了。在我這兒辯解沒用。”這位老大姐說完沉默着，厚厚近視鏡後面的眼睛盯着錯愕的我看了好一會兒。“明白怎麼回事了吧？現在我無法挽回你入黨這事兒。因為我是副頭兒。但你清楚這事情後恐怕對你日後在單位里工作還是有利的。”頓了頓，她又說，“千萬，千萬，以後別亂說話，別自作聰明。”

    這以後我們就聊別的了，還聊了很久。我認為我們的心是相通的。

    當夜我無法入眠，不是我因為口無遮攔沒入上黨。這事兒肯定是我所在班上的某個同學“打小匯報”。我都猜到是誰。沒想到1980年代，比我小七、八歲的人幹這種下賤活兒如此“得心應手，爐火純青”。呵呵，什麼“沒想到”？這種人，在這種制度下還不是到處“茁壯滋生”？嘿嘿，把這個啞巴虧咽到肚子裡去吧。

    多少年後，我的另一位老大哥苦口婆心，對我說“待小人要寬，防小人要嚴”。這和百姓們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有類似的地方。那位老大哥在中國國內官場上混了好幾十年，出於污泥而不染。他對這套“醬缸”的東西了解得深入骨髓。

    恐怕還有人要問：那小子憑什麼要害你？這很簡單，害人者都是想踩着被害者的肩膀往上爬。多踩下一個人，他就多了一點“成功”的機會。他對被害人當然無動於衷，甚至很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