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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河:欺騙 (下)
送交者: 幼河 2012年06月14日23:36:41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欺騙 (下)

聲明:我是個在“北大荒”待了九年多的老“知青”,自認為對“上山下鄉”這場運動該有自己的一些看法。聽說現在有個“知青”作家寫了個“知青”的電視劇,說什麼“青春無悔”。我不想去看,認為用這種“豪言壯語”作主題可笑和荒謬。讓我根據自己“上山下鄉”的歲月中身邊的人和事寫個小說,看看主人公“我”都幹了些什麼。即便是當過“知青”的主兒也用不着“對號入座”,這裡只對人不對事。

*********************

  然而到了1972年後我卻改變了上述看法(現在想想有着悲哀),因為從那時起正式有了“工農兵學員上大學”。多麼誘人呀!只要你成為“工農兵學員”上了大學,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改變自己的地位,從此離開農場。可咱能行嗎?這是當時自我審視的第一個疑問。“工農兵學員”那得是“政治上過硬”的。“出身”好,政治表現好,還得再加上工作努力。

  1972年江峰農場的“知青”中“選拔”了第一批“工農兵學員”上了大學。看着他們“光榮”地離開農場真羨慕呀!我長時間地盤算,一夜夜地久久不能成眠。“政治表現好”和“工作積極努力”這兩點我可以從第二天就開始“脫胎換骨”地做到。但“出身”不好無法改變。不過江峰農場北京“知青”一半都是“出身 ”有問題,而另一半是從來不相信“上面”的人,也可以說是“死豬不怕開水燙”――或多或少地我行我素(現在看來他們當時太對了)。他們不會成為我的競爭對手。這樣一分析,我可以用“政治表現特別好”和“工作特別積極努力”來彌補自己“出身”上的不足,同時,正是因為一半北京“知青”都“出身”不好,我可以被“ 矬子裡面拔大個兒”――特殊環境下增加了成為“工農兵學員”的機會。

  這念頭只能隱藏在內心深處的,因為是“陰暗”的,“動機不純”的。其實當時並非我一個人這麼想,北京“知青”中不少“出身”不好的人們都不約而同、理所當然地心動了,“積極要求進步”起來。大家彼此心照不宣。嗚呼哀哉。當時如果自己是有點自知之明,稍微理智些,就該放棄這種荒唐的想入非非。可是能冠冕堂皇地離開農場,成為“工農兵學員”可以使自己的生活重新有希望的意識牢牢地控制了我。當然,咱也知道成功的可能性並非自己所能估計的,我是“開弓沒有回頭箭”。哎,那是年輕,對俗話說的“人算不如天算”,半開玩笑講的“計劃不如變化”不原意承認,總覺得凡是想好的事都可以一試。可就是沒想到,任何一件你幹的事情都會有代價,或者叫報應也行。如果我要再活一次,肯定不當這“熱血青年”。

  當時在農場我算相對幹活好的,平日也比較聽當地幹部的話。所以我在大車班幹活,負責餵牛。這是個北京“知青”公認的好活兒。不用下地幹活,餵牛雖比較髒,可輕省呀。自從打定決心“積極要求進步”後,我主動到分場幹部那兒要求下大田幹活。這活兒是農場工作中最苦的,可最能體現自己“積極要求進步”。在我隨同大伙兒開始下大田幹活時,我感到了周圍有冷冷的目光,這種有“穿透力”的目光讓我都能從生理上和心理上都感到刺痛。可我裝得毫無感覺,或毫不在乎。

  我投入了,甚至感到一種內心的充實,因為不管怎麼說,自己在為希望而奮鬥。我開始近似於瘋狂地干各種農活,和其他和我同樣想法的,“出身”不好的“知青 ”暗自比賽、較勁,看誰表現更好。夏鋤時節,每天早上三點半就起床出工下地了,晚上快九點才收工宿舍,一干就是四十來天。想想吧,每天地里十幾個小時地在大太陽下幹活非常疲勞了,回來卻累得睡不好覺。可我堅持每天都出工,而且還精神抖擻。那年也邪性了,夏鋤時居然大旱,幾十天都沒下場透雨。很多“知青”後來鏟地鏟得受不了,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了。我心裡可以說是暗自高興:這下我有了表現的機會。他們每天都齜牙咧嘴,痛罵幹部,我則默默地苦幹,苦幹,還是苦幹。當然,另外幾個我知道“出身”不好的北京“知青”也同我一樣的拼命苦幹,相互摽着勁。

  如今我會把這種苦幹看成“表演”。剛來農場時我闖入革委會匯報“知青”們都不好好幹活也是“表演”,不過那個“表演”感覺很失敗。除“演技”差外,方式也讓我覺得太假。另外,這點很重要,就是“小匯報”這種“表演”很危險,會讓我在“知青”的名聲很臭。但後來這種“表演”則似乎沒傷害到什麼人,而且自己也的確努力地付出了。其實兩者異曲同工。

  那年頭兒當地的幹部們一定很高興,“知青”中很多人忽然都好管了,怎麼捏怎麼是了,都“積極要求進步”了。當然,他們都很清楚,“知青”中為什麼很多人會轉變,什麼是動力。但他們也是心照不宣。這“選拔工農兵學員”理所當然地成了當地幹部們體現手中權力的法寶,只要輕輕一揮,就讓盼着心想事成的人們跟着團團轉。

  1972年剛有“工農兵學員”上大學時,上海、北京和東北的“知青”都有人“中彩”。其中有上大學者明顯地和分場幹部近乎。不過北京“知青”中上大學的人好像是“天上掉餡餅”。他們平日的“政治表現”和“工作態度”真的很一般。也可以說他們沒想去努力表現自己,結果這事就讓他們攤上了。當時我只能知道,他們在“出身”上比我強。再有就是平日比較老實聽話。或許就是這個原因才讓他們近水樓台先得月?我之所以後來也決心要爭取上大學,就是覺得農場北京“知青 ”中,幹部看着順眼的,“出身”還過得去的人真沒幾個。通過仔細盤算我後來就冒傻氣了。不言而喻,“知青”中上大學者東北、上海人居多,北京人沒幾個。但不管怎麼說總得有幾個的吧。

  到了1973年,我的“政治表現”和“工作態度”都得到幹部們的青睞,他們甚至讓我很快入了團。不過當年“推薦”上大學沒有我。也沒有另外幾個“出身” 不好,但和我同樣努力的北京“知青”。當時分場的團總支書記和連隊指導員還鄭重其事地找我談話,希望我不要有思想包袱,要繼續努力,云云。老實說,我當時還真有點兒感激涕零。同時也覺得第一年努力爭取到這份兒上就不錯了。明年再說。你會說,難道那些上大學的東北、上海“知青”有你那麼拼命幹活,努力表現嗎?難道你不知道他們和領導的特殊關係嗎?知道,我當然知道。咱又不是傻子。上大學的那些人很多都有這樣那樣的“門道”,有的能“通天”。這誰不知道。不過我當時想:他們幹部總得裝裝門面,讓我們這樣的拼命努力者得到點兒“正果”吧。嘿嘿,今天我把這種想法比喻成“祈求喝點剩湯”。這“祈求喝點剩湯”的想法確實可憐,但如果真要實現,那就要看農場的幹部們確實想給,甚至必須得給。換句話說,就是農場幹部還得有求於你才成。

  這話是否有點不沾邊?舉例吧。比如你找個“後門”,“關係”特別硬,直接找到農場局的領導。讓你上大學是農場局的頭頭兒關照過的。你說農場的基層幹部難道不有求於你?他們起碼是想着趕緊把你這傢伙請走。你要說“我想當個基層幹部”,他們也得給個官兒呀。嘿嘿,當時我做夢都想有“後門”。可父母都是再老實不過的,最“沒本事”的知識分子。既然這樣,你還“爭取”個什麼勁?是呀,要不怎麼說自己當時昏頭嘛。希望別人可憐自己是沒有用的。

  其實當時我真是個十足的傻瓜。現在老“知青”們喜歡搞些聚會。前二年我回北京探親的時候也參加了。大家見面說起當年很感慨。而且這是幾十年後了,當年有關“知青”們爭取上大學的事情說起來也沒了顧忌。有幾位當年同樣“出身”不好,但和我一樣“積極爭取”上大學者都說自己是有“後門”的,而且來頭還不小呢。但終因“出身”功虧一簣。他們曾經被“推薦”到了分場、總場,甚至農場局,幾乎就上成大學了。聽他們這麼一說我是目瞪口呆。真的,目瞪口呆。沒想到當年自己的“積極爭取”是一點點希望都沒有的。甭說“喝剩湯”啦,屎都趕不上熱乎的吃!知道這點後,我第一個念頭是,如果當年不去想“喝剩湯”該多好。可我卻連續好幾年地心存幻想。

  一位當年當了小幹部的“知青”說到“推薦”“知青”上大學也有自己的想法。他說,你當時“出身”不好,又沒“後門”,“推薦”了你等於白搭,到時候還是被刷下來做分母,如果老“推薦”你,這不等於擠占了“出身”沒問題的人上大學的位置嘛。他的話也讓我啞口無言。

  1974年和1975年我的“積極爭取”似乎沒白費,連隊裡都“推薦”我上大學的。但分場這關都沒過就被刷了下來。我後來該明白點兒什麼了,將要失去動力。這1975年我所在連隊被“推薦”成功上了大學的東北“知青”中,有一個說話結巴。結果他上了外語學院。還有一位上大學者我們都認為他有點智障。明白了,“剩湯”是喝不上的。我看着人家上大學走了,整夜整夜地睡不好覺,想着幾年來的“表演”。我是連隊學馬列哲學著作的輔導員,是革命故事會的積極參加者,是勞動模範,是優秀共青團員,等等、等等……

  正當我開始彷徨之際,分場革委會主任找我談話。我以為又是一番“鼓勵和鞭策”,沒想到他說要“提拔”我。怎麼呢?說農場局前兩年在大興安嶺那邊新建了固北農場,現在急需投入大批骨幹力量“先生產,後基建”,因此在各個農場抽調平常政治表現好,工作積極肯干的“知青”打頭陣。分場領導覺得我很合格,到時候在艱苦的生活條件下會經得起革命的考驗。他問我“有什麼想法”。還能怎麼着?似乎只有去一條路。如果我找點什麼原因打退堂鼓,那我前幾年的“積極表現”就會被認為是真的演戲啦。不過我直覺中覺得自己被“涮”啦。分場主任見我態度不怎麼積極就說:“去年春天人工種苞米時我對你印象很深刻。你表現多好啊!小伙子,好好干。前途遠大呀。”

  我想起那件事了。去年開春後,分場主任帶一幫幹部在各個連隊的地里巡視。他發現我所在連隊的一塊頭年沒來得及翻的豆茬地墒情不錯,而且頭年也沒什麼草荒。他忽然別出心裁,要連隊的幹部在這塊地上人工種苞米。他過去是“北大荒”的農民,知道沒翻的豆茬地種苞米好。確實有科學根據,大豆根上的根瘤菌能促進苞米苗的生長。但沒翻的豆茬地不好用機器播種,所以他決定讓“知青”人工種苞米。方法是,一個用鋤頭在壟台上刨坑的,一個點種的,還有個撒肥和把種子用腳趟土埋上踩實。肥料嘛,就是豬舍起的豬糞,用大車送到地里。他的想法嘛,如果這地屬於個人的,那就可行,但讓“知青”干,有多少人會認真干?

  當然,我會很認真。這不是要認真“演戲”嘛。我不但認真干,我們這組的兩位兩人也得認真。這讓他們怨氣不小。因為別的小組早就一溜煙地糊弄過去,跑得都看不見影子了。只有少數的組――多半是要努力表現的人們,在汗流浹背地干。正在這個時候,分場主任特地到田頭來檢查來啦。他發現大部分人在“瞎糊弄”,頓時大怒,抓住幾個最糊弄的小組大聲責罵。然後把人工種苞米的“知青”召集起來訓話。“啊?刨個坑才牛眼珠子那麼大,種子隨便撒在邊上,糞也不撒,也不踩實。這能長苞米嗎?!”他吼着,臉成紫茄子色。隨後他就說到我們這個組。

  “這才是種苞米的樣子。你們都去參觀!”他指着我,“這是你們學習的榜樣。他才是‘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後的好同志!”

  記得我當時很不自在,因為大伙兒的目光。嘿嘿,沒想到我那時種的“種子”現在“收穫”了。而我們種的那塊苞米地幾乎絕產,因為沒出多少苗。

  果不其然,我的直覺應驗了。當我很快到了固北農場的一個連隊後,才知道那兒的宿舍都是地窨子――干打壘的半地下建築。屋裡黑洞洞,非常潮濕。連隊裡甚至都沒有井,生活用水就是小河溝的水。我去的時候已經是深秋,天氣很快上凍,每天的生活用水就是在小河溝里刨冰,然後拉回來用火燒化。吃的嘛,也很差。總之,真的是生活比江峰農場差不少。這不應該是最要命的。當我知道,到固北農場的“知青”都是“積極要求進步”者後,心裡是涼了半截。咱在農場努力表現可不是為的到固北農場來“先生產,後基建”的呀。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呀。我這不是整個被“涮”了嗎?在固北農場我根本沒希望上大學啦。我太傻啦!嗯,我估計到固北農場的很多“知青”都有“我太傻了”的感覺。因為我在他們臉上看出了惶惶然的表情。

  當年冬天我探親回家後便長期不歸了。心裡失落透了。不過也有一點好處,使我立刻轉向了。咱哪,“病退”吧。在北京的那幾個月,我苦苦地找各種關係開診斷。回到固北農場咱立即就寫了要求“病退”的申請。我是這樣寫的:

敬愛的連隊領導,黨支部:

  我不得不非常遺憾地寫這篇申請報告。我在“上山下鄉”的革命道路上已經邁進了六、七年。在響應偉大領袖毛主席偉大號召,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過程中,我的思想在不斷地革命化,相信早晚一定會成為共產主義事業的可靠接班人,在農場成為合格的反修、防修的無產階級革命戰士。然而就在這勝利接着勝利的關鍵時刻,我的身體不行了,不能再勝任光榮而艱苦的農業勞動。我的內心是多麼不甘。

  這次回北京,我被診斷出慢性肝炎和高血壓。如果我繼續留在農場,必定會成為革命同志們的負擔。經過長期考慮,我只得提出申請,要求因病退回北京,離開農場。不過請領導同志們相信,一個人只要有革命精神,到哪裡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毛主席教導我們說:“一個人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這點精神,就是一個高尚的人,一個純粹的人,一個有道德的人,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一個有益於人民的人。”

  此致無產階級革命的敬禮

  看着手裡的“病退”申請報告,我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看了我的陰陽怪氣,您也許會奇怪地問:“你想上大學為什麼不想着法兒的給幹部送禮?當時不少已經開始有‘走後門’的現象了嗎?”問得好。首先是自己送禮得找得到“廟門”,也就是說多多少少您得先有個“後門”關係,然後送禮就順理成章。我沒這“關係”呀。再說那時三、十年前,官場上的腐敗還沒“蔚然成風 ”,直眉瞪眼地請客送禮總還有顧忌。第二,自己那會兒被“喝剩湯”的想法支配,覺得自己這麼苦幹了,怎麼也會被可憐。實際上這也可以說明自己不是那種毫無人格的人,如果咱是個肆無忌憚的小人,對幹部們完全可以投其所好,無恥至極地做個腿子,這太不齒了,不管怎麼說是做不出來,我還是個人,儘管不完美,人格還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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