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幼河:“狼孩儿”(八) |
| 送交者: 幼河 2012年07月20日23:26:00 于 [五 味 斋]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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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孩儿”(八) (八) “又是一年春草绿,依然十里杏花红。”这是谁的诗句?管他呢。反正阿门每天嘴里都念叨着这句,跟着二哥也就是这一句,大车班的小伙子们也成天嚷着这一句,也只会这一句。 已是春播结束的五月份,小麦已经出土。一天早上忽然大雪飘然,这就是北大荒典型的气候,冷热无常。分场下令工休,大车班的小伙子们本想睡个懒觉,可狗们却似乎都特别兴奋。它们在门口对着天乱叫个不停,随即跑到雪中相互打闹,把身上的毛都弄湿了,就跑回来使劲用爪子挠门,“吱吱”地哼叫,求主人们开门。不知哪位披着被子骂着把门打开,狗们欢快地乱叫着冲进屋,可没一会儿,又一个个把门拱开跑到外边。狗都跑出去后,门开了个大缝,冷气呼呼地灌进来。又有人骂着起来关门,刚关上,狗就又在外边挠门了。这回再开门让它们进来就更闹了。它们随意地跳到炕上来向主人们摇头摆尾。狗毛一湿就会散发出来一股特有的腥味。这么多湿漉漉的狗在屋里,宿舍里味道可想而知。小伙子们咒骂着把狗都赶出去,可一会儿它们又要进来。 “你们这帮王八蛋!”刚下夜班想在被窝里眯一觉的阿门跳了起来。“不睡啦!”他顺手把边上二哥的被子揪了起来。二哥一惊,刚要伸手夺回来,阿门顺手把被子扔到对面炕上。二哥乾脆钻进阿门的被窝,阿门也跟着钻进来和二哥撕扯被子,两个人叽叽嘎嘎笑个不停。 “啊--遥远的大地一片白茫茫,银色的树林静悄悄。亲爱的人啊我们相会,哪怕是半点钟也好。……”老黑也高唱着爬了起来。“不睡了。再睡觉是猪!到外边打雪仗去。” 大家都跳了起来,纷纷穿好衣服到外边打闹,雪球乱飞,在每个人的头上、身上开花。狗们也随着在空场上打雪仗的小伙子们跑来跑去,“汪汪”乱叫。 青年们都跑到宿舍外边来打雪仗来了。姑娘们的尖叫声,小伙子们的喊叫声此起彼伏。场区里到处都是笑声。 “咚”的一声,一个攥得紧紧的,份量很重的雪球打在李洪兴头上。这个高大、健壮的东北小伙子被打得眼前直冒金星。他定睛一看,又是阿门。这已经是第三次!“头两次不理你,你倒给脸不要脸!”他疯狂地追阿门,想着一定要往他脖领子子里灌雪,但没追上。他站在那里生闷气。阿门显然是报复,而且是只要有机会就想出各种歪点子报复他。常常在周围人的哄笑声中,他尴尬得苦笑,心里真恨不得狠狠地捶打流了流气的阿门一顿。李洪兴正在那儿愣神,又一个跟刚才质量一样的雪球打在他的后脑勺上。他转过身来的时候阿门早跑的远远的了。周围又是一片大笑声。他的脸由白变红,又由红变青。“老子非得狠狠地收拾这小流氓不可!”他对身边的几个哥们道,咬牙切齿。“你们谁都别管,我和这小子单练!不捶扁了这小逼养的,我不姓李!我这李洪兴三个字倒着写!”
李洪兴原来和阿门关系还是可以的。北京青年刚进场时兴“一帮一,一对红”,也就是一个劳动能力强,思想好的的东北青年和刚来的北京“后进”青年结成对子,大家共同进步。怎么北京青年刚来就知道那位“后进”?当然是当地的干部们随意地翻看了北京青年的档案。阿门来农场前属于北京街头的小痞子,常常打架斗殴,还进过派出所。他的档案上多少记着些,所以来了就是“后进”青年。李洪兴由干部指定和阿门结成对子。阿门对此事本来是无所谓的,可后来他们彼此渐渐有了个人上的成见,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彼此心照不宣地记恨。李洪兴利用他大车班班长的便利总在领导面前旁敲侧击地说阿门很“资产阶级化”,平日说话随便,特别当着女青年说下流话。阿门则觉得李洪兴假正经,就知道拍领导的马屁。头年为牛进麦地那事,李洪兴在大车班政治学习会上批评放牛的阿门工作态度极端散漫,刻苦改造世界观不够,特别是象阿门这样的人。“像我这样的人怎么了?!”阿门内心充满着对这个貌似公平的社会的愤怒。这算是两人交恶的契机。那时阿门就发誓如有可能就戏弄、报复李洪兴。“瞧这傻逼假模假式的操行!活得像他妈的木偶似的,看着真让人烦!“阿门恨恨道。 阿门会在食堂一本正经地跟什么人大声讲:“哎,你知道李洪兴这次参军为什么被刷下来嘛?他检查身体不过关,医生说他少个蛋。就是男的那玩意儿!别人都两个,他一个。不过'独头蒜'更辣!你看他平常骚烘烘的,常和猪舍的母猪眉来眼去。”阿门把这种无稽之谈说得很传神,几天后,分场里就认定李洪兴是“独头蒜”。李洪兴知道后脸色铁青了好几天。中午吃饭,李洪兴在卖饭口打开自己的饭盒送进去装饭菜,一股怪异的恶臭飘了出来,饭盒里有个腐烂的洋葱头,或者跳出个小赖蛤蟆。冬天牛车下地拉豆稞时,阿门有时也去凑热闹,和狼孩儿一起玩。小伙子们冷的时候常点些豆稞烤火,阿门瞅准机会拿个麻袋过去,站在李洪兴对面忽然使劲用麻袋扇火,火一下子冒得老高,一股浓烟带着热浪扑向李洪兴,一下子把他心爱的大狐狸皮帽子燎焦了一层。阿门在小伙子们的哄笑声中显得极其遗憾,“我的妈呀!我真是不小心。”一次李洪兴干活时,裤带嘣的一声断掉。刚买的皮带怎么就断了?一看上面有明显刀割的痕迹。李洪兴的脸盆、鞋子会忽然漏了,洗好的衣服挂在外边晾晒后,上面有烟头烫的洞,等等,等等。这些恶作剧真是无聊之极,但有些也并不是阿门的“杰作”。阿呆常把吃剩的,或舍不得吃的屎截子叼回宿舍藏在某个人的鞋里。李洪兴是大车班班长,睡觉把门边靠墙,所以阿呆总是兴冲冲叼着“宝贝”就近放在李洪兴的鞋里,而况高大、强壮的李洪兴的鞋子是那么的大,那么的好装东西。李洪兴几次不小心真正地踩一脚屎。如果这时阿门在场便十分可惜地说,阿呆送给李洪兴的礼物糟蹋了。小伙子们哄堂大笑。墙边是耗子最爱出没的地方,一只耗子把李洪兴扔在铺下的裤衩咬坏。那是他遗精后的裤衩,而耗子偏偏是把那留有精液的地方都吃了,裤衩咬个大洞。这事也没什么,可阿门用小树棍挑着裤衩阴阳怪气地说:“'独头蒜'的味道到底是好啊!”顿时李洪兴尴尬无比。 李洪兴最终会迁怒于大车班养的狗们,特别是狼孩儿。不过狗们并没有以为然。按理说他也该是狗的主人之一,大车班的人嘛,但自从对阿门愤愤然之后,他对所有的狗都没好气。常把擦洗身体的脏水泼向黑狗们,让它们滚蛋。被泼的湿漉漉的黄蹄子、灰蹄子它们赶紧跑开,但并没有很丧气。吃剩的饭菜他不是放在狗们特定的破脸盆里,而是狠命撒在大门外。肥胖的阿呆用舌头贴吃着地上那些菜叶子还向李洪兴摇尾巴,李洪兴越看越来气,便过去无缘无故地狠狠地踢上阿呆一脚,它大叫几声赶紧跑,也没有认为它的一个主人会很恨它。狼孩儿总是跟着大车班的牛车队下地的。每当狼孩儿从李洪兴赶的牛车边经过,他就用大鞭子打着响鞭,威吓狼孩儿。狼孩儿没表示什么,肯定心里有委屈,可谁让李洪兴也是主人呢?虽然他不是最亲近的主人,也还是主人啊。阿门看到、知道这些后能无动于衷嘛?他这样对待大车班的狗们,二哥和老黑和他的关系也紧张起来。二哥几次要打李洪兴,老黑和阿门都劝阻了。并不是说李洪兴在东北青年中也有着一帮哥们儿,这三位在分场里怕谁呀?特别是老黑,在北京男青年中极要号召力。老黑不想再像刚来农场时那样和东北青年打群架,他对嚷嚷着“打狗也得看主人”的二哥劝道:“没意思,没意思。我不想让咱们大车班宿舍的气氛变的很坏。”阿门不主张二哥打李洪兴的理由是,“咱们得讲究兵不血刃。我在这儿耍着李洪兴这王八蛋就行了,你就在边上看乐吧。”
下午,这场春天的大雪更猛烈了。阿门是夜班,赶到饲料房烀饲料。在场区到牛舍的路上,浑身是雪的李洪兴从灌木丛后闪了出来截住阿门,也不搭话,上来就打!他知道阿门在牛舍上夜班,到时候会经过这里,早就悄悄地躲在这很少有人来的地方。恭候多时了!一个直拳打在阿门的面门上,“啪”的一声,阿门四仰八叉地倒在雪地上,李洪兴一个饿虎扑食,骑在阿门身上抡起双拳没命地砸下去,几下阿门就满脸开花。瘦小的阿门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骂了几声“你妈逼”,拼命在李洪兴身子下毫无作用地拱了几下就渐渐地失去知觉。李洪兴只管打下去,他要把在大车班受的窝囊气都发泄出来,每打一下就骂一声,“小逼养的!”越打是越解恨。 突然,李洪兴的头被狠狠地踹了一脚!他抬头一看,二哥正准备踹地二脚。怎么这么巧呢?二哥下午没事干,带着狼孩儿在雪地里疯跑,跑到了一片白茫茫的地里又兴冲冲地往回跑。这会儿他正准备跑回宿舍,忽然狼孩儿往牛舍通往场区的道上猛跑,二哥跟过来当然就看到了李洪兴痛殴阿门这一幕。他的头“轰”的一声,立刻冲上去狠命地踹李洪兴。李洪兴从小练过武术,身体很灵活,他顺手接住二哥踹过来的脚,就势一拉,二哥当时摔倒在地上,李洪兴又扑到二哥身上,两条壮汉在雪地上翻滚着扭打。 这是怎么回事呀?!不知所措的狼孩儿不明白阿门为什么满脸是血地昏倒在地?也不懂二哥和李洪兴两个人在雪地上滚来滚去,互相痛殴是为什么?它会不会咬李洪兴?那哪儿行呀!李洪兴也是主人之一,尽管他平日对狼孩儿不好。它在两条扭打的汉子边上惊恐地“吱吱”哼着,又去添阿门脸上的血。这使阿门渐渐清醒过来。他挣扎着爬起来,看见二哥和李洪兴正在地上你死我活地喘着粗气厮打着,便拚着全力抱起路边的一块石头猛地向已占了上风,并骑在二哥身上暴打的李洪兴的头上砸去,正砸在李洪兴的后脑勺上!阿门砸完眼前一黑又倒在地上。李洪兴此时身子使劲一挺,失去了知觉,眼睛瞪着倒在雪地上,嘴里鼻子里不断地有血和血泡冒出来。血流在雪地上是那么醒目! 这些狼孩儿都看在眼里,但它只是觉得非常不安、不祥。它围着失去知觉的李洪兴转了几下,见二哥背着阿门跌跌撞撞地往场区里走,又忙跟着,它简直是六神无主,心里从来没这么慌乱过。 分场医务所的人见到满脸是血、眼歪嘴斜的二哥背着半昏迷的也是满脸是血的阿门进来都大吃一惊。后来二哥告诉他们,在通往牛舍的路上,李洪兴还躺在那里,人们就更吃惊了。 被人们抬到医务所的李洪兴昏迷不醒。他马上被卡车冒着风雪送到总场医院,由于伤势太重,李洪兴又被送到齐齐哈尔市的医院。晚上总场保卫科的便赶到,分别对二哥和阿门进行了讯问,跟着向大车班的人们问了一些情况,又到现场看了看。 二哥说得很简单。他在外边走,看到李洪兴正骑在阿门身上打人就和李洪兴打了起来,李洪兴被打伤都是他一人所为。“李洪兴脑袋伤的那么严重,你是用什么东西打的?”保卫科的人问二哥。他愣了一下,“石头!”躺在大车班宿舍里的阿门回答保卫科时,仅仅说他在去牛舍的路上被李洪兴截住暴打,后来就被打昏过去。至于他拿石头打李洪兴那段并没有讲。当事人和目击者只有他们三个,其中李洪兴又是昏迷状态。调查的结果便是:李洪兴因个人成见殴打阿门,赶上二哥路过看见便与李洪兴殴斗,并将其打成重伤。 农场各地青年因地区派性打架斗殴很常见,保卫科的干部不再多问,当夜把把人打成重伤的二哥带到总场拘留。李洪兴伤势非常严重,颅骨骨折,严重的脑外伤,在齐齐哈尔的医院里几经抢救,人始终没有恢复知觉,半个月后死于并发症--脑水肿和肺炎。再过不久,二哥以流氓斗殴伤人致死罪被判了八年徒刑。 在二哥被押到总场后,一直是老黑照料阿门,他从阿门的眼睛中知道是谁打死了李洪兴,但他并没有问。李洪兴不治而死,阿门听说后简直像傻了一样。二哥被判刑的消息穿来,阿门失声痛哭,从此人变得非常沉默。几天后阿门回了北京,再以后转到他父亲所在的“干校”,永远地离开了农场。 老黑也走了。他忽然有一个谁都不想告诉的计划,要到小兴安岭里湍急的河水中去放木排,有可能的话就生活在那里。还回农场吗?他也很茫然。狼孩儿似乎知道老黑要走,那天早上老黑在道边截车去县城时便紧紧地跟着他。“'荒野在召唤',去吧。”老黑对狼孩儿轻轻说,眼睛有些潮湿。“荒野在召唤”是美国著名作家杰克伦敦的小说,是一条狗的故事,老黑最爱看。狼孩儿“吱吱”地哼着,像是在问:“二哥呢?阿门呢?”看到老黑也要走,它焦虑不安。老黑蹲下来摸着狼孩儿,它身上有伤的地方都好了。“我要走了。”他眼泪立刻下来。“我现在没法带你去。你要是真的等我,我只要在想待的地方安顿好了就回来接你。你现在到荒野中去吧,你可以独立的生活的,你在荒野中会生活得更好。”焦虑的狼孩儿还是在问他,“二哥呢?阿门呢?你还回来吗?” 一辆卡车停了下来,老黑匆匆爬了上车厢,他向狼孩儿摆摆手。车子带着老黑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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