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幼河:路(七) |
| 送交者: 幼河 2012年07月30日00:06:52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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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七)
(七)“松包火燒革委會,豬精流放脬卵(公豬)房”
韓禮林升了,周富裕升了。春節過後,總場召開“春節不返城,大幹一冬春”的表彰大會,農場革委會主任陳震山的“狠抓知識青年的政治思想工作,通過‘春節不返城,大幹一冬春’的運動,堅定革命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紮根邊疆,保衛邊疆的決心”的報告一遞到省農墾分局,立刻引起高度重視,被譽為“搞好‘知青’農場的有效革命措施,建設無產階級千秋大業的積極步驟。” 韓禮林由陳震山提名,破格提拔,調到總場任平頂山農場團委書記。經韓禮林再次推薦,分場統計周富裕,“春節不返城,大幹一冬春”的最積極響應者,接替韓禮林,升任教育連長。陳震山也因“積極推動知青紮根邊疆工作取得十分突出的成果”,兼任了農場管理分局的革委會副主任。雖然排名最末的第九,好歹也是個副主任。 麥收剛過,團委書記韓禮林又提出他醞釀良久的口號:“改變全場知識青年的精神面貌和環境衛生面貌!”簡稱“兩改”。這一炮又打響。在上上下下的喝彩中,他升任農場革委會的副主任。在他飛黃騰達之時,他沒忘了哥們兒周富裕。“……就是把環境衛生弄好點。這東西看得見。別老每天晚上政治學習……總場來檢查工作時我會提前通知你。”他對這個不太機靈的周富裕叮囑道。 這天傍晚,松曉青隨着割低洼地麥子的收工隊伍回宿舍。他和所有的人一樣,滿身的爛泥,兩隻農田鞋裡“嘰咕、嘰咕”都是泥水。他很累,只想到自己的鋪上躺一躺。可在宿舍門口愣住。他的臊被褥被放在門口的椅子上。他抱起被褥剛要往屋裡走,值日生擋住了他。“你找別的地方住吧!現在‘兩改’了。過幾天總場的頭頭兒們要來檢查,你要是還住在這裡,屋裡臊氣沖天的,我這個值日生就幹不成啦。” “那我住哪兒?” “這不是我的事。你問周富裕去。他下午來過了,把我好一頓訓。說我的‘兩改’不合格。”值日生沒好氣兒。 松曉青只好先把被褥搭在晾衣服杆上進了門。他打算洗洗臉去吃晚飯。屋裡乾淨了許多,充滿着來蘇消毒水的氣味。他睡覺的炕上精濕,撒滿消毒水,“圈”也拆了,鋪下面鋪上許多石灰。 “我還怎麼睡覺?我還怎麼睡覺?”松曉青衝着值日生嚷。 “我不管,‘兩改’了。周富裕說了,屋裡不能有臊味兒。” 宿舍里的人都給值日生幫腔。“他不這麼幹,明天就得下地。他是病號。” “跟你說了沒有?找周富裕去。讓他給你想辦法。是他要‘兩改’的。” “去呀?到革委會吵去。這兒沒人聽你的。” “他是教育連長,有什麼思想問題找他解決。” 松曉青有點兒癟茄子,坐在炕上不說話,不知該怎麼辦?但宿舍的人們越來越不耐煩。松曉青被逼無奈,只好抱着行李向革委會辦公室走去。辛義一幫人都跑到外邊為他“送行”,一起又蹦又跳,高唱革命現代京劇“紅燈記”中,英雄李玉和的唱段“……渾身是膽-雄赳-赳……” 周富裕正在革委會自己住的小房間寫“兩改”經驗分析報告,見松曉青費勁地抱個行李捲走進來,吃驚道:“怎麼回事?” “宿舍里不讓我住。”松曉青委屈得要哭。“我的行李被扔在門外。” “去,去,去!回宿捨去。教育連長什麼事都管嗎?”周富裕不假思索地說。“你以為你是大爺?這點小事也來找?回宿舍自己解決。” 松曉青不動,只是把行李扔在地上沉默着。 “怎麼回事?我讓你回宿舍!聽見了沒有?抱着你的被褥趕緊走。”周富裕有點動氣,“兩改”分析報告才開始寫,又來這麼個搗亂的。 “他們根本不讓我把行李抱進屋,說我破壞‘兩改’。”松曉青眼淚真的下來了。“我睡覺的鋪上都是消毒水,今晚沒法睡……” “他們?他們是誰?”周富裕吼了起來。“是不是又是辛義領的頭?就知道起鬨!看我抓他個典型。” “他們……他們就是他們……”松曉青不想怪誰,只想找個地方睡覺。 周富裕“騰”地站了起來,他要帶松曉青回宿舍。可又一轉念,“哎,這也真是個事。”他念叨着來到松曉青面前,“你就不能不尿炕?” “從小就尿,改不了了。”松曉青喃喃道。“我不想破壞‘兩改’,可我改不了,真的改不了。” “改不了什麼?不能讓你一個人衝擊‘兩改’呀?過幾天總場就要下來檢查‘兩改’工作!你幾泡臊尿,我‘兩改’工作泡湯。”周富裕詢問地看着松曉青。 “我不是故意的。”松曉青近似於哀求。“我現在每天晚上都不喝水……” 周富裕直擺手,在屋裡來回踱步。“這樣吧,根據你的特殊情況,你先在革委會的招待所睡吧,等總場檢查團來過之後再說。” 革委會招待所把着革委會這座建築物的角上,是間很大的屋子,半間屋子是炕。當年蓋革委會時,“知青”已開始來到農場,相信不久就會又大批的“知青”家長來探望,所以在革委會的建築中設計了招待所。“將來大城市的‘知青’都在這成了家,家長們來探望子女,美美地睡在招待所的大火炕上,那可真是享受。”當年教育連長“大眼兒李”就是這麼說的。當他搖頭晃腦說的時候,有人問,招待所到底是男的住還是女的住?他一愣,馬上道:“怕啥的?都是老大年紀的人了,就在一個炕上睡唄。”當然,從來沒又那位“知青”家長睡到這招待所里來,後來這地方變成革委會的倉庫。現在松曉青成了招待所的第一位房客。 第二天松曉青“名聲大震”。人們說他已經是分場的幹部,和周富裕同住革委會。更有辛義隨口編出,松曉青已被周富裕封為六分場“老九”(革命現代京劇“智取威虎山”中的偵察英雄楊子榮)。頭天晚上,周富裕見到松曉青獻上的地圖(揶揄松曉青尿炕,在被子上畫“地圖”),激動地稱他勞苦功高,正式的官銜是分場招待所所長,云云。人們再次地前仰後合。 一個星期過去,一、兩個月過去,松曉青的“所長”竟當了下去。黑龍江省各農場的參觀團不斷地來六分場“取經”、學習,松曉青再也搬不回去。剛搬進招待所時,松曉青頗失落,覺得自己好像被打入另冊,不久也就釋然。“更好,還沒人折騰我了呢。” 周富裕開始也不安了幾天,以後也就自然而然的慣了。天氣漸漸冷下來後,他還讓大車班的給松曉青拉來豆秸,讓他自己燒炕取暖。“一定要注意防火。”他對松曉青再三囑咐。可你怕什麼,它就來什麼。 十一月份來場大寒流。晚上松曉青把炕燒得熱熱的,脫得赤條條的往被窩裡一鑽,睡得象死人一樣。他做了無數永遠記不起來的夢,越來越喘不上來氣,拼命的咳嗽!猛然醒來,黑暗中濃煙緊緊包圍着他!腳下很燙!着火了?他“啊!”地大叫一聲,猛一滾,“咚”的一聲摔在地上,爬起來後就撞出了門,一邊劇烈地咳嗽,一邊大叫:“着火啦,着火啦!”他赤條條地衝到周富裕住的房間沒命地砸門。 松曉青第一聲怪叫就把周富裕引入充滿鬼怪的惡夢。他緊張之極,震天的砸門聲和松曉青的哭嚎聲把他驚醒。“什麼?!着火了?哪裡?”他先是渾身一陣麻木,馬上跳起開門。 “我那兒,我住的那兒!”松曉青撲進來,摔倒在地上。“滿屋子煙!” “啊!怎麼着的?我告訴過你,要注意防火!”周富裕又驚愕又恐懼。“還不快去敲防火鍾!你還不快去?” “可我沒衣服!我的衣服都在招待所里!”松曉青急得跺腳。 “要死了你!”周富裕順手把自己的舊軍大衣扔給松曉青。“快去敲鐘!”他朝松曉青跑出去的方向喊着,迅速披上衣服,打着手電來到走廊里。這裡煙不大,一股棉花燒焦的氣味。他定定神,直奔招待所。門半開着,屋裡煙霧瀰漫,卻不見火。手電筒的光終於落在松曉青的被褥上,煙是從這裡冒出來的!啊,他全明白了,土炕有裂縫,把松曉青的被褥引着。周富裕立刻把松曉青冒煙的被褥拖到門外。 外邊已是火警鐘大作!“鐺鐺鐺鐺”!松曉青顫悠悠的呼喊着。“救火呀-!救火呀-!革委會着火啦!” 周富裕在地上使勁踩松曉青的被褥,一時弄不滅就在一邊咒罵。不一會兒,睡夢中驚醒的人們就從四面八方趕來,手腳快的人甚至還從井裡挑來了水,見周富裕站在一堆冒煙的被褥邊發怒,明白是虛驚一場。幾桶水下去,冒煙的被褥便黑糊糊地攤在地上。 松曉青也跑了回來。“怎麼樣了?快救火呀?” 周富裕更加惱怒。“火在哪裡?啊?你玩忽職守,不注意安全!你的被褥着了!……”他看見站在面前的松曉青還光着腳,緊緊地裹着他的大衣,伸手一把揪了下來,竟忘了他沒穿衣服!頓時松曉青赤條條,手足無措地暴露在眾人面前。男的大笑,女的尖叫。周富裕趕緊又把大衣扔在他身上。“哎呀!看你這怪態!快回去,把自己的衣服找來穿上!”松曉青趕忙披上大衣往革委會裡跑,在台階上還摔了一交。 第二天上午,松曉青正坐在招待所里發呆,周富裕走進來。“剛才分場幹部們開了會,你的問題是這麼決定的,首先寫書面檢查,深刻認識一下不注意安全,幾乎引起火災的錯誤!另外分場決定補助你一套被褥。”他停住,背着手在屋裡轉了一圈,斜了松曉青一眼。“考慮到你的特殊情況,分場決定讓你睡到豬捨去。那是間專門烀豬食的小屋。房子修繕得很好,很暖和。屋裡有炕,是給在豬舍值夜班的老白頭睡覺用的,睡兩個人沒問題。你覺得怎麼樣?” 松曉青默默地點點頭。忽然他說:“昨天夜裡好多女的罵我是流氓,我不是故意的。”眼圈一紅,眼淚都要掉下來。 周富裕鬆口氣,他以為松曉青又要吵着回宿舍住呢。 辛義的打油詩立刻編了出來。“松包火燒革委會,裸身大戰周富裕;豬精流放脬卵(公豬)房,無限熱愛老母豬。”因為當夜周富裕當眾說松曉青“看你這怪態”,辛義又信口胡謅,說周富裕強姦了老母豬,生下怪胎(態)的松曉青。不然周富裕真麼知道松曉青是“怪胎(態)”?後來周富裕因當上教育連長便拋棄了老母豬。怪胎長大就是豬精鬆曉青。他要替母報仇,與周富裕在革委會大戰,不幸戰敗被流放豬舍。這荒誕不經的笑話引的人們捧腹,傳到周富裕耳朵眼裡,讓他着實地惱火了一番,發誓要機會狠狠地整整辛義。“這傢伙,渾身都是邪氣!” 松曉青聽到這樣的嘲弄木然良久。不過松曉青搬到豬舍小屋後該算是因禍得福。老白頭是個將近七十的孤老頭,身體很硬朗,自從松曉青搬到那兒後,他很快知道松曉青尿炕,於是每夜都叫他起來撒尿,松曉青此後很少尿炕。他準備了一個破瓦罐充當夜壺,松曉青撒尿都不用下炕。老白頭甚至還幫松曉青洗衣服、刷飯盒、烘棉膠鞋,經常把松曉青的被褥拿到外邊曬。可松曉青偏偏不買帳。就因為老白頭是個刑滿就業的農工,解放前是個國民黨鄉長。松曉青搬到豬舍小屋的第一天,看到老白頭木雕似的坐着吸關東煙,甚至害怕他會在夜裡突然殺了他這個革命青年。 松曉青在農場的第四個春節是和老白頭過的。這回分場放假三天,天天吃餃子。但除了年三十那頓由食堂包,初一、初二的餃子都得自己包。初一那天,松曉青買回面和餡後,坐在小屋炕沿上發傻。老白頭買回了面和餡,看了一眼松曉青,拿出擀麵杖和洗臉盆後,坐在炕上吸煙。後來說了句。“一塊兒包吧!”把兩份面和餡和在一起。其實松曉青只是在一邊看着,老白頭在油燈小有條不紊地包。 熱呼呼的炕,若明若暗的油燈,關東煙的香味兒,松曉青呆若木雞地坐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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