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幼河:路(八) |
| 送交者: 幼河 2012年07月30日23:38:36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
|
路(八)
(八)這一把火……
韓禮林又升了,周富裕也又升了。韓禮林升為平頂山農場第二副主任;周富裕成了分場的“第二把手”;這都是因為“兩改”。 九月底,韓禮林在全場“兩改”工作會議上的“狠抓知識青年思想教育工作,‘兩改’更上一層樓,使平頂山農場成為反修、防修的前哨陣地”的報告一拿出來,立刻得到“以陳震山為首的平頂山農場革委會領導班子的高度重視”。陳震山隨即把這份報告遞到農墾分局黨委,反應是迅速又強烈。分局革委會立刻給省里呈上“關於平頂山農場進一步‘兩改’,培養無產階級革命事業可靠接班人的總結報告”。省里的批示是“此件甚好,已呈中央有關部門。望再接再厲。”陳震山跟着升為分局第三副主任。 韓禮林懂得什麼是一鼓作氣,馬上提出“兩改”更上一層樓的具體措施。首先是把“兩改”提到反修防修,鞏固無產階級專政,保衛和發展毛主席提出的上山下鄉革命路線的高度來認識。“兩改”前一階段工作已經取得知識青年建設邊疆,保衛邊疆的重大勝利。下一步是深化“兩改”,進一步拿出實質性的成果來。 最重要的是樹典型,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總場和周富裕所在的六分場被確定為深化“兩改”的點兒。“……我們要顯示我場知識青年的革命精神風貌,逐步做到青年宿舍單人床化,這是深化‘兩改’的突破口!”韓禮林在全場“進一步深化‘兩改’工作的動員大會”上講話。他有力地揮拳,目光炯炯。 馬上,周富裕在分場雷打不動的政治學習會上布置“戰鬥”任務。“……青年宿舍要做到兩條線。毛巾晾起來一條線;被子要疊得有稜有角,一條線,要體現軍事化。青年宿舍看起來要象軍營一樣!充份體現‘團結、緊張、嚴肅、活潑’。鞋子要放整齊,髒衣服要收好,臉盆一定要放在自己的床下……” 青年們對周富裕的慷慨激昂沒有任何表示,只是在心裡“他媽的”了一下。 “為了體現整齊劃一,分場決定,住集體宿舍的青年每人買一條顏色一樣的床單、被單。由分場統一買。為了‘兩改’必須這樣做!”周富裕的“深化”措施一提出,台下一片“嗡嗡嗡”。“安靜!有什麼好議論的?‘兩改’工作是當前一切工作之首。”他頓了頓,“住集體宿舍的男青年的被褥必須拆洗一遍。洗好後再由女青年負責釘上。共青團員帶頭。”聽到女青年普遍不滿的聲音,他一聲斷喝:“有些人總這麼自私!斤斤計較!怎麼認識不到‘兩改’工作的重要性?覺悟太低!明天所有青年在家拆洗被褥,算出工。” 第二天,宿舍的人們都拆洗被褥。水房的熱水很快被挑光後,牛魔不幹了。“我韓基正也得拆洗被褥,不能一個人干兩份活。”他找到周富裕,“推薦”松曉青代替他。“松曉青不住集體宿舍,用不着拆洗被褥,他該來燒水。” 沒有比這更合情合理的了。周富裕立刻叫松曉青來燒水。這一天下來,松曉青一個人從井裡打上好幾百桶水。雖然井很淺,只有五米深,到了下午也是精疲力竭,絨衣都汗透。眼見着沒人來挑熱水,他剛想回豬舍小屋,韓基正又來傳達“命令”。 “周(富裕)主任讓你給大田連男青年宿舍燒火龍。豆秸都拉到宿舍房後了。” “為什麼?原來燒火龍的人呢?”松曉青軟綿綿地問。 “人家今天拆洗被褥,算出工。周主任說讓你先燒一下,然後他再安排人來燒。他說火龍要燒得熱一些,不讓晾在宿舍里的被單、褥單幹得太慢,被子釘不上要影響‘兩改’。” 話很在理,可松曉青實在太累。“換個人行嗎?我幹了一天了。” “我不管這事,有意見找周主任提去。”韓基正手指着松曉青說。“團幹部已經義務勞動把火龍灶眼裡的灰都清乾淨了。你就燒一會火龍。你可別讓周主任說你斤斤計較,抓你個典型。今晚義務勞動燒火龍的有好幾個呢,你怎麼就幹不了?” 也是。可韓基正一口一個周主任也太讓人起雞皮疙瘩。松曉青不再說什麼,拖着步子來到大田連男宿舍後面。他用四齒叉子挑了一些豆秸扔到灶坑裡,然後跳下去再用四齒叉子把豆秸推進灶眼點上火。燒火灶間的牆那邊就是宿舍走廊,松曉青能聽到大田連的青年們出出進進、打打鬧鬧。現在大家心情都不錯,懶洋洋地洗了一天被、褥單還算出工,一天工錢輕鬆到手。松曉青心緒不佳,面對着灶眼裡“劈劈啪啪”作響的燃燒的豆秸發呆。他不想讓辛義他們知道他在這兒燒火,那幫傢伙今天沒下地幹活,憋了一天的勁沒處使,巴不得拿他開開心。 待灶眼裡的火燒得差不多,松曉青用鐵板把灶眼擋住,爬上灶坑再挑豆秸扔到灶坑裡來,跟着再來到灶坑裡,打開鐵板用四齒叉子把豆秸往灶眼裡塞。他幹得小心翼翼,生怕出什麼差錯,着了火可不是鬧着玩兒的。可一下子出現了小小的意外!他不能迅速地將灶坑裡的豆秸塞到灶眼裡。很多豆秸卡在灶眼外邊怎麼也捅不進去。大概是他搖了一天的水太累,要不就是灶坑的地方太狹小,即刻火便“劈劈啪啪”地燒了出來。 松曉青慌張起來!其實他只要卯足了勁,奮力將卡在灶口的已燒起來的豆秸捅進灶口,一切將化險為夷。哎,這簡直不能說是個意外,這種現象很常見。可松曉青採取了最錯誤的作法,舉起四齒叉子亂打!火星四濺!馬上,他身後的一大堆豆秸也燒起來。 他應該大聲呼救!扯破嗓子地大叫,走廊里進進出出的小伙子們馬上就能聽到,立刻就會端着幾盆水衝出宿舍,繞到房後的灶間把剛剛燃起的火澆滅。但松曉青竟然沒有。他被一股濃煙嗆得猛咳起來,眼睛也看不清,下意識地爬上灶坑想逃,可回頭一看燃燒在灶坑裡的豆秸和濃煙,又跳了回去!又是踩,又是滾,用奮不顧身來形容此刻的松曉青一點兒都不為之過。他為什麼不殺豬般地大叫? 就在松曉青愚蠢地奮力撲救之時,韓基正到大田連男宿舍傳達周富裕“義務勞動”的命令。他一跨入走廊,第一眼就看見隔着灶間的牆上的玻璃窗透過火光!由於窗子太高,他看不見那邊瘋漢般的松曉青,只看見濃煙和火!大驚失色的韓基正以為燒火的灶間沒人,他衝進宿舍大叫:“怎麼搞的?!怎麼搞的?”順手拿起一個臉盆在髒水缸里舀了盆水沖了出去!那灶間的窗戶為什麼那麼高?!牛魔跳起來用盆去砸玻璃,半盆髒水隨着臉盆、碎玻璃都扣在牛魔頭上,他跌坐在地上。 宿舍里的人們一點兒也沒察覺到灶間裡的事情,猛一見牛魔的舉動都吃驚,但馬上明白髮生了什麼,一齊綽起臉盆在髒水缸里舀了水往外沖,想不到牛魔又連滾帶爬地進門,與往外沖的人撞在一起!都摔倒卡在門口。後面的不顧一切地衝出,把一盆盆髒水往打碎的玻璃上潑!不知誰又發一聲喊:“快到後面去!”這才跟斗趔趄地端着水繞到宿舍房後,朝灶間裡猛潑。 幾盆水下去火變成更濃的煙,灶坑裡爬出渾身是水,到處冒煙的松曉青! “瘋啦?上次沒着火,你使勁敲鐘,大夜裡嚇得人們都要尿褲子。今天你到一聲不吭。啞巴啦?傻得不輕!” “怎麼回事?想燒死我們是吧?惡毒!” “操性!為什麼往火里跳?想烤臊豬?”人們紛紛責怪松曉青。 你在看松曉青,身上到處黏着黑灰,臉上也是一塊塊黑,頭髮燒焦,眉毛、眼睫毛,甚至那幾根黃鬍子也卷了,象……象一隻燒焦的麻雀。他沒有受傷,但嚇得不輕,瞪着眼睛,不斷地擦着眼鏡,結結巴巴。“我…我…我…” “我什麼你?我…我…我…。”辛義學着松曉青的聲音,隨即又學着京劇“智取威虎山”英雄楊子榮的台詞,“我說三爺!布置軍事演習怎麼也不告訴一聲?” 松曉青見大夥並沒有十分怪他,忽然神經質地一笑,學着“智取威虎山”中土匪頭子座山雕的口氣,“哈哈!這是我布置的軍事演習。”人們都上去掐松曉青的肥肉,讓他倒在地上“吱吱”叫。 大家散去,松曉青繼續燒他的火龍。過了一會兒,他在灶坑裡無意抬頭望了望。不對勁!頂棚上有個小洞,有煙從這小洞冒出!偶爾還有幾個火星落下。頭“嗡”的一下!他大叫起來。“啊--!真的着(火)啦!這回是真的!”松曉青一邊喊,一邊衝進宿舍。“真的!不是軍事演習。真的着了!” 人們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隨松曉青繞的灶間一看,確實!頂棚上的那個小洞正往外冒着越來越濃的煙,火星不斷地往下落。有人試着把水直接潑向那個只有指甲蓋大的小洞。不成功!水根本潑不進去。可以斷定,剛才松曉青“軍事演習”的火躥入頂棚,引燃了頂棚上半尺厚的防寒用干鋸末。燃燒的鋸末不動聲色地着着暗火,陰險地蔓延着,悄悄擴大著燃燒的面積。到了一定的時候就“騰”地一聲,變成不可救藥的大火。 小伙子們有點兒慌神,一個個又奔回宿舍,搬出兩個單人床摞在走廊里,人順着臨時“梯子”爬到天窗邊上,想把水潑向着火的地方。然而頂棚和房頂之間的黑洞洞的空間裡充滿着濃煙!頂棚的天窗又太小,一個人鑽進去都很費勁。站在最上邊的人胡亂潑了幾盆水,根本潑不到地方,一個用力過猛,就掉了下來。下邊的人正急得跺腳,上面那個人就掉在他們頭上,人們便接二連三地地摔倒在走廊里。 “不行啦,不行啦!”人們一下子喪失了信心。“快去敲鐘,敲火警鐘!” 松曉青腦子已完全成了一片空白。他端個臉盆機械地跑出宿舍,任憑盆里的水撒在身上。“着火啦!大田連男青年宿舍着火啦!着火啦!” 鐘聲引來四面八方的人們。好幾個梯子架在房上,小伙子們沒頭沒腦地往上爬。水從各個水井挑來,順着站在梯子上的人們往上傳遞。房上的人們把房瓦一骨腦地扔下來,用二齒鈎子在房上刨了一個又一個的洞。每刨個洞就有濃煙冒出,於是一桶桶水就澆下去,但根本沒澆到真正着火的地方。更多的人插不上手,站在不遠的空場上,黑壓壓的一大片,吵嚷着胡亂出着主意。 周富裕和另外幾個分場主任也先後趕到,開始指揮“滅火戰鬥”。有的主張立刻組織人拆房,把一棟宿舍從中間拆開。這也就是說得放棄一半宿舍任憑大火將其燒毀。有的吆喝着,讓房下的人們趕快把宿舍中的東西都搬出來,免得一會兒火真的着起來想搬也來不及。周富裕又蹦又跳,讓房上的人們不要把房瓦都扔下來。“瓦都摔壞啦,瓦都摔壞啦!”他喊着喊着,忽然蹲在地上大哭。 松曉青也順着剛剛拿來的梯子上了房。剛來到房上,他就身子一歪失去平衡,橫着跨了一大步,一頭栽進房上一個剛扒開的洞裡,落到頂棚上。當他喪魂落魄地在充滿濃煙的頂棚上站起來,從破洞探出頭時,一人又把一桶水盲目地倒向這裡,松曉青透心涼。站在房上不知所措的辛義見狀心裡猛然閃過一個念頭。他撲過去迅速地把暈頭漲腦揪上來,並順勢從這個破洞跳下去。他站在濃煙滾滾的頂棚上,雙手伸到洞外大喊:“給我一桶水!”接到一桶水後,辛義便在頂棚的鋸末上匍匐前進,雙手不斷地移動着水桶爬了進去。頂棚和房頂之間充滿着濃煙,但煙往高處走,頂棚上邊一、兩尺的地方煙並不多。由於房頂刨開幾個洞,甚至還能辨認棚內的景象。 危險!如果此刻頂棚內的暗火一下子變成明火,辛義再想從烈火中逃脫就十分困難。可現在是滅火的最後機會!辛義鎮靜了一下自己,他的心都要跳出來,身上直抖!他還是一步步地挪動着水桶往裡爬。 看到了!在灶間上方位置的頂棚,有寬兩、三米,長六、七米的的鋸末正燃着暗火。有的地方已經燒透,呈現出暗紅色。這片暗火正肆虐地向外噴着黃白色的濃煙。靠近幾道房架子的地方,木頭都快烤成炭,就差一根火柴。 辛義猛地跪起來,“我操你媽血逼!”一桶水準准地潑過去。“嘶嘶”聲,水蒸氣包圍着他,一股熱浪頂得他不由自主地先後摔倒。但他的心裡已經開始歡呼。贏了!贏了!!在煙霧中的辛義什麼也看不見,桶也摸不着,他迅速地往外爬,去要第二桶水。 在辛義跳下洞的時候,站在另一個洞邊上的林野立刻明白辛義要幹什麼,他大叫一聲,“我操你媽逼的!”一頭鑽進洞裡,要了一桶水後也匍匐着向里爬。跟着又有好幾個青年接二連三地跳了下去。 水一桶桶地潑向着暗火的地方。火被制服。前後不到一分鐘。馬上就可以把人們趕下房的火神突然敗退。時間呀,時間!就差一點點。一幫毛頭小子們,喚醒那每個人都有的內在的激情,戰勝了恐怖,於是就贏了。 房頂上一片歡呼。 可房下卻一片混亂的敗退。兩分鐘前,牛魔神色慌張地向周富裕報告,“靠灶間的頂棚都變了顏色,很燙!有的地方往下落火星。恐怕不行了。” “趕快往外搬行李!”臉色慘白的周富裕跺着腳。 站在空場裡插不上手的人們一擁而上,破門、破窗而入。被子、褥子、衣物,還有那剛剛洗好的被單、褥單都亂七八糟地順窗子扔了出來,跟着飛出的是各種各樣的鞋子。人們把扔在窗根下的東西又搬到空場上,堆成一個大堆。前後不到五分鐘。 “不要砸,不要砸!”在人們破窗而入的時候,周富裕大喊,見沒人聽他的,他又蹲在地上嚎啕。 “你媽逼!誰讓他們丫的把行李都扔出去的?”房上的人們怒罵。他們都是住這個宿舍的青年。“沒看見火已被救滅了嗎?” “真的?”下邊的人真有些不相信。“怎麼救的?” “操你媽!上來看看!”辛義大叫。“我們嚇得尿了褲子,就把火給澆滅啦!” 房上房下一片笑聲。周富裕終於漸漸恢復了常態。 等辛義、林野他們把救火現場收拾好天已大黑。他們用曬穀場的大苫布把拆得儘是破洞的房頂遮住,救火的工具,如梯子、水桶等都放在一起。宿舍里到處滴滴噠噠的“下雨”,救火時往頂棚里倒了太多的水。辛義索性把頂棚捅個好幾個洞,讓水流下來。人們顯得挺興奮,因為他們確實創造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奇蹟。平頂山農場宿舍着火還沒有一次救滅過,他們這是第一例。 大田連男宿舍顯然是不能住人。那天晚上,女宿舍的人們主動讓出兩間宿舍讓給救火的英雄們暫住一夜。當然是自己的被褥都留下!破天荒,破天荒!小伙子們受寵若驚。“洗乾淨點兒,洗乾淨點兒!”水房早沒了熱水,他們打來井水,用濕毛巾把周身擦得通紅。小心翼翼地鑽了被窩後,又相互逗趣。“這床的妞歸你了。” “我不干,也許是個大麻雷子。” “看你那操性,瘦得屁股象錐子。有大麻雷子嫁給你還不錯了呢。沒這大麻雷子,你都得一輩子打光棍兒。” 人們胡侃,下流地互相取笑一番。不過議論最多的還是今天的救火。周富裕的兩次大哭被小伙子們好一頓嘲笑。又說到松曉青的“軍事演習”,救火時大罵“我操你媽逼”的“媽”是誰?辛義決不會浪費這說笑話的機會。他說大凡新官上任都應該有三把火。周富裕今年是新官,可這第一把火就沒燒起來,以後肯定得栽。第二把火是哪兒?小賣店。這火又沒燒起來,因為小賣店經理答應給每個救火者十瓶豬肉罐頭。第三把火是周富裕“引火燒身”,“自焚未遂”,結果他變成一台產量極高的造糞機,平頂山農場日後再也用不着買化肥。人們又一次樂不可支。 第二天上午,小伙子們正在清理自己的行李,韓基正“傳訊”辛義。“周主任叫你去一趟辦公室!”顯然,“三把火”的事傳到了那兒。 周富裕滿眼血絲,他已經“悲憤交加”。頭天晚上,他立刻向場黨委匯報了男宿舍幾乎付之一炬的情況。火雖沒有着起來,可“兩改”工作損失慘重。男宿舍的一半殘破不堪,房瓦、門窗壞了許多,單人床也“折胳膊斷腿”。據有人匯報,辛義還趁機在頂棚上捅了好幾個洞(其實是想讓頂棚里的水流出來)。 過後又氣又急的韓禮林打電話給他六神無主的傻哥們兒。告訴哭哭啼啼的周富裕第二天立刻搶修宿舍,務必在三天之內恢復原樣!連夜寫檢查,準備第二天被陳震山暴罵。果然,第二天一早陳震山就從場部坐着吉普趕來,在分場革委會見到周富裕就“小王八羔子,小王八羔子”的拍桌子瞪眼,在邊上的韓禮林大氣都不敢出。周富裕非常及時地痛哭流涕。怒氣沖沖的陳震山和韓禮林剛走,周富裕便對辛義和松曉青咬牙切齒。 松曉青和辛義將在晚間政治學習會上深刻檢查。松曉青一身黑棉襖、黑棉褲,還戴個尖頂黑羊皮帽,真跟“階級敵人”似的。他可不是故意的,昨天的那身都已濕透,現在穿的都是老白頭的。戴帽子是因為怕人們笑話他被燒焦的頭髮。松曉青在台前站着,怯生生地舉着手裡的三頁檢查。辛義也來到前邊,和松曉青並肩站着。他輕輕罵着,“操你媽,松曉青。” “為什麼?”松曉青傻呆呆地看着嬉皮笑臉的辛義。他對辛義也做檢查十分驚愕。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為了世界革命!所以得操。”辛義板着臉。“黨中央委員會的決議你知道了嗎?(前蘇聯電影《列寧在十月》的一句台詞)” 青年們不禁大笑起來,簡直是說相聲。 “嚴肅!”周富裕狠狠地拍桌子。“辛義!對自己的問題有沒有認識?還在這裡裝瘋賣傻!” 松曉青開始念檢查。他態度誠懇之極,給自己加了許多罪名。什麼“給黨和人民造成了無法估計的損失,嚴重損害了‘兩改’的光輝形像”,什麼“頭腦里各種非無產階級思想沒有肅清,以至在火要着起來時,沒有以偉大領袖毛主席‘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最高指示為標準,忘記了用黃繼光、王傑、劉英俊等英雄的捨身忘我精神鼓勵自己,沒有迅速地將罪惡的火撲滅在萌芽狀態之中”,什麼“自己身上資產階級和小資產階級思想作怪,各種無政府主義思潮也泛濫成災,火救滅後沒有向分場領導匯報失火經過”。他念得太快,把“資產階級和小資產階級”讀成了“斬雞和小斬雞”,又引得人們發笑,周富裕趕緊又拍桌子。 “……幸虧以毛主席為首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領導下的分場革命領導班子及時趕到,不然後果不堪設想!”松曉青停住了,偷偷看了一眼邊上站着的面無表情的辛義。“要不是廣大革命青年及時撲救,這火就着起來了。特別是…是他,”松曉青指指辛義,猶豫了一下,“冒着生命危險第一個鑽進頂棚,不顧個人安危,充份體現了……”他下面寫的是“充份體現了新一代革命知識青年的精神風貌”。可他不敢念!松曉青沒想到辛義也站在他身邊受批判。他在豬舍小屋當然不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的事。他只知道昨天救火,辛義的果敢行動深深地打動了他。可現在…… “不敢,不敢!”辛義連連搖頭。 下面又一陣哄堂大笑。“嚴肅!”周富裕拍桌子拍的手都要骨折。會場再也靜不下來,人們議論紛紛。 下一個輪到辛義。人們一下靜了下來。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紙剛要念。下邊呼地站起一位,分開眾人就往外走。他是林野,臉色鐵青。 “林野!幹什麼去?你可是共青團員。”周富裕明顯感到林野的牴觸情緒。 “上廁所!”林野頭也不回的走了。 一下子又有好幾個大田連的小伙子站起來“上廁所”。 “都幹什麼去?”周富裕有些慌。“上廁所就快去快回。”他不得不給自己找個“台階”。 “下面我要談談我散布的‘新官上任三把火’的謬論。”辛義開始念。“我誹謗、誣衊了領導,特別是對周富裕副主任進行了人身攻擊。我說新官上任三把火,可他第一把就沒點起來……” “哈哈哈!”下邊笑成一片。 “第二把火燒小賣店,也沒燒起來,因為小賣店經理答應給救火者每人十個肉罐頭……” “哈!哈!哈!” “第三把火周富裕引火燒身,結果燒成焦麻雀,變成一台造糞機,平頂山農場不用再買化肥……” “哈!哈!哈!哈!”人們已笑得氣都喘不上來了。真這麼可笑?就算是不可笑就不能笑嗎?狂笑、哂笑、冷笑等等都可以嘛。 “停下,停下!”周富裕連聲喊着“啪啪啪”地猛拍桌子。“這沒什麼好笑!”他宣布松曉青、辛義檢查極不深刻,還要繼續檢查。兩個人都停職反省。他還要耍威風,開始他的每天都一個樣的車骨碌話。人們紛紛“上廁所”。最後只有一小半人還在會場裡。“革命不需要這麼多人。”他很悲哀。 當夜他給韓禮林打電話,要求官運橫通的哥們兒把他調走。他立刻被韓禮林大罵。首先,調走等於承認自己有錯,況且陳震山沒這個意思。次之,叫辛義檢查等於上他的當。讓自己丟面子,象林野這樣可利用的人也跑了。最後,他叮囑周富裕,集中全部力量搶修宿舍。 一個星期之後,“兩改”工作恢復,參觀取經者絡繹不絕。 嚴冬又來了。青年們又是一年一度的回家探親。松曉青和老白頭度過了他在農場的第五個春節。還不錯,他和老白頭下了兩天像棋。他倆旗鼓相當,松曉青大喜過望,沒想到老白頭是個象棋高手。
|
|
![]() |
![]() |
| 實用資訊 | |
|
|
| 一周點擊熱帖 | 更多>> |
| 一周回復熱帖 |
| 歷史上的今天:回復熱帖 |
| 2011: | 看這張統計圖,中國火車事故還真是制度 | |
| 2011: | 從美國債限看中國社會 | |
| 2010: | 這錢偉長98歲還當着大學校長,不是占着 | |
| 2010: | 李祿要接巴匪特的班,赫赫。 | |
| 2009: | 在未名交友里認識一個郎,見廖一次面, | |
| 2009: | 我這樣做對不對,嘿嘿 | |
| 2008: | 回京小記---街心花園(下:菖蒲河公園 | |
| 2008: | 從愚神節說開去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