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俺帶着新上任的代理推銷副總裁阿曼達到舊金山參加一個珠寶展。在珠寶批發這一行當個合適的推銷助手不容易。最難的是對付外國人，必須迅速弄清他們的談判方式和文化習慣，使得他們感到你是自己人。而美國雇員最容易犯的錯誤，是錯認為美國文化世界通行。阿曼達是個美國雇員。俺給她設置了三個月的試用期。所以她現在還只是代理副總裁。

不久前辭退的推銷副總裁瑪麗就栽在外國文化上。她跟一位阿拉伯王妃談生意。對方代表是一位管家。談判進行得非常順利。直到簽合同的頭天，瑪麗邀他到本地一家著名的烤肉店去吃午飯。那位穆斯林欣然而去，進門聞到了豬肉。四百萬的生意就這樣黃了。

俺本想在飛機上跟阿曼達討論珠寶批發價格。不料因臨時訂票座位不在一起。上了飛機，俺發現鄰座是一位挺健談的中國人。便找到阿曼達，問她是否介意跟俺換個座位。她同意後，俺又給她一份價目表，開玩笑說可以讀這個解悶。

舊金山下機後再看到阿曼達，俺不禁吃了一驚。她神色疲憊，而且心煩意亂。俺問r u alright。她說沒事。說完嘔了幾下就衝進了旁邊的廁所。她出來後俺問要不要叫急救。她說不用。俺不好多問，就依着她租車開出了機場。

坐穩後阿曼達長出了一口氣，說，謝謝上帝，可擺脫了鄰座的JERK了。原來，從她坐下之後，鄰座的那位中國人就用目光罩定了她。她裝不知道，徑自拿出價目表來研究。俺說，你能保持鎮靜，研究價目表，說明應變能力很強。

阿曼達問，某些中國人是不是對外國人的模樣很好奇？俺說，這個“某些”很重要。發達地區的居民電視上見過老外，但貧困地區的人買不起電視，就會對外國人好奇了。阿曼達說，那位先生是貧困地區的，你能肯定？俺說，沒錯。口音是杭州。那地方古代是生荒地。居民都姓南蠻。有一條河連到海，漲潮時水頭子有丈把高。又因為有個大水坑，所以不少人靠洗衣服為生。一半街道都用洗衣命名。不洗衣的就到山上摘樹葉，賣給人泡水喝。見到洋人好奇也可以理解。但俺可以向你保證，雖然好奇，心地都是善良的。

阿曼達說，嗯，非洲人看山魈熟視無睹。可我們就會盯着看。我長得紅紅白白藍藍黃黃，居然連用了四種顏色，對那人來說，跟山魈也差不多吧。

俺說，可不，而且還是一個會研究價目表的山魈。

阿曼達說她開始研究價格表。可鄰座的目光也隨之移了過來。阿曼達心說這人不懂隱私和距離的概念，自然不懂英文。誰知要翻頁時，被那鄰居伸手阻止了。那人用口音很重，但相當禮貌的英語說，麻煩你等一等，讓我把這幾項價格看完，好嗎？阿曼達當時驚異得失語(speechless)。直到那人說看完了，可以翻了。才緩過這勁來。

俺覺得有為同胞辯解的義務，說，俺敢說這guy一定沒看過美國電視上經常放的那個廣告。俺說的那個電視上經常登的廣告，設置的情景跟阿曼達的遭遇幾乎一模一樣。開始鏡頭是一人乘飛機打電腦，很不知趣的鄰座湊過來看他電腦屏幕上的內容。打電腦的皺着眉頭扭來扭去地捂那電腦。那個JERK也晃來晃去地追着看。這時鏡頭切換。出來一款新的電腦屏幕，側面無法偷看。鏡頭顯示那個用電腦者洋洋得意地用新電腦打字，而偷看者怎麼偷看也偷看不到。

俺說，中國人口密度大。隱私和保持距離的概念不如美國這樣發達。阿曼達說，可你總不能明目張胆地，理直氣壯地看別人手裡的文件。甚至未經邀請，把自己不當外人，強行跟別人討論吧？難道這就是中國文化麼？

她一提中國文化俺有點敏感。說，yes。俺們中國講究信息公開，透明，和共享。在火車和飛機旅途，最常見的問候，就是你在哪裡工作，賺多少錢，幾個孩子，有沒有小三。俺們中國已經養成了主動助人的良好社會風氣。這位同胞，顯然是想以身作則，把中國的良好風氣移植到美國。誰知道呢，他沒準是個腰纏萬貫的大富翁和生意天才。主動幫你看價目表，想給你點幫助，這不是很好麼。

阿曼達說，別說，他真的跟我討論起珠寶價了。俺說，他的主意對你有幫助嗎？阿曼達說，嘿嘿，他的評論，說菜鳥都嫌恭維。完全是白痴。

這個俺不太信。這位同胞一身西裝，頭髮梳得溜光。似乎受過教育。張嘴就是白痴，不能這麼沒用吧？於是問那先生到底說了什麼白痴的話。阿曼達說，他先問我價目表上的珠寶為什麼都比珠寶店便宜很多。又問我是不是賣假貨，或者走私的。

俺打個哈哈，說，說走私當然是開玩笑。批發比零售便宜，問一下並不白痴啊。解釋一下就行了嘛。阿曼達說，我跟他解釋，說批發價只占零售價的百分之四十，所以看着便宜。又說我這是向他泄露了一個商業秘密。讓他千萬別到處去講。誰知他聽了後就說，零售商要賺百分之六十的利潤。簡直沒天理麼。。。

同胞這個評論，倒真讓俺有些難堪了。不必是商人，也不必來美國，應該想到零售商必須承擔巨大的費用。場地，廣告，人工，水電，保險，地稅，維修，信用卡抽水，貸款。。。這還沒算滯銷積壓的巨大風險。這錢還不都從那百分之六十中來麼。賣得的錢，刨掉這些費用之後才能說是利潤麼。

別說做生意，就是居家過日子也得付貸款地稅保險水電維修等費用吧？

俺說，這俺就無可評論了。這麼說話的人肯定不是中國人。連地球人都不是，只能是個火星人。俺看阿曼達不笑，又補充說，希望俺這同胞沒太得罪你。

她說，他這話不得罪。得罪的是這時他忽然把臉伸過來，湊得極近，口中噴着可以把人薰暈的臭氣，說：在你之前坐在這裡的那位是你的老闆，而你是他的情人吧？

哇靠！俺心中暗罵一聲。過了很久才擠出一句話，俺相信，你一定狠狠地罵了他。阿曼達嫣然一笑，說，相反，我忍住臭氣，回答說，現在你知道了另一個秘密。

俺心中大喜，說，祝賀你，阿曼達.道格拉絲博士。你提前通過了試用。從現在起，你已經是公司正式銷售副總裁了。阿曼達笑了，說，謝謝總裁。其實我猜到這是一次考試。

銷售會開了三天，阿曼達表現出色，俺們生意做得非常成功。結束之後，俺跟阿曼達開了香檳慶祝。當晚俺回到酒店房間，習慣地打開電腦，進入中文論壇五味齋，看到一位網友剛上了下列帖子：

一次出差回家飛行途中，旁邊座位上是個美國中年女士，約40歲不到點。一路上，她在忙着修改一本珠寶的catalog，裡面列了各種珠寶首飾及價格。時不時地會有個看上去50多歲的男士從後面過來，和她交談幾句。從他們的交談看，那男的是這女的上司，女的象是男的助手，或是秘書什麼的。

當然幾個小時的飛行旅程，我和那女士也免不了時不時的聊一會。從我們的交談中，那女的是那男的秘書。那男的則是一珠寶製造企業的老闆（family
business）。從她正在修改的catalog看，裡面列的東西都很便宜。我就跟這女士開玩笑，說你們是不是在賣假貨，或搞走私品。她聽了，脫口笑了笑。隨後她告訴我，他們這catalog是給珠寶商看的。裡面列的價格是他們賣給珠寶商的價格，即批發價，一般是市場零售價的40%。我聽了較驚訝，說，珠寶商的利潤是60%？她說，基本如此。當然珠寶商還有運作費用。但零售價比批發價高出1.5倍，則是珠寶業的工業標準。接着她又說，現在你知道了一個秘密了。

飛機快降落時，我湊到那女士的耳朵邊低聲問，你是老闆的情人吧？這女士看着我笑了笑說，你又知道了一個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