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三）

   

    北京“知青”下鄉四十周年聚會還真熱鬧。地點選在北京某部委的招待所里。食堂的桌子都挪到邊上，中間放了一排排的椅子，有點像當年在農場看電影。會場前面還掛着精心布置的橫幅，“熱烈慶祝北京知青‘上山下鄉’四十周年紀念大會”。當年一起到農場同一連隊的二百左右北京“知青”中有一多半的人都來了，很多是從外地特地趕來的，包括林雨聲。“鄉音無改鬢毛衰”，他們中間有很多人模樣大改。原來在農場朝夕相處，一個大通鋪上打鬧，現在林雨聲竟然認不出來了。有的雖然還面熟，但叫不出名字，必須對方通名報姓。人們開玩笑說他“貴人多忘事”。他則打哈哈，“我們都成‘歪瓜裂棗’啦。”讓他吃驚的是，知道各種原因已經過世的原北京“知青”竟然達十幾人之多！還有數位得了癌症，這次也勉強趕來，自嘲“過這村沒這店了”。哎，誰又能逃脫的了生老病死的自然規律呢？林雨聲感覺到了歲月的滄桑。

    除了原北京“知青”外，還有當年在農場共同生活、勞動過的其他城市“知青”特約代表幾十人。劉芸他們原哈爾濱“知青”共八人，多是女將，盡顯東北女性性感開朗、豪爽，開大會時原各地“知青”代表上前發言表示祝賀時，她們“嘰嘰喳喳”的聲音比發言的人聲都大。紀念會組織者無奈，叫幾個人舉着牌子，上面寫着“請安靜”，但一點用都沒有，整個會場上，兩百多原來一個連隊的“知青”們不斷相互打招呼，舉手示意，好不熱鬧。發言結束後，下面就在會場裡擺上許多大桌子聚餐。大家敞開了吃喝。這下就更熱鬧了。

    林雨聲在這次是“眾矢之的”。想呀，原北京“知青”當時都是1969屆初中畢業生。說是“初中畢業”，“文革”初期他們幾乎就沒學什麼書本知識。文化程度充其量只能是小學畢業。1966年“文革”開始，正在上小學六年級嘛。“知青”返城後，連隊裡“六九屆”北京“知青”能正經考上大學的就幾個人。出國念書的就兩人。他是其中之一，真可謂佼佼者了。就餐時他與幾個鐵哥們兒和幾位老大姐（1966年的“老高中生”）圍坐在一張餐桌上，他在那兒不斷地說着在美國生活的一些經歷和趣事，人們不斷地哈哈大笑。

    剛開大會時雨聲看見劉芸和幾位哈爾濱女士們坐在一起嘻嘻哈哈。他倆彼此看見便舉手示意，算是打過招呼。劉芸說過，她不想讓人們過多地議論他們之間的事情。當初在連隊時，他倆可謂“金童玉女”，是人人皆知，且人人讚許的一對。對於他們的分手，絕大多數人都認為是林雨生甩了劉芸。特別在原哈爾濱女“知青”中，頭些年他是備受譴責的。而劉芸對此一直保持緘默。那時她不願解釋此事，是怕引起人們對相關人的誤解，包括她的丈夫和父親。不過人們又是寬容的，畢竟林雨聲是長期共同勞動、生活過的“荒友”，就沖這點，還有什麼不可原諒的呢？因此這次聚會上，人們仍對林雨聲超乎尋常的熱情，這讓他最初的那點忐忑很快消失了。席間大家彼此稱兄道弟，好不熱鬧。

    劉芸坐的那桌大都是哈爾濱女士，喧鬧是一浪高過一浪。同時她們還不斷地站起來齊聲高頌祝酒辭。這些當年的女“知青”個個酒量驚人。人們不無驚嘆：哈爾濱的女人們就是能喝。林雨聲每次不由自主地扭過頭去看那桌的人們時，准能和劉芸的眼神對上。雙方都是微微一笑。劉芸也喝得滿臉通紅，嗓門比誰都高。

    吃喝到最後，就是大家互相到各個餐桌上敬酒了。到雨聲就坐的這桌來敬酒的絡繹不絕，而且每杯白酒必須得喝。他是貴客嘛。他是很能喝酒的，可酒量再大，也是“好漢架不住群狼”。正在林雨聲快要招架不住的時候。劉芸也過來湊熱鬧。她手裡拎着幾乎一瓶“北大荒”白酒。那可是現在少見的高度酒，六十度。她微笑着過來格外引人注目，大家都眼巴巴地盯着。“雨聲，你這次要喝好。‘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就是喝趴下，也要灌進去！來，我現在陪着你到各桌敬酒，這瓶酒就歸你啦。”大家聽完都鬨笑着鼓掌。

    雨聲還有什麼好說的？拼了吧。先讓劉芸倒了一酒杯，高聲道：“祝我們五十周年聚會大家都來，個個老當益壯！”說完便猛地幹了下去。一喝雨聲就明白了，劉芸拿來的是白水！她是怕雨聲喝醉了。大家也都舉杯硬往嘴裡灌，連聲叫好。雨聲不動聲色地看了劉芸一眼。“大家趕緊吃菜壓壓酒。我到各桌敬酒去啦。”就這樣他算把各桌敬酒這事兒應付過去。

    那天一直鬧騰到晚上，很多“荒友”都喝得東倒西歪。雨聲覺得差不多了，到還沒有離席的各桌“荒友”那兒道別寒暄，之後就是找劉芸。看了半天，原來她就在門口站着看着他呢，忙就走了過去。劉芸一笑，輕聲道：“出去隨便走走吧？”於是兩人趁人們不注意的時候悄然出了招待所。

    “真謝謝你啦，小芸。”林雨聲低聲笑道。“這要是真的一瓶‘北大荒’灌進去，我就不省人事啦。你還記得我當年在農場喝醉了耍酒瘋嗎。你事後總說我‘借酒撒瘋’，其實是真的沒有了意識。”

    “我說嘛，到了美國啃了洋麵包，人也成了紳士，學會了客套。”劉芸臉仍然紅紅的，特別好看。她一把拉住雨聲的手，緊緊地攥着。“我早就準備好了那瓶白水。知道大家會逼你灌酒。現在不比當年，再過幾年你就該六十歲了。我爸就是退休後閒得沒事，煩悶了總喝酒才中風的。我可不想讓你也喝出毛病來。”

    雨聲和劉芸沒什麼目的的沿街走下去，來往行人匆匆，很多人都會向他們投來目光。他覺得是不是他倆這把年紀還手拉手地在街頭信步讓人覺得有點古怪？管不了那麼許多了，和劉芸還能再手拉手幾次呢？天色已經很晚了，街燈閃亮。他忽然哼上了台灣當年的流行歌曲《老情歌》，音調很準，而且詞唱得相當準確，可以說唱得非常動聽。

　　“我只想唱這一首老情歌，

　　讓回憶擁滿心頭。

　　當時光飛逝，

　　已不知秋冬，

　　這是我唯一的線索。

　　人說情歌總是老的好，

　　走遍天涯海角忘不了。

　　我說情人卻是老的好，

　　曾經蒼海桑田分不了。

　　我只想唱這一首老情歌，

　　願歌聲飛到你左右。

　　雖然你不能和我長相守，

　　但求你永遠在心中。

　　我只想唱這一首老情歌，

　　讓往事迴蕩在四周。

　　啊,事到如今已無所可求，

    這是我僅有的寄託。

    ……”

    看來他今天真的喝多了，有點不管不顧起來。

    “我記得你很看不上港台流行歌曲，總是聽交響樂的。”劉芸說。

    “這首除外。”

    跟着劉芸也把這首歌完整地唱了一遍。原來倆人都不知把這首歌獨自唱了多少遍。再以下他倆很長時間都不說話，只是漫無目的地走下去。

    “想家了嗎？”雨聲後來問。

    “想啊。總不能老公、兒子扔在家裡不管吧？可我最想我小時候的那個家。那時多無憂無慮呀。”

    “漸漸長大了，就覺得這個人的世界越來越不完美了，是吧？”

    “是啊，人總要長大的，而且以後還會越變越老。日子過得也越變越快。”

    “咱們怎麼老是要說到‘老’呢？”

    “因為想起年輕的時候總是感覺很美好。”

    “下一個十年‘上山下鄉’紀念會我們還會再相聚的。”

    “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們現在在這裡走路。”

    “美好的事情是不是都是值得高興的事啊？”

“但我覺得有時能很傷心也是很美的事情。比如我想起我們在農場的日子就會哭，但總是會想的，因為那段日子我們都感覺很美好。”

 

附：《老情歌》

 

　　我只想唱這一首老情歌，

　　讓回憶擁滿心頭。

　　當時光飛逝，

　　已不知秋冬，

　　這是我唯一的線索。

　　人說情歌總是老的好，

　　走遍天涯海角忘不了。

　　我說情人卻是老的好，

　　曾經蒼海桑田分不了。

　　我只想唱這一首老情歌，

　　願歌聲飛到你左右。

　　雖然你不能和我長相守，

　　但求你永遠在心中。

　　我只想唱這一首老情歌，

　　讓往事迴蕩在四周。

　　啊,事到如今已無所可求，

　　這是我僅有的寄託。

　　人說情歌總是老的好，

　　走遍天涯海角忘不了。

　　我說情人卻是老的好，

　　曾經蒼海桑田分不了。

　　人說情歌總是老的好，

　　走遍天涯海角忘不了。

　　我說情人卻是老的好，

　　曾經蒼海桑田分不了。

　　我只想唱這一首老情歌，

　　願歌聲飛到你左右。

　　雖然你不能和我長相守，

    但求你永遠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