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俺被阿姨鎖屋裡了。那年俺四歲。

阿姨是被俺轟出去的。最開始她抱着俺剝豆。然後鬧鐘響了。俺說，阿姨，你該走了。她不睬俺，只管剝豆。俺跳下地，拽她衣服，說，該買菜了。她仍然不動。俺找來菜籃子，踮腳舉着往她懷裡塞。她一把將俺抓起來扔到床上，俺說哎喲喂，哎喲喂，打着滾從床上摔到地上。她撣撣褂子，垮上菜籃子，笑着說：裝吧你就！俺從指縫中偷看，只見她出了門，又把頭伸進來，說：活祖宗，好好呆着，別給俺惹事啊！

俺有倆名，“活祖宗”這個名，俺娘和阿姨專用。

喀嚓一聲，門從外面鎖上了。俺飛快地竄上床。踮腳看大柜子頂。收音機，鬧鐘，書，茶壺，茶杯，嘿，寶貝還真不少。俺家把所有俺能夠着，或者踩椅子能夠着的物件都收走了。一部分放柜子抽屜里鎖上，剩下的放在各個大柜子頂上。所以俺平日除了ZUO1手指頭或者剝豆，並沒別的事干。

大柜子是高。俺把被子和枕頭從床上拖地下，落起來，再往上放小凳子。穩是不夠穩，高差不多。俺搖晃着夠啊夠，手碰到了什麼。然後就摔了下來。

一起摔下來的還有鬧鐘。它正面摔裂了，但背面的小把手沒事。俺試了幾下，有的好擰，有的擰不動，但不管擰什麼都擰不出聲來。往地下一摔，倒短促地響了一回。俺撿起來又摔了一次。這次不響了，滾到了床腳那。

俺坐到床腳，準備把鍾砸開看看能不能響。卻在那發現了一串鑰匙。咦，柜子抽屜鑰匙麼。俺沒用多大功夫，就打開了所有俺夠得着的抽屜，並且把裡面的東西扔了出來。

寶貝真多啊，奶糖，破衣服，爛獎章，草紙似的舊書，成打的信，盒子，瓷瓶，鞋油，照相機，細鏈子，相冊，望遠鏡。。。，俺一邊嚼着來不及剝紙的奶糖，一邊琢磨怎麼玩。

有主意了。點火做飯！俺把紙張和書堆到屋子中間。。。阿姨給爐子點火都是這樣的，先堆好紙，然後堆上劈柴，然後呢。。。對了，火柴！俺連忙奔進廚房去。找到了火柴。

一擦，着了！俺正要扔到紙堆上，忽聽有人叫：沫沫，沫沫！一看，隔壁院子的微微正在窗外叫！哈，俺最喜歡的人就是她。她不但會逮蝴蝶和螞蚱，還會疊飛機。

“把火柴扔了，把麻雷子遞給我，”微微指着地上一個東西。

“這個麼？”俺撿起一個瓷瓶。

“不是，是紅色捆一起的，對！還有旁邊那捆！那是二踢腳！”

俺打開窗戶，把炮仗遞給微微，她抱俺出去，幫俺系好圍嘴，說，“走咱放炮仗去！”

於是俺們喊，放炮啦，放炮啦。然後就來了很多小朋友，大家一起狂歡，用雪團互相打。俺跟着小朋友，笑着叫着瘋着，摔雪裡又爬起來，撒着歡兒打着滾兒，流着快活的眼淚。

然後，大家屏住呼吸，看微微在雪裡埋了一個麻雷子，又用草紙做成捻子。點上，然後捂着耳朵跑開。遠遠地看它砰地一聲炸開。雪花濺到俺臉上，俺舔舔咽下去。哇，甜，山楂糕似地清涼。

微微又埋了一個二踢腳。小朋友都搶着要點炮。俺急得大喊，微微，微微，俺在這呢！但微微好像沒聽見。她把捻子給了海黎。俺在失望中，聽到砰--叭！仰望半截炮直竄上空中，炸開，在歡呼中化為一縷輕煙。

微微又埋上一個二踢腳，眾人又要搶着點。俺連忙跑上去，趴在那二踢腳上，誰叫也不起來。直到微微說，“那好吧，這炮沫沫點！”在眾人羨慕和嫉妒的目光中，她把俺拉起來，把轉到後背的圍嘴轉到前面，系好，撣撣雪。然後摟着俺，把草紙捻子放到俺手裡。握着俺凍僵的手，又哆嗦着把火點上了。

砰 -- 那炮仗一腳踢上天際，但意外地沒踢第二腳。筆直掉了下來。

俺們都不知所措了。

“沒炸？”有人問。

“看看去？”另一個孩子說。

“別！”微微說，但俺已經跑了過去。

炮被俺從雪窩裡挖出來了。拿在手裡，還有點熱呼呼，還冒着一點煙。俺得意地揮着。小朋友都跑過來看。微微喊，沫沫，扔了！快扔了！俺說，不！俺還沒玩呢。俺拿近些仔細看，誰知那炮轟地一聲就炸開了。

俺醒來時正被人抱着，頭上綁了紗布。恍惚聽到阿姨不住地說，天啊，這活祖宗，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哪。幾滴眼淚掉到俺臉上，有點熱乎。

俺娘說，你也別太傷心了。沒什麼大事。。。這活祖宗。。。要不，還是照俺原來說的，送幼兒園？

啥？不行！阿姨堅決地說，誰知道那是個啥地方。。。

在伊們的爭吵聲中俺又進入了夢鄉。俺夢見小朋友來到了俺家，嘰嘰喳喳地圍着俺。而屋子中間，是那個用破紙，信件，和舊書搭起的大紙堆。俺在羨慕和嫉妒的目光中，把一捆二踢腳埋進紙堆，然後幸福地劃着一根火柴，扔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