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下鄉”開始時,黑龍江軍墾和農場是沒有探親假的。這意思就是:您回家探親可以,但不報銷路費,當然更不會發工資。在軍墾和農場的“知青”雖然發點兒工資,可坐火車就不想買票了,真沒錢呀。有關當年乘車如何逃票的可笑故事非常之多。今天我想說一個“知青”意外的長途旅行的故事。
我所在分場有位北京男青年,平日木訥,深度近視,幹活又經常“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到冬天農場放冬假時,他幾乎沒有什麼錢存下來。他自然而然地要“扒車”回家,但想到列車員凶神惡煞的查票就腿肚子哆嗦。從農場到了縣城後他忽然想到扒貨車。只要爬上往南開的貨車,您就坐吧。車停了,您就跳下來找另一輛往南開的貨車爬上去。這多好!他還真的爬上了列貨車的車廂。那車廂里裝的是煤。車一開他就嘗到了冷的滋味。“北大荒”的冬天也太冷了。幸虧這列貨車走了沒多遠就停了,不然他非凍死不可!這可不是開玩笑。“北大荒”的“知青”扒貨車凍死的事件發生過。
怎麼辦?這木訥的傢伙竟然還挺有勇氣,鑽進了一輛“悶子車”,也就是裝雜貨的車廂。但很快被裝貨的工人發現,把他趕下來。有什麼辦法呢,苦苦哀求吧。人家根本不聽這套。這時來了幾個守車的鐵路工人,見他可憐巴巴,就把他帶到守車上帶着他往南開了好幾百公里,一直到達哈爾濱。好心的工人師傅告訴他,“小伙子,這車就停這裡啦。你自己再想辦法吧。”
想辦法?還是求守車的鐵路工人唄。他還真幸運,就這樣一程一程地坐,居然過了山海關,沒多遠就是北京了嘛。可這次他求爺爺告奶奶不那麼順利了,人家鐵路工人不肯讓他上。原來是“天高皇帝遠”,現在離京城近了。這怎麼辦?嗨,反正過了山海關就不那麼冷了,找往南開的貨車爬上去唄。可不能被人發現了呀。他的運氣又來了,找到了一列往關內開的裝滿貨的“悶子車”鑽了進去。他來到車下的時候不知為什麼車廂門沒關上,大概是裝貨的工人們都去休息了吧?果然,他剛鑽進去,外邊的工人來了,“哐當”一聲把門拽上。一陣亂響之後,工人們都走了。他狂跳的心從嗓子眼落了下來。
過了一陣子,列車開動了。走了幾個鐘頭停了下來,可沒人來開車門。這可怎麼出去呀?正想着,車廂震動起來,幾次震動後又過了許久,車又動起來。但他越來越不安,這是走哪兒去了?再說肚子也餓呀。車廂里很暗,只有門縫透進來的光線可以推測外邊是白天。他趴在門縫使勁瞧。瞧又有什麼用?不斷倒退的景物表明車還在開。肚子真餓呀,口渴也跟着來了。怎麼辦?是不是該喊救命呀?他恐懼起來,一陣慌亂,眼前只有一紙箱、一紙箱的貨物。藉助外邊透進來的光線,他發現這車裡裝的都是山楂罐頭。用力打開一箱看看,全是玻璃瓶的。他身上只背着個書包,裡面有個搪瓷杯。想想,只能如此了。從未有過的大膽,他把一瓶山楂罐頭打破,小心翼翼的讓裡面的糖水流到搪瓷杯里。吃山楂,喝酸甜的糖水。啊哈,神仙過的日子嘛。隨便吃,有的是,在農場想都不敢想。
可列車停下來的時候始終沒人來開車門呀。他越來越害怕,在車停下來時真的喊叫起來。可居然沒人聽見,而且他也沒看見什麼人過來。或者他的聲音太小?越來越熱了。他的棉襖都穿不住了。這車是開到哪兒去了?沒辦法,也只好不斷地吃山楂罐頭。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這節“悶子車”里待了多長時間。或許有三天吧?
終於,有人來開車門了。卸貨的工人們都吃一驚。這節“悶子車”里居然有個人藏在裡面。門附近有不少打破的山楂罐頭瓶子,車廂里還有不太好聞的排泄物的味道。門打開後他蓬頭垢面,一身髒棉衣,厚瓶子底似的眼睛後面眼睛也睜不開,驚恐地問“這是哪兒”。回答是四川重慶。一聽他幾乎暈了過去。怎麼到了四川了?!
他沒能回到北京,由鐵路警察押送,從四川重慶直接被遣送回農場。轉了一大圈又回到農場了。不過鐵路公安局發了他一套衣服,還是警服呢。我們後來都開他的玩笑,說他“是從鐵路公安局那兒‘復員’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