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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土情意--北京的槐花怎么还不开
送交者: 叶倾城 2004年07月30日16:16:58 于 [五 味 斋] 发送悄悄话

  在同事桌上看到一本新小说,《五月槐花香》。我随口问:“讲什么的?”——当然是北京,而且是老北京。外国也有槐,像俄罗斯大炮就有被命名为洋槐的,但槐之于北京,的确有老夫老妻的贴切感。

   大约因为北京是古都,而槐树也永远让人觉得是古树。中国历史上有七次大的移民,被迫出迁的人群恋恋回头,家河都看不见了,惟有村口一株大槐树,成了永远的记忆。自此各天涯,偶尔停船借问,“问我祖先来何处山西洪洞大槐树。”也不过如此了。

   在农业社会里,年龄就是智慧与权威,老槐因而有神奇的力量。小时候看《天仙配》,七仙女强买强卖,就是串通大槐树与她通同作弊,才定了姻缘,槐树是慈爱的月老;它也是庇护者,南柯一梦里,它朝南的一枝就可以成为一整个蚁国的疆土;据说有些地方,婴儿要拜槐树为干亲,起名槐生或者槐代,借一点槐的灵星之精。最不堪的槐树形象,来自徐志摩,他这样形容新月社所在地:“善笑的藤娘,袒酥怀任团团的柿掌绸缪;百尺的槐翁,在微风中俯身将棠姑抱搂……”这路文字,的确少儿不宜,槐树不幸成了老不尊。

   槐也是怀。梁实秋的《槐园梦忆》思念妻子,当是怀园——他一年后再婚不在话下,当时总是真心的吧。张恨水也说过:烈日当空,槐荫满地,永巷中卖蒸糕者吆唤而过,正是以前儿子放了学在书案前要零食钱的时候。而后呢?一样的午日,一样的槐阴,一样的书案,一样的叫卖声,其实没有多久,却再不见儿子的声音笑貌了。槐阴转午,这父亲沉重的悲哀有谁知道。

   强烈意识到我身边槐树的存在,是周日上午捏着钱包去超市。烈日当头,我挑绿叶成阴的地方走,却处处都有小虫直着身悬在空气里,避不胜避。原来沿街都是槐,绿叶里垂下千百茎细丝,吊着俗称吊死鬼的槐虫。我拨一下那细丝,它滴溜溜转,我揪一把,它一坠到底,又反弹回来。我只好绕道而行,有一点点烦它。

   回家却意外收到朋友的MAIL,问道:北京的槐花开了吗?他说去国十年,不曾见过槐树,却在巴黎,误闯一条植满槐树的街。绿叶刷刷扬过,他有儿童相见不相识的惊愕,这是他从小在之下玩耍的槐树吗?

   而北京的槐花怎么还不开呢?

   小时候看露天电影,早早去占座位,守着天慢慢黑下来,我随手撸一把槐花吃,有清甜。听说槐花可以做饭,没实践过。朋友说很容易:槐花用水泡一会儿,控干水分后混在面粉里,多放槐花少放面粉,只放盐和味精,在锅里蒸半个小时就可以了——一定很有天然香。

   外子是山东人,说家乡有槐花饼。他父亲小时候常给他讲故事:山东民间藏龙卧虎,时有高人。有少年万里迢迢来拜师,跪倒尘埃,学了一段日子,高人实在觉得少年不是可造之材,就带他出村。像所有所有民间故事里,村口总有棵老槐树,树下一个打槐花烧饼的老人,老师给少年买一个烧饼,说,“你还是回去吧。老师也不能耽误你呀。”纵使不成,总还要给他一顿免费的午餐。

   而中国的厚土情意,全在这老槐树与那一个新出炉的烫槐花烧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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