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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因: 再游歐洲的感想
送交者: 空因 2013年11月09日09:25:00 於 [五 味 齋] 發送悄悄話

再游歐洲的感想

(文/空因)


歐洲我早些年已經去過了,並且在那裡呆過好幾個月。今年夏天卻又再去了一次。這次主要是帶父親去看一看。除了乘遊輪參觀地中海沿岸的一些國家之外,我們這次的活動中心主要定在西班牙。

初到西班牙,誰都會覺得它的美景是沒得說的——湛藍的海水,明媚的陽光,典雅、宏偉的歌德式教堂和宮殿,藏物豐富的博物館,美麗的雕像和噴泉,寬敞繁華的步行大街,蔭涼中的棕櫚樹和時不時分來飛去的綠色鸚鵡……

可是,在欣賞西班牙的迷人風光的同時,我對它的第一印象卻並不是太好。

第一,我們最初住在一個鬧市區,那裡既是交通樞紐,也是繁盛的商業區,到處忙忙碌碌、吵吵鬧鬧,到晚上凌晨兩、三點才逐漸安靜一點。

第二,這裡的交通秩序似乎也不大好。信號燈明明是紅的,行人還是照過不誤。在斑馬線上,車子也不總是禮讓行人。

第三,聽說這裡的小偷也特別多。大家的背包都背在胸口。

第四,西班牙人似乎也不十分友好。不像在北美洲,陌生人見面都會彼此微笑一下,說聲“早安”或者“嗨”什麼的。這裡的人,卻總有些板着臉的樣子。在地鐵上,也很少看見有人給老弱病殘的讓位子……

第五,這裡的華人較少;他們大多開個小小的雜貨門面。每當我走進店門,店主們都露出警惕懷疑的樣子,仿佛我是來探底的或有意成為他們的生意對手.……

我先生在西班牙跟我們呆了十多天就得先回加拿大了。那時候,我們該參觀的地方也參觀得差不多了。我先生回北美的時候,我還真有點想跟他一起打道回府了。可是,我的心裡卻有一個聲音在告訴我,“再給西班牙一點時間吧,也許你的印象會改變的。”

我先生走後,我和父親在這裡又多呆了三個星期。這三個星期,還真的去掉了我的負面印象。

首先,我們從喧囂的西班牙廣場搬到了一個比較幽靜的居民小區。我們租住在一個華人朋友的家裡。這是馬德里的一個詩人所推薦的朋友。短短的時間,我們就跟他們全家建立了深厚的友誼。

這兩年在加拿大,我一直在自學着西班牙語。雖然讀小說原著和翻譯詩歌等等已經沒什麼大問題,但日常口語卻是我的弱點,因為我很少有機會練習它。所以,到了西班牙,我是希望在這方面有所提高的。我本來想要去學一門正式的西班牙課程,可是,我的房東說這裡到處都是無事可做的老人,跟他們練習就好了。

起初,我是有些忐忑的。因為我覺得西班牙人給人的印象並不是特別平易近人。但是,當我鼓起勇氣跟他們交談、接觸時,我發現他們非常熱情、開朗、健談。他們外表看上去上不像北美人,尤其是加拿大人那樣溫柔和善、彬彬有禮,可是,只要一進入談話的境界,他們非常願意跟人分享他們的思想。那些平常在加拿大都是禁忌的胡題,比如說,政治、宗教、種族,等等,在這裡,他們都毫無顧忌地手舞足蹈地暢談着,根本不在乎人家如何看待他們。

漸漸地,我發現,跟西班牙人聊天不僅相當容易,而且非常有意思。似乎對於他們來說,跟人分享對事物的看法是一件快樂的事情,而不是令人尷尬、拘謹的事。當我跟他們談起教育時,他們大肆地抨擊着政府,埋怨他們對教育的忽略和縱容年輕人的懶惰。當談起經濟時,他們則毫不隱諱地表達對西班牙經濟低谷的失望。有的說是因為政府的無能和腐敗導致了西班牙嚴重的經濟危機,有的則將它歸咎於國家過於鬆懈的移民政策,有的則譴責外國的壟斷和剝削,有的埋怨國家對中小型企業沒有任何扶助。總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觀點,也不吝嗇於表達自己的觀點。這一點讓我既驚奇又敬佩。

我在西班牙坐過幾次出租車,每次司機都要向我發表一番有關西班牙政治、經濟的演說。有一次我問一個司機,到底是什麼原因導致西班牙的經濟如此衰敗。他先是狠狠地罵了一通政府,說他們都是小偷(ladrones),巧奪民脂民膏,結果搞得民不聊生,讓有頭腦有技能的人都跑到德國去了。我問他,為什麼德國的經濟狀況要好那麼多呢?他想了想,答,“德國人很勤勞(trabajador),也很聰明(listo)。”我問,“難道西班牙人不勤勞,不聰明嗎?”他嘻嘻笑起來,“我們當然也是,可是,我們更喜歡躺在海灘上曬太陽……”

西班牙的社區酒吧簡直多如牛毛,每三、五步之外就有一個。那裡,我經常可看到人們坐在一起高談闊論各抒己見。有時他們之間也有小小的爭執,因為誰也說服不了誰。但是,卻很少看到有什麼大的糾紛。喝咖啡的喝咖啡,喝啤酒的喝啤酒,完了大家互相擁抱、親吻、散去。

我們住的樓房外面,就有好幾個小酒吧。在加拿大二十年,我幾乎沒有去過任何酒吧。那裡的酒吧離家遠不說,又貴又吵不說,而且大家談論的東西,都是相當淺層次的不關痛癢的事情,我對它們實在沒有什麼興趣。

然而,在西班牙,我幾乎每天都要去小酒吧坐一坐,認識一下一兩個新朋友,跟他們分享一下人生經驗。那裡的幾個退休的老人,沒多久,就將我當成了忘年交。這裡的酒吧,有的小得只有幾張小桌子。除了酒精飲料,也賣牛奶、咖啡、果汁、茶、礦泉水等等。所以,當我的朋友們喝着啤酒時,我喝我的礦泉水,感覺很自在,而且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絕對沒有人會來催我走。

於是,我的大多數西班牙朋友,都是在小酒吧認識的。他們不但非常熱情地幫助我矯正發音,而且還自告奮勇地帶我和我的父親去遊覽一些藏在遊人視線之外的地方。那些年長一點的,更是張口閉口就叫我為“guapa(可人兒)”,“amor(愛人)”,就像慈愛的祖父母一樣。而分手時,他們總是要親吻、擁抱我一下。我覺得他們實在是可愛極了。

我的父親總是驚訝西班牙戶外的那些乾淨舒適的長椅子。走累了的時候,我們往往就坐在椅子上休息。而那時,也往往是我跟陌生人攀談的好機會。同樣地,他們很坦誠地跟我分享着他們的家庭、生活故事。在加拿大人被認為的“隱私”,西班牙人卻天經地義般地大聲討論着,一點也不忌諱什麼。

記得有一天我跟一個老人坐在長椅上聊天。我們談了很久,我向他提到這裡的食物相對便宜一事,他就摸着圓圓的肚皮笑着說,“食物便宜有什麼好?你看我都胖成什麼樣子了?”我們正談話時,他的兒子來找他,老人就指着兒子說,“這小子都35歲了,還老不務正業。你要是有合適的女孩什麼的,給我留點意,我巴不得把他早點踢出家門。”而他的兒子卻笑指着父親說,“還是給我的老爸找個對象好了。我也巴不得他早點出去,省得老嘮叨我。”我說,“你的母親不是還在嗎?他怎麼可以再婚?”他就趴在父親的肩膀上唧唧笑着,“我向你擔保,我的母親絕對不會吃醋的。她早就煩他了……”

這,就是我看到的西班牙普通人的一幕。而且這三個星期里,這樣類似的一幕幕並不少見。親人或友人之間當眾互相調侃,舉手投足間流露出來的感情卻是深厚而親切的。

剛到巴塞羅那的時候,我因為水土不服,身上起了不少小疙瘩。我獨自出去買抗過敏的藥。當我看到一個中年婦女坐在長椅上,我就問她哪裡是最近的藥店。她二話不說,站起來就帶着我往藥店去。

從那天以後,她每天上午9點都會在社區的長椅上等我,免費教我西班牙文。有一天我問她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她就答,“反正我現在也不上班,能夠認識、幫助一個新朋友,也是很快樂的事呀,”她理所當然地答。

我離開西班牙的頭一天,一個八十歲的老人特意匆匆趕來看我,帶給我幾個桃子,並驕傲地說,“這可不是一般的桃子哦,它們來自於我山間的別墅。我特意為了你才去摘的哦。”

我感動地擁抱了他,他就反覆問我,“你下次什麼時候再來?”

我說大約是幾年之後。他的神情有些黯然,“不知道那個時候我還在不在?不過,”他很快又微笑起來,“我猜我應該還活得好好的。到時我還是在我們熟悉的那間酒吧等着你,好不好?”

我重重地點着頭。

這樣樸素而深厚的情愫,在我所熟悉的加拿大,是很難見到的。我想,這也是我最欣賞西班牙人的一點。我也終於明白,當初三毛為什麼那麼熱愛西班牙了。這裡,對於那些比較感性的人,實在是個好地方。

另外,我也發現,西班牙人似乎比較喜歡群體活動,而不是像北美人那樣總是單獨行動。比方說吧,黃昏的時候,他們幾乎都傾巢而出,聚集在各個公共場所,三五一群地坐在一起乘涼、傾談、聽音樂。也有小孩子跟着老人們在一起玩耍的,也有一個家庭集體出來散步的,或者臨時出來買點小東西的人……哇,到處都是歡聲笑語,好不熱鬧!在加拿大,這可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景象。

在加拿大,我也住在一個小區里。這裡也有不少老年人。可是,他們普遍都有些形單影隻。一個風燭殘年的人,推着一輛小車子,在寒風中孤獨而遲緩地挪動着腳步,這,在加拿大是屢見不鮮的情景。我曾經看見一個老人坐在輪椅里,默默地哭泣着。我問他是否需要幫忙,他尷尬地搖着頭,示意我不要管他。

在西班牙呆了一個月後,我不禁想:如果加拿大的社區也像西班牙的那樣充滿活力和富有家庭情趣,老人們隨時都可以找到攀談的對象,孩子們常繞老人膝頭,那麼,那些高壽的加拿大老人們是否會更加快樂充實一點呢?

在加拿大生活了20年,事實上,我是非常熱愛這個國家的。我熱愛這裡美麗的大自然,這裡的多元文化,這裡健全的法制,相對穩定的社會秩序和人與人之間的互相尊重。可是,儘管如此,我還得承認:這裡有一點是我並不特別喜歡的,那就是:許多加拿大人外表禮貌,但內心卻相對封閉。

我跟一個搞心理研究的朋友常常提到這一點。他也認為,加拿大人雖然是充滿善意的一個民族,但卻是非常難以向人敞開的一個民族,所以,他們往往比較拘謹、保守,人與人之間,相對缺乏溝通。跟他們成為一般的朋友很容易,但要想跟他們成為無話不談的密友,簡直比登天還難。

“我覺得,加拿大人的朋友大多都是在中小學時候交的。高中畢業後,他們似乎就不再需要友誼了,” 他這樣說。“別說是你們移民,連我自己,一個地地道道的加拿大人,我也常常為此而感到遺憾和無奈。”

“加拿大人是veneer (木板飾面),看上去很漂亮,但裡面卻並不是實心的木頭,”他又分析道,“他們雖然溫文有禮、尊重人,但卻不善於去理解別人。他們往往躲在‘隱私’這張門後面孤獨着、抑鬱着,連對自己的父母和兄弟姐妹,都懷有一定的戒心。這,也是為什麼憂鬱症在這裡如此盛行的一個原因。”

“在赤橙黃綠青藍紫這些顏色中,你覺得哪一個最代表加拿大人呢?”我曾經笑問一個匈牙利來的UBC教授。

“當然是米色(beige)啦,”她毫不猶豫地答,“淡淡的顏色,感覺順眼、舒服、溫和、低調,一種中規中矩的美麗,但仔細一看卻毫不起眼,沒有特色,像所有的配角一樣。”

我的一個忘年交好友S,他60年代初就從南美移民加拿大了。他退休前曾在安大略省的一所學校任教,閒時也寫寫英文詩歌。我們就是通過寫作認識的。他告訴我,他在他的學校做了三十多年,到快要退休了,他還依然沒有交到一個像樣的好友。也沒有誰請他去他們的家中坐過一次,儘管他自己,倒是請過幾個同事上過門。

“我的英文跟當地的人一樣好,在生活習慣方面,已經跟本地人相當融合了。可是,這麼多年過去了,我發現,我自己還是孤獨的,大家也依然當我是個局外人。朋友當然是有的,但那不過是偶然在一起喝喝咖啡或啤酒的熟人罷了。大家在一起談談球賽、名人、新聞、時尚什麼的,都是非常表面的泛泛之論。誰也不會跟你掏心掏肺的,除非他們喝醉了。有一次,我接到母親去世的消息,心裡非常悲傷,上課的時候,都不知不覺掉下淚來。結果,教務主任將我叫到辦公室去。我以為她了解我悲苦的心理,會好好地開導我一番。誰知她對我說的卻是,‘彼得,我很為你難過。我覺得,你應該去看一個心理醫生,讓他幫你疏導一下你的憂鬱……”

彼得又說,“加拿大人就這樣,他們並不認為因為是朋友就得聽你倒苦水。你的喜怒哀樂那是屬於隱私的範疇。如果知道你太多的秘密,對他們來說,也是一種不必要的心理負擔。所以,絕大多數時候,那種淺淺的友誼,對於他們來說,已經足夠了。實在不夠的話,他們就去找心理醫生……也難怪,到現在為止,我的朋友都是世界各地來的移民,但卻沒有一個本地出生的……”

在加拿大,我們常常聽到融入社會這個詞(intergration)。所謂融入社會,我想,應該指的是擁抱社會中那些美麗的、卓越的、值得借鑑的東西,比如說,這裡的民主政治,環保意識,自由競爭,熱愛運動,尊重公共秩序,禮貌和謙讓的品格等等。但是,融入並不等於我們得接受這個社會所有的一切,也不等於我們非得像所有的當地人那樣生活着、思考着。我們傳統中那些優秀的寬厚的富有人情味的東西,不但不應該被擯棄,而實在該被發揚光大才對。

加拿大人熱愛和平、民主、自由和公正,這是不爭的事實。但是,在我的眼睛裡,他們向外界展現的僅僅只是他們的一半美麗而已,而那被藏起來的一半,也許是更加令人心動的一部分。作為一個加拿大的移民,當我們和他們,都終於能夠坦然地撩開彼此戴着的那一層面紗,將自己的心靈赤裸裸地展現給對方,像親人那樣快樂地笑着,哭着,擁抱着,理解着,也許那時,我們才能驕傲地說:我是一個快樂的加拿大移民,我全心全意地熱愛着我的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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